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群给金四九打电话打听情况。金四九来八风镇的时候陈鹤群要跟着,金四九没让,说他跟着就成公事了,反而不好。陈鹤群说,“那你一个人去就不是公事了?”
“我一个人去是半公半私。”
陈鹤群不满意,怕金四九有危险,金四九说大白天能有什么危险,江有沱就算是凶手,也不会胡来。
江有沱想知道金四九为什么会怀疑他,金四九笑了两声算是应答。这个问题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有答案了,又何须掀得那么明?难道要像两口子离婚的时候,都哭着叫着领了离婚证了,还抓着对方的领子质问你到底爱不爱我?是不是傻?
昨晚在八风镇野外的饭馆,金四九玩了心眼,说什么要模拟一个陷阱,那压根儿就是一个真陷阱,江有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金四九觉得江有沱问“你怎么怀疑到我”这样的问题就是因为心虚,这是一种本能的心理反应。就像他在童年时期做错了事挨巴掌的时候,一定要问父亲“不是我,你是怎么知道的?”一样,只有父亲告诉他答案,才会觉得屁股上的巴掌没白挨,否则就会觉得像被冤枉了似的叭叭掉眼泪,一边咧咧一边嘟囔“为什么打我……”
金四九开车在土路上颠簸着疾驰,眼睛里闪着悲哀的光。而此刻,江有沱又何尝不是?他站在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下,热风扫过树叶飒飒作响,他却充耳不闻,眼睛一眨不眨地越过栅栅门看着邻居已经荒芜的园子,眼神迷茫而悲哀。金四九的心里在问江有沱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江有沱却在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两人都在回忆昨晚的谈话,回忆那个虚拟而真实的陷阱,都感到深深的悲哀。就像金四九根本不希望能捉住一个猎物,猎物当然也希望不被捉到。结果事与愿违。
两人都在回忆这个陷阱是怎么悲哀地成功的。
问:那天晚上大雨中你们被歹徒袭击,你跟歹徒搏斗,宋修德独自逃命,你是怎么知道他逃往桃林的?
答:看到了灯光,手电的灯光。
撒谎!那天晚上大雨时视线严重受阻,没有路灯的马路上汽车远光失效,车内可视距离不超过五米,宋修义的老婆开着导航才不至于迷路,手电的灯光怎么可能强过车灯?即便人在车外,可视距离尽管会延长很多,但是江有沱忘了,从路口到桃林的那个小路并不直,且两侧全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加上暴雨,会完全遮挡任何灯光。如果他在路口看到手电的灯光,那么他与宋修德的距离不可能超过二十米甚至更短!这个距离,他竟然一直追到了桃林内的小屋也没追上?
问:在你追上去前,你先给宋修义打了个电话,是不是?
答:是。
撒谎!其实这本身不是一个慌,是问题里自带了一个小小的陷阱。江有沱回答的是有没有打过电话,而金四九问的是打电话的时间是不是在追上去之前。如果前一个问题江有沱撒了谎,那么他给宋修义打电话的时间必然不是在追上去之前,而是在已经追上之后,甚至……在人死以后,所以极有可能是在桃林小屋内通的电话。
问:从油漆路的路口追到桃林小屋,你大概用了多长时间?
答:十五到二十分钟。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却很毒。毒在了与下一个问题一起合成了又一个要命的陷阱。江有沱说看到了灯光就追了上去,所以路上必然不会耽搁时间。
问:到桃林小屋之后,直到宋修义赶到前,你一直在敲门或者守在门口吗?
答:是的。
问:此间没有任何人从小屋内出来过?
答:没有。
江有沱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上了当,可已经晚了。他之所以没有避开陷阱,是因为这些问题是一个一个问的,在前一个问题的惯性下,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往往就已相对固定。像下象棋一样,原以为对方想动炮,你一步我一步,最终未料过河的卒子攻了主将。或者本来防着对方的车,却没防住卧槽马。死手,要么悔棋,要么认输。
江有沱既然说用了十五到二十分钟追到了桃林小屋,一直守在门口直到宋修义到来前寸步不离,且没见到任何人从屋内出来过。结合之前的证言,江有沱并没有听到打斗,他一直以为宋修德独自一人在内且由于害怕而没有打开铁门。问题来了,曹景凯竟然能在江有沱追到小屋前杀掉宋修德,或者在江有沱守在门口时不声不响地完成打斗?两条人命在江有沱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死了?
金四九在车上告诉陈鹤群,“查一查江有沱,包括他的家人的社会关系,我要走访。”
如果凶手是江有沱,他的动机也许才是整个案子中最令人恐怖的地方。他一定曾经失去过什么,或者,一定有人从他或者他的亲人身上拿走过什么。这是一场不共戴天的仇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