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下神

陈鹤群不信邪,这种事总不能让县里的公安出面阻止,那样自己的脸往哪里放?他分开人群走到响器班一把夺过敲锣人手里的铴锣,咣一声摔在桌子上,又一把抢过拍钹人手里的一对钹,咣咣咣拍了数下,喊了一声,“散伙了,散伙了!”

柳三狗吓得面如土色,怕招致了不祥。端公正在地上打滚浪叫,睁眼一看人群里有个大盖帽,立即明白怎么回事,马上一骨碌爬了起来,什么也没说,一溜小跑出了谷子地。美国佣人和白宫别墅还没来及烧,在坟头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在场的闲人多数是柳氏家族的人,见警察来,马上散了,有几个搭把着手把响器班的桌椅板凳弦子梆子抬出了坟地,放到地头小路上一辆手扶拖拉机的斗子里。

柳小峰缓过气,被刚才的端公诅了一句,所以有些怒气冲冲,一蹦三跳地走到柳三狗跟前,叫着“自哇哩?!自哇哩?!你这是想自哇哩?!”

金四九听不懂柳小峰的土话,不过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柳三狗咽了口吐沫,坐在板凳上抬头翻着眼皮看着柳小峰,“支书,很多人说她没死,也有人说她成了僵尸厉鬼,还说她杀了大黄庄的俩光棍儿!我不信!你问我自哇哩,那我就跟你说实话,我是想确认她确实死了,也没变僵尸厉鬼。这不,给她送车送马,让她在那边安心,别来这边祸害人!”说完就开始哭,边哭边说,“我一直想她活着,活着该多好啊,但是现在,我挺想她是死了,要是真死了就称我心如我意了。干啥也不能害人啊。”

“那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你说!警察也在,这回来就是来问这事的。”说着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子,用力把柳三狗拽起来,趔趔趄趄地拉到孙一水跟前,“你给我说!”

柳小峰说完退到一旁,对陈鹤群说,“操他娘哩,我倒想她活着,那个端公子吓着我了。”

陈鹤群说,“那个端公是想挣你钱了。平时到庙上下个神打个扇舞也就算了,还敢当着警察的面胡整,这个死孩子,我抽空得跟他好好拉拉!”

孙一水看着柳三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害怕,我们不是抓人的。只是问问你,你闺女到底是不是已经没了?撒谎可是会刑事责任的!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

柳三狗说,“铁定是没了啊!她能用死糊弄她爹啊?可是……她尸首怎么就不见了呢?怎么都说她跟大黄庄的那俩光棍有关哩?”前两天,是柳大狗告诉他,听说大黄庄的黄氏兄弟干过盗尸的勾当,让柳三狗打听打听。柳三狗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柳小峰,支书人脉广,请他帮忙准没错。柳小峰当成了真消息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警方。这才有警方去大黄庄找黄金黄银的事。消息的源头是柳大狗,而柳大狗是猜的一种可能性。真应了那句话,“东西越捎越少,话越捎越多”。黄氏兄弟被害的灭门案之所以案发,起根儿就是因为柳大狗的一个猜想,我传你、你传他地传了两次,猜想便似成了眼见耳闻的事实,就这么前脚赶后脚,一步步赶巧了。

“你给我提供几个证明人。喝药之后,谁来你家了?还有入殓的时候,是谁操办的?”孙一水问柳三狗。

柳三狗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曹彩云,她正在走神,看着遥远处沙河沟子上的那片槐林,阳光下,槐林的颜色一点也不青翠,而是黑呼呼一片,这颜色让她作呕,像是被踩扁了的一泡狗屎。

柳三狗只提供了两个人,柳大狗和柳二狗。他说在事发后,便叫来柳大狗。柳大狗领着柳二狗。两个哥哥到家之后,把柳媚抬到到堂屋,头朝外放在床板上,并盖上了一条被单。入殓的时候,仍然是这俩人抬了尸体放到棺材里。虽然家里也来了其他人,但是都没见到尸体。见的时候要么尸体被盖在单子下,要么就是已经放在了棺材里。柳小峰也是来攒忙的人之一,他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躺到棺材里了。从来没有人怀疑过柳媚已死的事,但是现在,满城风雨的,不由得人不怀疑。连柳小峰都觉得这里面有鬼了,都说眼见为实,自己没有眼见啊。

所以,柳小峰现在坚定地认为,柳三狗撒谎了。特别是刚才那个端公诅咒他的话,让他更确信柳媚一定还活着,她现在躲在某个地方正在嗤嗤地傻笑。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是她的姘头,她要跟这个人私奔,所以才假装已经死亡。柳三狗一定得到了很多钱,所以才帮着他的闺女撒谎。想到钱的事,柳小峰就更坚定了柳媚没死的判断,因为最近柳三狗买了一辆十五马力的时风三轮车,平时又绝口不提柳媚的事。前两天他去柳三狗家看新车,有心无心地说到柳媚真有可能还活着时,柳三狗突然很紧张地转移了话题。为什么?答案就是柳媚还活着,柳三狗和曹彩云知情,并且,他们用了她的钱。

柳小峰看着坟头上被风刮歪的纸人纸马,嘿嘿笑出了声。陈鹤群看了他一眼,“你笑啥?”

柳小峰点了好几下头,瞥了一眼正在跟孙一水和金四九说话的柳三狗,十分小声地说,“先摆空城计,再用鬼附体。我看你接着还有什么咒念!”

陈鹤群也小声说,“柳媚没死?”

“我猜的。你问问柳三狗,他们家那么多钱是怎么回事?谁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