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沱在他俩喝水的空档,到里间屋搬来一张杌子,放在金四九旁边坐了。杌子腿有点松,但是很稳。
陈鹤群嗯嗯两下嗓子,低沉着声音说,“这位是市公安局的,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他还有一层身份,是教授,专门负责除黑打恶的。”
陈鹤群看了一眼金四九,盯着江有沱继续说,“省里的大官儿他都认识,中央的他也能通上气儿,这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吧?放在老年辈子,那就是钦差。为了给老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中央下了很大的决心揍孬人,以前叫打黑,现在叫扫黑,一字之差就能知道什么叫力度!”
江有沱没看他,却盯着他手中的茶碗,始终带着笑意。江有沱有一张孩子一样的娃娃脸,单眼皮,浓眉大眼,看起来挺憨厚。
陈鹤群知道自己的说辞凑效了,所以要再接再厉,继续加一把劲消除对方的心里顾虑。他敲了敲桌子,重重地说,“扫黑除恶不是咱们县公安局的事!”
江有沱怔了一下。可能是喝茶过多,陈鹤群嗓子里冒出一股气,导致他停顿的空档大了点,又怕他误解,等那股气跑出去,马上接着说,“不是公安局的事是谁的事?是咱们全县人民的事!因为不扫除邪恶势力,我们老百姓就没办法安居乐业。别说安居乐业,连话都不敢说,是不是?眼下你就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担心邪恶势力报复,所以我就算拿火枪子别都别不开你的嘴!”
江有沱挠了挠鬓角,陈鹤群认为这是一个心理活动,看来他的确是知道情况,被自己说到要害了。
“说吧。这位市里来的干部你以前也见过了。今儿个黑咾,我们俩是骑着自行车来的你也知道,虽然没冒着雨,但是顶着风,费老大劲了。还是那些问题,你说说吧,问你好多次了。”
江有沱勉强挤着笑,用很慢的语速以避免结巴,低声说,“两位领导,我没什么顾虑。家里老人去年走了,我一个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饥,没什么好怕的。”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一句,没人有耐心听他磕磕巴巴地说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要是不结巴就得很慢,就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急性子的人能憋出得缺氧。其实仔细想一想,每一天实在没有多少重要的事要说,家里只有一匹儿马不用说话,又不串门拉呱,几亩地也不用说话,给宋修德当司机之后,他只需要说“好的”,甚至只要点点头就行了。
“那你说说吧,我们来的时候也没人看到,并且,我们会为今儿个的事保密,谁也不会知道是你说哩,不用担心被孬人报复。当然,只要你告诉我们真实情况,估计孬人也没机会报复谁了。”陈鹤群说着又倒了半碗水,右手抓着碗边,逛了两逛,茶水在碗里一晃一晃的,电灯泡的倒影被晃碎了,碎成一碗光。
院子里传来咕咚咕咚一阵响。江有沱说,“没啥,是马,我养了马。”两人进来的时候黑咕隆咚没注意,马棚在树后面东墙下。
陈鹤群喝了几口茶,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力气大了点,碗沿儿磕碰到了茶壶,当啷一声,“说说吧,天不早了,早说完我们早走,天黑,路也不好。”
江有沱左手搭着右手背,不住地搓着,发出刺啦刺啦轻微的响声。他手背的拳茧和死皮看起来像是戴了一双砂纸做成的棕色手套,根部四个关节像蒜瓣一样,拳头像是铁锤,看起来又重又笨。
陈鹤群突然担心,要是这拳头冲他二人轮起来,怕是一下就得死挺。他正想着,便听江有沱轻声笑了一下,这是很明显的赔笑。
江有沱终于从茶壶上转移视线看着陈鹤群,很慢地说,“你们白来了,我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金四九,转向陈鹤群继续缓缓地说,“宋家的势力你们知道,我老板的堂弟叫宋修仁,又狠又孬,他也不怕警察,金队长不知道,陈所长一定很清楚。警察也是人,也要过时光,是不是?”缓慢的语速听起来非常吃力,像是往外狠命地挤出什么。
陈鹤群皱着鼻梁挤着眼睛,难以置信地说,“什么?!江有沱!你……”他想说“你娘个腿”,熟悉的人之间不算是脏话,但是江有沱母亲去年才去世,怕是不妥,话到嘴边便闸住,想不起来别的话,结巴了几下,恼羞成怒了,蹦出一句,“你个狗揍哩!你这是在骂我。干什么没风险?哪一行容易?跟你说,上班第一天我就是冲着失业丢命的目标去的,冲着去反而丢不了命。你是玩拳的,这个道理不懂?打架拼命,谁草鸡谁完蛋。”
江有沱嚅嚅地说,“我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微微低着头,像是理亏的人吵输了架却咬死不认账的样子,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紧攥着,像一对铁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