大脑壳一脸死灰色,他说:“白,白大哥,俺上次跟你扯了谎,俺以前不仅进过古桑园,还进了黄河鬼窟,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这次是黄河大王跟俺要东西了,俺是跑不掉咧!
“俺打小就知道,俺是黄河里冲过来的娃娃,没人养,没人要,吃百家饭长大。但是上河村人待我很好,大家都吃不上饭时,还是省下一口饭给俺吃。俺嘴笨,不会说啥话,但都搁心里头啦,有一天俺大脑壳要是出人头地了,一定好好报答大家。
“俺后来就发现,每年黄河涨水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很紧张,怕黄河淹了村子,要是哪次黄河没有漫过村子,那都像过节一样,要敲锣打鼓庆祝。
“俺当时也弄不懂,要是村子怕被黄河淹,为啥还要住在黄河滩上?
“后来俺才知道,原来上河村是个古村子,整个村子都是在唐朝时迁过来的,这个村子以前给黄河许过愿,要守在黄河边上还愿,就是被黄河全淹死了,都不能走。
“不过他们守护的东西具体是啥子,俺就不知道了。
“反正俺就知道,他们守护的这个物件,没守住,给丢了。
“说起来也是邪乎了,自从那个物件没有了,村子就经常被水淹,村里的人也活不长,人死了也不埋,直接光着身子抛到黄河里喂鱼。
“俺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啥说道,俺只知道,俺贱命一条,谁对俺好,俺就对谁好。所以俺就藏在河滩里,偷听老支书他们讲话,知道丢的物件是件褂子,就藏在古桑园里。俺就趁黑揣了把柴刀,自个儿偷偷来到古桑园里,想找回褂子。”
我说:“你进古桑园不是为了找吃的,是为了……”
大脑壳点点头:“嗯,俺不想告诉他们,不然老支书又要打俺。
“俺顺着黄河古道一直走,饿了逮鱼吃,渴极了也喝几口黄河水,就这样摸到古桑园。俺在古桑园找了几遍,都没找到,后来渴得够戗,就去水潭边喝水。那时黄河干涸了,水潭底下露出一个大水洞,俺用手试了试,水洞里的水冰得扎手,吓了俺一跳。
“俺当时一想,这桑园怎么出了一个水洞,是不是老支书说的黄河鬼窟,那个褂子是不是被藏在这里啦?那时候天热,俺也没多想,当时脱得光溜溜的,在腰里扎了条草绳,把柴刀用草绳绑紧了,就潜进了水洞里。
“那水洞冷得邪乎,越往里越冷,最后冷得骨头渣子都结冰了,俺就要熬不住了,洞里突然过来一股劲,将俺一下吸了进去。
“进入了水洞后,里面漆黑一片,俺凭着感觉往里走,觉得那里面很大,俺虽然被泡在水里,但是洞口上还有空气,俺用脚试了试下面,发现那古洞下有一道道的石梯子,顺着石梯子往前走,里面的水也越来越浅,后来就只能没过脚脖子。
“俺上了岸,里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俺就跪在地上,摸着地往前走,拐了几个弯,前面突然就冒出了一道蓝光。俺当时吓得要死,以为是遇到了水里的夜叉鬼,但是看那蓝光没追过来,就小心走过去看看,走到头才发现,那蓝光是盏小油灯,放在一个乌龟壳子里。再往下走,里面有一个大铜缸,大缸里躺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像一个包起来的大粽子。
“俺仔细看看,那个大粽子摆得像个人样子,里面指不定是个死人,不过这死人咋不装棺材,反而给包起来了,难道这个就是孙傻子说的僵尸?
“俺当时很害怕,但是不知道咋回事,后来竟然动手将那大粽子皮给解开了。那外面一层黑糊糊的皮子,也不知是啥皮子,臭得要命,差点把俺给熏倒了。也不知道咋的了,解开一层皮子,就又想再解一层,就像身子骨不当家了一样。
“俺其实早明白了,这白布下肯定包着一个死人,但是就想看看这个死人的样子。
“揭开最后一层白布,那白布里裹着一个老人。老人的身子干得像块腊肉,肚子瘪得像个风干的橘子,但是脑袋瓜子还不错,虽然面部都凹陷下去了,但还能看见那人鼻尖上长了颗大痦子。最让俺害怕的是,那干尸一样的老人身上,竟穿了件大红袍子。
“俺看着这老头很邪乎,历来人死了都要埋了,死人也忌红。老辈们说,人死后要是穿红,就会变成冤鬼。俺咋也想不明白,这时就听见身边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俺当时差点吓死,以为是冤鬼索命,转身就要跑。想了想,不行,俺今天便是跑了,保不准冤鬼还要找俺索命。俺死就死啦,不能把冤鬼带到上河村去害人。这样想着,俺便站住了,闭着眼等了一会儿,那古洞中又没有声音了。
“俺壮着胆朝那大缸中看了看,就看见那大红袍子一起一伏,俺以为有老鼠,用柴刀挑起衣服一看,却发现,却发现……”
大脑壳面色恐惧,他小心地看着周围,不敢说出来了。
我急得要命,问他:“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出来呀!”
大脑壳憋了半天,终于说:“那个人,他还活着!”
我一听也是头皮一阵发麻,叫起来:“那人都成干尸了,还能活?!你这谎扯得也太远了吧!”
大脑壳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说:“俺也不晓得到底是咋个回事,反正俺当时揭开衣服,就看见那个老人干瘪的胸腔中,一颗拳头大的心脏依然红润,在那儿扑通扑通跳着。
“俺当时再也忍不住了,以为是诈尸了,便拼命往回跑,一口气跑出了古桑园。跑了很远后,俺回头看看,天阴得瘆人,那段黄河水像要开锅了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泡,那河水看起来也暗红暗红的,就像是黄河淌血一样。
“俺想起老支书经常念叨的‘黄河响了,黄河红了,黄河大王要吃人啦!’哪儿敢多待,当时便屁滚尿流地回去了。
“俺回去后,有一天在黄河滩上捉鱼,就看见漂过来一条小船,船上站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鼻梁上长了一颗西瓜子那么大的痦子,直朝俺招手。
“俺也有些犯晕,那个人俺根本不认识,怎么老给俺招手?
“等那人走远了,俺在路上突然犯了悟,当时俺在缸里看到的老人,鼻梁上就长了一颗大痦子,难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俺想起那个老人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想着那个老人不仅复活了,甚至还年轻了。俺越想越害怕,吓得一路跑回家里,闷头做了好多天噩梦,才渐渐忘了这件事。”
大脑壳讲述这些的时候,天渐渐暗了下来。
大脑壳讲得真切,又把我的怕勾了出来,原本想再进古桑园的决心动摇了。
我眯着眼向古桑园背靠的山崖看去,对大脑壳说,要想看清整个古桑园的全貌和其中的蹊跷,也许我们得爬上眼前这个山崖。
我想绕着危险走。
居高临下看个究竟。
大脑壳赞同地点点头,说左右他都跑不过这一回了,上山崖看看也好。
于是我们走到山崖旁,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
山并不陡,树木林立,我们爬一阵歇一阵,慢慢爬到了山腰处。
大脑壳突然咦了一声,说这上面怎么也有个山洞。
我凑过去一看,只见山崖开裂,露出了一个大口子,大口子像个山洞。
我向大脑壳使了个眼神,示意进山洞。
大脑壳似乎下了下决心,往山洞里爬去。
我们两个小心翼翼爬进去,发现山洞里别有洞天,但到处都是鸟毛、鸟粪,地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看起来很像一个巨大的鸟巢。
这个山洞,竟然是一个巨大的鸟巢!
这时候,山崖上空传来一阵滚雷声,我听那雷声古怪,就像狂风卷断了大树一般,接着听见好多树枝咔嚓咔嚓折断了,整棵大树都传来一阵阵骚动。
我往天上看去,只见那天上突然多了一朵黑云。仔细一看,那并不是黑云,而是上万只鸟聚集在一起,向我们这边缓缓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