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投石

宋修仁没说什么,撇着嘴,搓着脖子走了出去,到门口的时候,用力哈了一下嗓子,似是要清理一口痰。孙一水冲他后背哼地笑了一声,看着金四九说,“这是个三眼架子。”金四九没听明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李婶进来端了两杯茶。宋修德塌着眼皮,看着地上窗棂的影子,像撒了一片洁白的花瓣。孙一水介绍说,“这位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金四九队长。”

宋修德“哦”了一声,摊开右手搓了一下眼,好让自己更精神一些。他并不想说什么,也许真的什么都不需要说,只是看着地面。警方已经来过好几趟了,反反复复地问,“3号那天晚上你们吃完饭,宋炎有没有说过要去见什么人?”“你们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你们跟谁有没有纠纷?包括公司的纠纷。”

宋修德把所有跟自己有过来往的人逐一过了一遍,可跟谁有纠纷呢?得罪过谁呢?

好半天,宋修德嘟囔了一句,“杀人放火活千年,修桥铺路绝后代……”还没说完就开始哭。背后的条几上,竖放着一块镶金边的牌匾,很精致,那是直周慈善会给他发放的慈善家荣誉证书。

“我们排查了你们家所有的社会关系,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孙一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有的可能性我们都在调查,财、仇、情,甚至考虑了变态杀手机动杀人。”

“从五年前开始,我就开始热衷做慈善,谁都不得罪,这大点的一个直周城,我能跟谁结仇?”宋修德双手捂住脸,胖嘟嘟的手指泛着细腻的白光,右手大拇指和小指留着很长的指甲,这不是一双庄稼人的手。一声深长的叹息从他的指缝里钻出来,他吐出的仿佛不是气,而是流动的水泥。移开双手,露出松垮下坠眼袋,连续两昼夜没合眼,他感觉快被失眠击垮了。

孙一水随手指了一下门外,“你跟这个胖秃儿常年不和,是不是真的?”

宋修德摇头,“勺子磕到锅台,牙咬到舌头,我跟他是一个家哩,不信他能干出这种事。”

金四九正要喝茶,听他这么说,只喝了少半口。他看了一眼宋修德,这个已踏进老年人行列的人表情木然,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生气。他向外看了一眼,与孙一水交换了一下眼神,孙一水点头会意。金四九站起身,要出去跟戴金链子的男人谈一谈。

宋修仁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扭着脖子不知道看什么。宋修德的司机在他身旁,微微躬着身子,看姿态很是恭敬。他身高只有一米七,低着头垂立在那里的样子,像个服务生。

金四九向二人走去。宋修仁始终扭着脖子,可能在看蹲在墙头上跟他对视的一只白猫,一边说,“我对你可够意思了,你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那只猫看到金四九,十分警惕地高声叫了一声,白影一晃就窜下去不见了。

宋修仁背着手转过身,嘿嘿笑了笑,一颗大金牙闪闪发光。他知道警察要问自己,便指了一下回廊,“那边有坐物。”说着,便自顾去了。

金四九打量了一眼宋修德的司机,他还是那样十分卑微地微躬着身子,看着地面,双手交叠在身前。

金四九停住脚,看着他交叠的双手。这双手异常粗糙,像是永不愈合的冻伤,肿大的手背布满了罗网一样细微的裂纹,四块发白的肉疙瘩像是被砂轮打磨过的石头,中指根部关节处的肉疙瘩尤其大。

“叫什么名字?”

“江、江、有沱。”他声音很小,也没有抬头,反而微微往后退了退。说话的时候轻轻点着头,好尽量缓解一下口吃的毛病。

“你是宋修德什么人?”

“司……机。”

他嚅嚅地说,始终没有抬头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