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缺口

宋修德知道警察迟早会再来,问一问关于他儿子和柳庄柳媚的事,只是没有料到会这么快。柳庄是他老婆柳小霞的娘家,柳庄的事当然瞒不过她。两个警察来的时候,柳小霞有些心虚和紧张。紧张情绪也许能克制和减缓悲伤,所以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胡建把情况介绍得简明扼要,几句话就说得很清楚,当然也成功地把宋修德的怒火烧了起来。金四九在一旁听他不急不缓地说,发现胡建说话的时候除了嘴巴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眼神空洞而冷漠,能盯得人发毛。孙一水就不会这样,他会把手放在桌子上,说到关键处会攥拳头并用食指配合笃笃地敲桌子,会在每一句话结尾处突然提高嗓音来一个习惯性的反问“是不是,啊?!”

“你们不是在办案,是在落井下石!”听胡建说完,宋修德嘴唇打哆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手心倒了倒,又一把捂在嘴里。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他用力太大了,啪地一声响像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胡建收着下巴向上翻着眼睛瞪着他,旁边的金四九有些担心想站起来,被胡建悄悄一把拉住。金四九看了他一眼,胡建微微摇头,闪出一丝不耐烦或者是不屑的笑意。这笑是对宋修德的,意思很明显:他没事,看他接着演。

柳小霞在一旁担心坏了,马上过去对宋修德又是捶背又是捋胸口,担心地问,“别急别急,警察得了解情况不是?白的黑不了,黑的白不了。”

宋修德喘了几口气,有些筋疲力竭地说,“你们查不出杀我儿子的凶手……破不了案……也没关系,我没催过你们吧?你们编造我儿子……和柳庄的小妮儿搞破鞋也就算了,小妮儿死了,竟然怀疑我们。我们是受害人……怎么成了凶手了?”

胡建说,“宋先生你别急,没人说你们是凶手。只是这两起谋杀案件之间存在太过于巧合的联系。要查谁杀了你儿子,就得查清谁、为什么杀了柳媚。上炕得先蹬上炉台子才成,砘子不能跑到耧前头。”

“明白了。你直说不就行了,柳家小妮是我们害死的,然后柳家报仇,是不是这么回事?”

“你是个明白人。所以,接下来我要问的问题你得仔细回答了,这也许关系到你会不会有麻烦。”

宋修德点点头。

胡建说,“上个月5号你在哪,还有印象吗?”

宋修德哈哈苦笑,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柳家的妮子是那天死的是不是?别的日子干什么不一定记得,但5月5日我太有印象了,那天我新店开业,就在来凤市场里面,忙了一天。”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冲胡建抬了一下下巴“哎!”了一声,用这个字代替了称呼,“你看我这么大岁数走路都费劲,就算谁的鸡被人弄死,都不会有人怀疑到我,是不是?”说完又补充一句哏着嗓子说,“你们可真能想!真会想!真敢想啊!”

金四九说,“你这么多店,什么事都要亲自动手不得累趴咕啊。”

宋修德听他口音不是本地人,有些吃惊。仔细一看有些面熟,想起来了,他几天前来过,也是坐在这个位置,是跟孙一水一起,当时像个泥胎一样坐着一言不发。自己那天根本没正眼瞧他一眼,认为他就是个小跟班儿,不说话是因为没他说话的份儿。

这人眉骨上有伤,太阳穴鼓鼓的起着一道棱直通发迹。这张脸就像是用石膏模子倒出来后又经刻刀修过,细腻又棱角分明。所谓英气,可能就是这样,不过说他像是教书先生,却多了硬气,说是警察,却少了些硬气,但眼神却自带一种凌厉气势。这让他忽然想起来一个人,或者是一把刀。记得直周城里有个练家子是玩直刀的,刀身很窄,很直,尖儿很尖。那人几十年只练一招“藏头式”,宋修德在槐林里亲眼见他一刀齐刷刷斩断大腿粗的槐树。就算藏头式再厉害,就算使了双手的劲,也不可能简单到一个上步拧腰就能劈断槐树,所以一定是刀厉害。金四九的那双左单右双的眼,让他想到了那人那刀。

他觉得这个警察就是那种直刀,很亮,很轻,很利,很尖,看一眼能拉得人眼睛疼。他不知道为什么能想到这些,这让他心底起了一层忌惮和寒意,于是更加确定这个家伙是个难缠的人。

胡建清了清嗓子,宋修德回过神儿来,脸色瞬间恢复到走神前的凝重,像是晴朗的天瞬间蒙上一层阴云,他低沉着嗓音说,“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找到杀我儿子的凶手。如果我知道什么消息,哪怕是倾向性的猜测,也早跟你们说了,哪还用你们跑跑好几趟?要不,你们去其他地方转转?”最后这一句已很不友善了。

胡建点点头,向金四九说了一句,“咱走?”站起身对宋修德说,“调查案件是我们的职责,不得当的地方请宋先生多包涵谅解,人命关天,我们不敢马虎。”

“理解,理解。”

两人走出大门,上了车,胡建说,“外甥打灯笼!还是一无所获吧。他是被害人的亲爹啊,怎么什么都提供不出来呢?这么冷漠,我都怀疑宋炎是不是他这个当爹的杀的。”说着发动汽车掉头。

金四九说,“确实有些不正常。”他想起前两天跟孙一水来的时候,宋修德那个光头堂弟宋修仁恰好在,叫江有沱的司机也在。趁孙一水问宋修德的空档,他到院子里问了问宋修仁。当时两人就在回廊里的石头墩子上坐着谈了几句。对关于案子的问题,宋修仁只说了一句话,“你什么都别问,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警察不待见我,但这件事肯定跟我没关系。”

胡建说,“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什么都没有,受害人家属也不配合,你说咋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监控都没普及。”

金四九挠了挠右侧额头,伤口处突然来了一阵奇痒。“要么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串好了气儿要共同隐藏什么。”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哪种都有可能。”金四九搓了搓脖子,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手抽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个黑色药丸一样的球球儿,软软的,他观察了一下,不是纯黑,这东西都是蛋白质,用来钓鱼或许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