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虚情

“你知道了?”

“都在你脸上了。”江有沱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沮丧。宋修德可以笑,他不能笑,因为自己是个外人。宋修德高兴是解恨,他江有沱笑就成了幸灾乐祸了。

“夜个儿清早你还打电话让我提防,说宋修仁派了个‘出离子挂炮儿’来杀我。现在怎样?那是咱们的人……”宋修德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油腻,“对了,你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江有沱便把前天晚上的事掐头去尾地说了,略去桥上打斗的一幕,只说了来家里的三个人。

“这么说,他们计划得很周密……先杀保镖,想的倒是挺周到,本事不够啊。你也算间接救了我一命啊,好险。”

江有沱压着声音,冷冷地说,“宋董,我现在背了人命,你可得管我。”

“那还用说,当我宋某是什么人?”宋修德又擦了擦额头,看一眼手帕,已经有点发黑,脏了,额头冒的汗又不是灰,怎么发黑呢?他摁下玻璃把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扔了出去,刚离手便被风卷到了天上。

“你还用他们的手机给宋修礼发了短信,这么说,他们认为你已经死了?”

江有沱“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宋修德心想,那待会见到宋修礼,看看他什么反应就知道江有沱说的是真是假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他还是很自信的。一看眼神,就基本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有没有掏空儿,是不是在打鬼主意。

宋修义打来电话,告诉他最新的情况,宋修仁是自杀的,饮弹自杀。宋修义一开始认为是杀手所为,看来不是。这就不奇怪为什么“出离子挂炮儿”不露面了。人不是他杀的,他却正在计划去杀人,警察要是问,他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况且就算人不是他杀的,也是有罪,够判他几年了。

“自杀的!”宋修德放下电话说,“这种人也会活够!找谁说理去。”

说着话,就到了宋修仁家门口了。街门对面不能停车,是个大坑。江有沱在街门南边勉强找了一处空档,附近已停了好几辆车。看来都是来看望慰问的,这些人消息倒是灵通,八成是宋修礼打过电话报丧了。

两人下了车,江有沱给宋修德提着包,跟在他左后方。宋修仁的家门口已栽了一个纸咕嘟,像个白色的小柏树。白纸条被风吹得哗啦响,有些已经被吹落,被来往的人踩烂了,一会儿飘到这,一会儿又飘到那儿。

门已经围了,两个门墩之间撒了一溜草木灰,门墩两侧的墙角放了两个代替香炉的小茶杯,里面盛了半杯子土,土里插着一根香正升腾着清白的烟雾。

宋家有些后辈儿来的早,在这攒忙。见到宋修德,有叫大爷的,有叫爷爷的,挺礼貌。宋修德“哎”“哎”地算是应了。这些后辈都是远门儿的本家,一大些宋修德都认不清。

由于尸体让警察抬走还没送来,也就没摆棺材,只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灵棚,里面放了一个桌子,桌子上摆了宋修仁的黑白照,照片前有供品和香炉,桌下有个火盆儿。桌边有一个老头,是宋氏家族的老家长。他坐在供桌左侧的板凳上,一动不动。

宋修礼请了响器班,坐在灵棚对面十来米处。

宋修礼见宋修德来,便迎出来,正要打招呼却瞥见江有沱,脸色瞬间蜡黄,单眼皮眨巴了两下,眼珠子似在不由自主地左右晃荡似的。灵棚前见鬼,白天也怕。他知道江有沱不可能是鬼,一定是某个环节出了岔子。他强自镇静,不去看江有沱,对宋修德说,“来了?”

“来了。”宋修德看了一眼灵棚,“我刚听说就来了。先祭一祭,上注香……”

“你大他小,是叔伯兄弟,上八个礼就行了。”

“不,死者为大,现在他是哥了,我要上二十四个礼。”这是大礼,如果宋淼在,这是宋淼祭父的礼。宋修德当然也可以用,说明情亲重,不算逾规矩。再说两家有茬把儿,用大礼,显得好看。说不定两家的死疙瘩趁这一回上祭就消了。

宋修礼很感动,往旁边站了站,高喊了一句,“上——祭——哩——”

宋修德站在灵棚前估量了一下距离站定,不能离供桌太近,他的礼大,太近就进行不完了。这种祭礼,先作一个大揖,跪下磕三个头,站起来再一个大揖,然后左前一步站定,作揖磕头如前,再右前一步……二十四个礼就是二十四个头,要左右走七步。第七步要恰好在供桌前,跪在地上叩第三个头时要趴着哭,等桌子旁边板凳上的老家长拉,然后直起身接老家长递来的烧纸,把烧纸放到火盆点了,再接香,才能站起来插到桌子上的香炉中,后退一步作一个大揖,才算完。最后一步不能离桌子太近,太近就进行不完了。不能太远,太远接不到烧纸和香。如果跪远了,老家长是不会动的,施礼的人又不能站起来,只能跪着挪过去,显得滑稽不严肃。来攒忙的街坊四邻有会笑场的。

宋修德站定,双手一拱缓缓从胸前往上,举至额头往前往下,过到胸前往下,随着深深一鞠躬,胳膊伸展几乎触地才又缓缓回收,直起腰的时候,双手依然拱着回到胸前,这算一个大揖。他神情肃穆,满脸哀伤。此刻,响器班的唢呐和笙突然奏起了悲恸的哀乐,他的眼泪哗啦就下来了。真是初闻不识唢呐音,再听已是棺中人。

在家攒忙的那些人都知道宋修德和宋修仁的过节儿,所以对他能不能来,来干什么都格外留意。见宋修德眼泪哗啦流,一步三叩头两作揖行了二十四个大礼,都觉得宋修德这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