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结局章) 团圆

宋修义掉转头,对着骸骨磕头,那一只鞋子他还认识。那天晚上他抬着脚,另一只鞋子脱落的时候,他还记得。第二年正月初三上坟的时候,他还见到过那只鞋,吓得马上烧了。

宋修义对着白岑岑的骨架说,“我对不住你,我是被逼的,那天黑咾,他们父子俩,我要是不同意,咱俩都得死啊,是不是?”

江有沱冷不丁一脚踢在他额头,宋修义摇晃了两下,一骨碌,昏死过去。

江有沱冲金四九说,“是她,是她……我想点炮,烧点纸。”

陈鹤群掂着大红塑料袋上前,扔给江有沱。江有沱拆开鞭炮包装纸,冲警察说,“往后站站。”警察让出地方,江有沱把枪插在后腰,把鞭炮绕着桃叶蓁的骸骨围了一圈。他向警察伸手,不知道谁扔来一个打火机。江有沱点了黄纸,磕了四个头,作了两个揖。然后点了鞭炮。

鞭炮质量不是很好,好多哑炮,要不就是呲了一股花冒了一股烟,在夹杂着“噗噗噗”“嘶嘶嘶”的哑炮声中,总算放完了。炮不好,烟不少。透过厚重的烟雾,江有沱看到那些警察正对着姐姐的骸骨鞠躬磕头,不是官方的那种三鞠躬,是民间的那种。烟雾中的身影看不清楚,但能看到他们拱手,作大揖,下跪磕头。这是上祭的礼。

金四九没磕头,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放二起。在市里是接触不到这东西的。陈鹤群买炮的时候,还拿了一个放炮器,十个钢管排成一个圆形,钢管只比二起粗一点,把炮放进去,只要点燃一支就行,其余的就能自动放。

二起还不错,跳得高高的,声音响响的,还有回音,只是不确定是从什么地方反射回来的,也许是沙河的河堤吧。

陈鹤群没放炮也没上祭。他一个人圪蹴在一棵桃树下,抱着肩膀在哭。也不知道他哭啥哩,越哭越上劲。孙一水他们上完祭的时候,陈鹤群已经发展到了哭出声音,自顾张着大嘴啊啊地哭,声音十分响亮清脆。

小屋房顶上趴着一个穿迷彩服的狙击手,正盯着瞄准镜,视野被烟雾阻挡了,什么也看不清。

宋修义被鞭炮的浓烟给呛醒了,大声地咳嗽着。

江有沱看着浓烟逐渐散去,对面的一张张人脸逐渐清晰,他没想到这群警察会对一具沉寂二十年的骸骨上祭,礼还挺大,这是亲人间才有的告别方式。他突然听到一声马嘶,是江平安?

孙一水转过头去,有一匹快马正穿过桃林向这边赶来,马背上是范文成。范文成被警察拦住,下了马,“咋了?清早老沱子给我打电话,让我来这给他马……”

江有沱看着江平安,那马不停地用前蹄刨着地。他冲金四九喊,“金教授,你来,我给你说点事。”

金四九从队伍外围走上来,地上到处是鞭炮碎屑,鹅卵石一样的坷垃在脚下咯嘣咯嘣作响。

“跟我们走吧,真相都已经明了。”

江有沱摇摇头,“我不是想跟你说这个。我是想告诉你,我娘不叫槐花,她是四川省云风县鼓楼乡清水寨人,她会吹口风琴,能背《诗经》,她姓周,名字叫周伊人,是一个单立人,一个君子的君去掉口的那个伊。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姐出事以后,二十多年来不是没人找过她,我一直在找。”

桃叶蓁出事那年,江有沱十四岁。他拿着桃叶蓁的照片到她打工的棉纺厂找人,老板说她好多天没来了。他到路口碰见人就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小妮儿,她是我姐姐,叫桃叶蓁。

村里曾有人见过江有沱,说有个小孩浑身上下还不如个要饭的,脸上黑乎乎的,手也是黑的,捏着一张照片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这个小妮儿。

“我找了她很久……常梦见她,她说她就在直周,没跟人跑……”江有沱说,“过了好几年,我突然觉得,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但我还是能梦到她,这么多年,她的样子就没变过。”

江有沱看着地上的骸骨,跪在一旁,手里抓着那根绑着宋修义脚的绳子。他伸出手,给桃叶蓁理了理头发,握住她的手骨,自语说,“姐,我找到你了……我马上就来……”

江有沱往小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那里有一个狙击手。坟地处在坡上,地势高。他如果蹲着,则有桃林挡在他和狙击手中间,站起来就不保险了。

江有沱把宋修义拉过来,掏出枪,让宋修义挡在自己前面,缓缓站起来。

孙一水喊,“冷静!”

“金教授,你告诉我,法律,到底有没有过期?”

金四九说,“最高检可以决定对过期的犯罪进行追诉!正义,不会过期。”

陈鹤群这个时候从桃树底下站起来,擦了一把鼻涕,冲江有沱喊,“跟我们走吧,你要相信金教授,他是市里的,教授,专家,上头有人,什么冤他都能给你伸!”

“好!那我给正义一次机会……”江有沱笑了笑,他想起自己杀了二十七个人,就没有一两个误杀的?他们的亲人,是不是也会像他这样?

江有沱放开宋修义,哈哈大笑着往右站了一步,突然冲金四九举起枪。金四九转身冲着小屋的方向挥舞手臂,大喊着“不要!”可是已晚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房顶上来的那颗子弹已经击中了江有沱的头。

宋修义哈哈大笑,“我得救了,我没死哈哈哈……”

法医查看了江有沱,子弹从右眼入,后脑出,死了。

孙一水指着宋修义,“抓住他。”

宋修义大喊,“过期了,不是过期了么?”

“是不是过期,查查才知道,有犯罪事实,我就抓人。有错抓,没错放!”

宋修义嗷嗷叫着被扭送走了,一边走一边大喊,“我有人,我会告你的!”

江平安缓缓走向江有沱,用鼻子拱他,然后在他身旁卧下来,把脖子搭在他的胸口,眼睛里满是泪水。桃林里此刻安安静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沙河方向,传来一只布谷鸟的歌声,空灵而响亮,此刻听起来异常孤独。

金四九看了一眼昏黄的天,看了一眼绿油油的桃园,又最后看了一眼江有沱,转身向着来路走去。

起风了……

(2019年7月23日0:00完稿2019年7月28日10:00修改错别字,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