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沱走到沙河桥,兜转马头,回头看向来路,隐约有两三辆汽车淹没在沙尘里,车灯变成两道晕黄的柱子。江平安秃噜了两下嘴,抬起脖子歪头看了一眼江有沱,蹄子在桥面上“噔噔”地刨着,有些不安。
江有沱凝视良久,俯身拍了拍江平安的脖子,“不怕,没事……”他的脑海里飞快地盘旋着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今儿个黑咾尽量不死人。死不死人,得看宋修礼。他心里其实很想杀人,尽管客观上他觉得杀人不对。人就是这么奇怪。所以他又想,如果真的要死……真要死,就死在自己家里吧,已经走到这儿了,就不差这两步了。想到此处,大喝了一声“驾!”
江平安没被他这样呵斥过,吓得长嘶一声,前蹄腾空直立起来,在空中停顿了数秒才狂奔而去。
八风镇大街上空无一人,仿佛是一座空镇,看不到鸡鸭鹅,也没有猪狗羊,进圈的进圈,上窝的上窝,纸盒子树叶顺着大街满天飞,一些塑料袋挂在树枝上呼呼啦啦地响。空中的电线摇摇晃晃,电线杆上的接线柱让大风刮出了刺刺啦啦的火花,肯定要停电了。
江有沱到家饮了马,然后坐到门前等宋修礼。宋修礼没来过他家,他的手下一定有人来过,不会找错地方。连杀手都派过,怎么能不知道地方呢。
十分钟后,有汽车停在院外。砰砰几声关门声响后,一阵杂乱的脚步传进了院子。
一柱手电灯光打在江有沱脸上。
“老沱子,我来了。”宋修礼的声音。
江有沱抬起手挡住灯光,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院子,然后伸展右腿从右裤袋里掏出一只录音笔朝灯光晃了晃,“东西在这儿……”然后放回裤袋,又摆弄了几下,裤兜有拉链,不大好使了。
江有沱站起来,大声说,“出离子挂炮儿说,你派他杀,杀人……崔仁明也说……”他指着地面,意思是在这儿。
“够了!”宋修礼打断他。江有沱声音大,保不准被路过的街坊四邻听见,况且今天带来的这些安保人员,有几个对这些事并不知情,他同样不想让他们知道。不管怎么说,看来江有沱豁出去了。
江有沱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先放放录音。”
“不用了。”
宋修礼个头虽然小,现在气势却不小,比他大哥活着的时候还要胜一筹。公司现在他当家,得有一个当家的派头,不然镇不住场。
江有沱拎着长刀,向着手电的灯光走了两步,左手一把扯去了裹刀布,那布被风呼喇一声卷到半空不见了。
手电的光斑打在江有沱脸上,看起来他的面孔与平日有很大不同。他眼珠子里反射着两点光,他身后的影子很长很长,脸白无血色,身影黑如墨。他缓缓走到院中,距离对方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安慰对方似的说,“周围邻居都搬走了,这大的风,不会有人来。”
宋修礼后退了半步,江有沱手里的这把刀有点眼熟……想起来了,五六年前直周城一个叫麻三的文物贩子曾想卖给宋修仁这把刀,宋修仁看不上眼,还说麻三是个骗子。后来这把刀卖给了宋修德。宋修仁后来知道这把刀是举世罕见的宝贝时,后悔了很长时间。宋修德托人鉴别,这把刀出自盛唐时期,包钢叠锻,覆土淬火,兼顾柔韧和硬度。之所以说举世无双,是因为材质中测出了锰和铬。
宋修礼悄悄摆手,八九个人一下把江有沱围在中央。
宋修礼说,“你想干啥?不是要给我东西吗?说说你的条件,拿东西我们就走。”
“上个月农历十六黑咾,你派两帮人,杀我。记得不?”
“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啥,不是也没杀成么?非但没杀成,你在桥上一下伤了刘无敌七条命。你把崔仁明那仨人怎么了?是不是都杀了?”
“就在这,都死了。杀手入户杀人,不死不行。”
“我大哥是不是你杀的?”
“守着这么多人,你就别装了,你大哥是你杀的,出离子挂炮儿说的……”江有沱拍了拍裤袋,意思是都在录音里了。
“放屁!放屁!”宋修礼眼里露着恐怖的光,怎么会这样。
“他只听曹景凯的,曹景凯听你的,是不是?”
“不是!”
“录音里都是这么说的。还有崔仁明也这样说,人死前不会掏空儿的吧,录音里都有。”
“你给我打电话来你家拿录音,我来了你又不给,到底想干啥?”
“你带这么多人,还拿着家伙。”江有沱伸出左手食指指了一圈,这些人手里拿着铁棍和西瓜刀之类的东西。“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我没疑惑了,就给你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