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群知道刘疤瘌。他是侯镇枯柳村的绝户,去年年初的时候死了。在附近的乡镇,认识刘疤瘌的不多,但一提沙火槐林里看树行的老头,都知道。他在那片小树林里待了二十多年,到死的时候才回到家。
刘疤瘌本来姓柳,他不承认,说自己姓刘,但他的身份证上还是柳。枯柳村现在名义上跟柳没一点关系。五十年前还有十多户姓柳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越来越少。可能跟当时流传的一个唱儿有关:枯柳村,枯柳村,柳家新坟埋旧坟,大路边上有野鬼,缠死柳家小儿孙。就有人开始说这个村姓柳的人肯定要死绝,连村名都照得上。所以当另一户搬到桃家庄去之后,这个村就仅剩下了刘疤瘌一户。搬走的那户是桃润民的爹,逃到桃家庄之后改姓了桃。所以本质上,刘疤瘌和桃润民还算是一个姓的本家。在刘疤瘌的爹在世的时候,两家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有来往。
刘疤瘌的爹害了怕,再也不承认姓柳,不仅不承认,还整天骂姓柳的,只有骂得痛快,才能跟柳划清界限。可到底没躲过去,刘疤瘌是个光棍,睡了一辈子老槐树。
去年,刘疤瘌忽然来到桃家庄找桃润民。那个时候,他已经病了,自知即将入土,但是有件事一直憋在心里头,几十年了,不说出来怕是死后得下油锅。他怕阎王殿里的厉鬼。
刘疤瘌说,“你家孩子没跟人跑,我见了,二十年前被人杀了。”
桃润民儿媳妇曹小清正好在家,她听头不听尾地只隐约听到桃润民的闺女长短,认为离家几十年的桃叶蓁要回来,担心争家产,所以没等刘疤瘌在家里说完就嗷嗷地把他轰走了,说,“那个小骚妮儿不是这个家的,你去找她娘去,在八风镇江豆腐家。”
刘疤瘌看情势桃润民管不了桃叶蓁的事,便唉声叹气地走了。他当然知道槐花嫁到了八风镇,还知道嫁给了江豆腐,槐花有个儿子,叫江有沱。桃润民两次过事,刘疤瘌还随了礼,上了布。
刘疤瘌到八风镇见到槐花之后,她就一病不起,不久就死了。她的死,肯定跟刘疤瘌捎来的信息有关。
江有沱懂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在桃家庄。从七八岁时起,他就时常偷偷跑到桃家庄找桃叶蓁玩,桃叶蓁也时常来八风镇,还好江豆腐脾气很好,不像桃润民,见到江有沱就追着打。
桃叶蓁十六岁那年,去直周棉纺厂当学徒,后来突然就失踪了。直到去年刘疤瘌的出现,槐花才知道孩子已经死了。
桃润民不知道桃叶蓁是怎么死的,因为还没来及问,曹小清就把人撵跑了。后来他亲自跑了一趟枯柳村问刘疤瘌,刘疤瘌病得很厉害,见到他,便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嘟嘟囔囔着骂,“润民,恁娘了个x的这么缺德,咒你一定活不过六十不得好死……拐人闺女就算了,怎么对亲生闺女也这么狠?不管不问?润民,你这狗x的蠢货,曹贱人戳你去死你也听她的?坑人有比你更无耻下流不要脸的么?我操你十八辈祖宗……你不是人啊……”
桃润民理亏,只回了一句,“咱们一个姓,你操我祖宗就是操你祖宗!”直到刘疤瘌死了,桃润民再没去过枯柳村,连随礼都免了。反正他是个绝户,随什么都是白随。街坊邻居不知道内情,所以在随礼这件事上都说桃润民是个伪君子,祖辈上偷偷摸摸,到现在还是那种势利小人,可见他们家一辈辈的是生不出好玩意儿的,谁家有闺女千万别嫁到他们家来。
话又说回来,刘疤瘌从桃家庄出来之后一定是去了八风镇并见到了槐花,所以槐花知道桃叶蓁是怎么死的,死亡时间,地点,以及凶手是谁,那么江有沱必然也知道。至于刘疤瘌具体跟槐花说过什么,除了江有沱,现在恐怕没人知道。
桃润民告诉金四九,槐花在八风镇生的那个小儿,看起来有点傻,所以他不让桃叶蓁跟他玩,怕玩出事。那孩子就待见桃叶蓁,有人欺负她,那小子能跟人拼命。有一回邻居家的小黑狗挠了桃叶蓁的裤子,吓哭了她。江有沱再来桃家庄的时候便时常掂着一根棍子,后来那狗到底瘸了,肯定是他打的,因为那狗断了一条腿之后他就再没拿过棍子。那时候他才十一二岁就这么狠。村里杨家有几个小孩挺孬,抢过桃叶蓁的铅笔,江有沱一个打仨,虽然让人打得头破血流,但自那以后村里就没人再敢欺负桃叶蓁。都说,桃叶蓁身边有个疯子,是个打架不要命的愣头青。
桃润民还记得一件事,大约在桃叶蓁出事前两年,有一天黑傍儿,江有沱一个人来到他家,眼睛红肿着,脸上泥一道汗一道的。因为他在来的路上摔到沟里了,裤腿还扯了一道口子,光着脚,拎着一只鞋,另一只丢了。桃润民想打他,江有沱吭哧吭哧的不能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一定是哭了很长时间了,嗓子都哑了。他说,“你对我说一件事,我以后就不来了。我娘……是谁把她从四川领来的?”
桃润民没说,抄起一根烧火棍就打,江有沱不动,被三棍子打躺在地上,一声不吭。桃叶蓁冲出来护住了江有沱,死拉活拽地弄走了。
桃叶蓁失踪之后又过了两年,江有沱又来了,还是问那件事,这次来的时候没空手,拎着两瓶酒。桃润民说,“是宋修德和宋修仁。”江有沱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临出门的时候,桃润民追上来,压低声音说,“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知道没?”
江有沱面无表情,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