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语 麦家 第1页,共2页

1

抗战时期国统区流通的货币叫法币,俗称中国钱。陆从骏调入黑室时月薪为二百法币,负责保安工作的处长老孙为一百二十法币,一般的普通职员为三十法币。当时法币对美金的兑换率为七比一,即当时黑室一个普通员工的月薪为四个美金多一点点。即使黑室一号人物,陆从骏,堂堂一个师职少将,也不到三十美金。而海塞斯的年薪是多少呢?

一万美金,相当于陆从骏的二十六倍!

换言之,海塞斯的身价是当时二十六个中国师级少将军官的总和。

这不禁令人好奇,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国民政府要如此不惜重金把他请来……难道他就是那个被世人传诵的“美国破译之父”赫伯特·亚德利?

是的,他就是亚德利。

亚德利到中国时,山本五十六的作战计划里还没有轰炸珍珠港的方案,那是三年后的事。当时美国和日本是协约国,用一本九十六页厚的白皮书缔结了两国的中立条约。亚德利为中国披挂上阵只能定义为“民间行为”,是一个国家和一个业已失业的破译家的一桩生意,埋名隐姓是必需的。在他为中国黑室秘密工作期间,先后用过包括让·海塞斯在内的六个假名。

经过将近两个月的旅程,我终于到达了香港。为了避免被日本人认出和暗杀,我用的是一个假名——赫伯特·奥思本,而且特意取道欧洲而来。自从我出版了《美国黑室》一书后,因为书中对日本搞的阴谋诡计做了揭露,我在东方已上了黑名单。所以,请我去拿“中国黑室”俸禄的中国当局,只好将我偷偷运进中国……

多年后,亚德利就这样开始回忆这段生活,写了一本叫《中国黑室》的小册子。不乏有人对这小册子横加指责,骂亚德利是个“虚荣的人”,因为他“以写小说的方式”记录了这段生活,“完美地塑造了自己”,贬低、污辱了他身边的所有中国人,对个别令他有好感、不想贬辱的中国人——比如陈家鹄,以“只字不提的方式”冷漠处置。有众多的资料表明,亚德利在重庆期间至少和五位女性(三个中国人、两个外国人)先后有过“非凡的关系”,但在他的回忆中,他摇身变成一个“坐怀不乱的圣贤君子”。亚德利一生“著述颇丰”,但文字的真实性令人忐忑。破译大师把自己的一生变成了“密码”,让后人费尽心机去猜测他文字背后的真实与虚伪。

作为开天辟地的一代破译大师,有关亚德利的生平资料如今遍地都是,过去的秘密被时间的阳光穿透、照亮。美国作家詹姆斯·班佛是记者出身,作品多以情报机构为题材,对亚德利的身世、经历深有研究。一九八三年,被美国国务院禁令锁在抽屉里四十余年的《中国黑室》小册子终获解禁,可以公开出版。班佛应出版社之邀泼墨挥毫写了序言,详细记述了他了解的“美国破译之父”。文章从美国国家安全局起笔,旁征博引,追古思幽,足见作家对情报领域涉猎之深和对亚德利先生之“过往甚密”:

在华盛顿以北二十英里、占地超过一千公顷的米德堡里,坐落着自由世界最大的情报机关——美国国家安全局。这个由杜鲁门总统在一九五二年秘密创立的机构,默默地将全世界的私人、商业、外交和军事通信传递到一个“秘密城市”。“城市”由十二座安保森严的钢筋水泥庞然大物组成,其中,行动总部大楼即将成为仅次于五角大楼的全联邦政府第二大独立建筑物。

行动总部大楼的内部可能是地球上电脑密谋最高的地方,电脑所占的空间不是以平方米计算,而是以公顷。在这里,每张薄薄的镭射光碟存有数以亿计的数据,上千公里的磁带构成了豪尔赫·路易斯·波黑士笔下的无穷图书馆,疯狂地加密和记载了我们这个星球上所有的知识和资讯。

为了还原这些复杂的密码,国家安全局使用了cray-1这样尖端的计算机,每个记忆体每秒可以传送高达三千二百万个词语(相当于两千五百本厚的三百页的书),以及可以将这些书以每分钟两万两千行的速度印到无限长的纸卷上的镭射打印机。在不久的将来,国家安全局的科研工程组将会实践那些听起来很奇怪的概念——约瑟夫逊结逻辑、磁性气泡、模拟光学计算、声光互动电荷传送器,等等,使得一秒钟内可以进行一千兆个操作。

然而,在远远早于有cray-1诞生之前,甚至早于国家安全局成立之前,就有一个很有远见的年轻人开始进行了类似的工作,他拥有的只有一个敏锐的头脑,他的名字叫赫伯特·亚德利。

在沉闷的密码与破译世界里,亚德利绝对是一个色彩鲜明、活力十足的人物。他的奔放不羁,与修道院的工作环境格格不入。一八八九年四月十三日,他出生于印第安纳州西南部一个名叫沃辛顿的小镇,年轻时的业余爱好是扑克,后来他能破解外国密码的天赋很可能得益于此。事实上赌牌或许没有破解外国密码那么神秘,但绝对不比那个更容易。除了竞选学生会主席、编辑校报、担当足球队长以外,他经常流连当地一个叫蒙提的酒吧,向“成佬东”和“磨蹲山”学两招儿,或者在沃辛顿的其他十来个酒吧和三个桌球室操练他的副业:赌牌。

高中毕业后亚德利去了芝加哥大学。但一年之后辍学,他回到沃辛顿,子承父业,做了一个铁路报务员。很快,他不能忍受这个日复一日收发货运时间、客运订单的单调工作。一九一二年,二十三岁的亚德利放下电报钥匙,登上了一列开往华盛顿联邦车站的火车。

抵达华盛顿不久,即十一月十六日,亚德利又开始读起了电报。不过这次他的窗外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印第安纳平原,而是白宫南草坪的网球场:亚德利在国务院找到了一份每周十八点七五美元的差使,当上了外交通讯的电码译员。在电报机与共鸣器断断续续的低鸣中,亚德利开始惊叹到底有多少个像他一样的电码译员,每天复制和翻译大量的机密文件,因为他知道其他国家也同样在加密外交电报。他突发奇想:美国政府为何不雇用破译员,专门破解其他国家的密码呢?

不久,亚德利从国会图书馆里借阅了几本有关解密的书籍后,利用国务院的电文开始练习破译。他惊喜地发现,他可以在两个小时内破解一个由特使豪斯上校发给威尔逊总统的私人电报。既然他可以这样轻易地破解美国的密电码,他确信自己也可以破译其他国家的。于是他起草了一份文件给他的上司大卫·萨勒曼,一表心意。萨勒曼吃惊之余,找来其他的加密电报做试验,亚德利无一例外,都轻易破解了,从而为他赢得了崭新的人生。

一九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亚德利被从国务院调到陆军部,组建军情八处(mi-8),专门负责密码破译工作。亚德利很快向情报破译部门证明了他的重要性,并从上尉升到少校。到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宣布停战的一年多时间里,军情八处取得了骄人的成绩,总共破解外国政府一万零七百三十五条电码。战争结束后,亚德利奉命留在法国首都组建一支附属于“巴黎和会”的美国密码破译小组。

一九一九年四月十八日,亚德利回到美国,开始争取军情八处能在和平时期继续其破译工作。他递交一份备忘录,建议成立一个以他自己为局长的密码局,编制大约是五十个破译员,预算为十万美元。几天后,国务院及陆军部阿意共同出资成立这个机构。五月二十日,这个后来被广泛称之为“美国黑室”的部门问世。在历经多次重组和演变后,这个机构最终成为今日的美国国家安全局……

巩予炎和罗荔丹的译笔实属上乘,但无法改变亚德利多舛的命运。随着哈伯特·胡佛入主白宫,任命保守的享利·史汀生掌管国务院,亚德利辉煌的事业步入了尽头。新任的国务卿以“绅士从不偷阅他人信件”为由,永久性地关闭了美国黑室,把亚德利当不良分子丢在了社会上。这是一九二九年十月三十一日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从这一天起,亚德利与中国结下了不解之缘。对此情况,詹姆斯·班佛依然不乏了解:

一九三六年,一系列的小冲突似乎暗示世界即将经历又一次的大战:德国把军队开入了莱茵非军事区;佛朗哥在西班牙举起了叛乱的大旗。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在给美国驻法大使的信中写道:我们不得不承认欧洲现在的形势,这比我们有生之年的任何时期都要黑暗。

在亚洲,一九三七年,日本入侵中国,七月底攻陷北平和天津,随之而来的是对上海的狂轰滥炸,以及南京大屠杀。随着中国国民党的领导人蒋介石带领他的军队后撤,并将首都移到遥远的重庆,他开始得到越来越多美国人的同情。罗斯福总统很同情他,但是总统有许多顾虑,不想触怒日本导致报复,所以美国政府的支持仅限于向走投无路的中国提供武器。

在技术含量与日俱增的战争中,蒋介石发现他急切地需要情报,特别是电码情报。他要求中国驻华盛顿大使去了解行内最有才华但也最臭名远扬的亚德利,能否再次在破译日本密码上创造奇迹。这时的亚德利定居在皇后区,他对投机地产的生活已经感到厌倦。他的脑袋怀念着密码的挑战,他的双手渴望着破解答案。当中国助理武官肖勃少校问他是否愿意到重庆时,他兴奋不已。但是,他仍然精明地将工资抬高到每年一万美金,才接受中方的邀请。一九三八年九月,在与肖少校多个月的秘密接触后,亚德利化名为一个叫赫伯特·奥思本的皮草出口商,悄然离开美国,踏上了中国之旅……

2

一分钱一分货,你如此高昂的身价,又是委员长钦定的“贡品”,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该是凡人。非凡之人自然要给予非凡的礼遇,所以杜先生要亲自接见,要送国礼(郑板桥的画和蜀锦),还要送车。同时,非凡之人也要接受非凡之要求,行非凡之大事。所以,第一次见面,杜先生在给足海塞斯面子之后,回到办公桌前,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地开始给海塞斯下达任务:“尊敬的海塞斯先生,如果您不是陆所长的属下,您就是我最珍贵的客人,我们中国是礼仪之邦,无礼不成敬,为了表达敬意,什么样的礼节我都会尽到,陪您吃喝玩乐,游山玩水,我都乐意,且保您乘兴而来,满意而归。但现在您是五号院的栋梁之材,擎天之柱,换言之即是我的战友,最最重要的战友。现在保卫武汉的战役正陷白热化,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快守不住了。武汉是我们的战略要地,那里有汉阳兵器厂等一大批军工厂,我们必须给他们创造一个转移和撤退的时间,如果撤退不下来,大批军工厂成了敌人的战利品,今后我们持久的抗日战争就无从谈起。所以,委员长已经下了死命令:必须再坚守两个月,六十天。”

海塞斯同样面色严肃地望着杜先生,等待着他下面的话。

杜先生接着说道:“我刚从前线回来,形势非常严峻啊,敌人已经纠集了九个师团、三个特种旅和航空兵,共计重敌二十五万,从长江两岸和大别山北麓,向武汉包抄而来。我方虽已调动一百三十个师,近一百万兵力准备死守武汉。但是战线太长,敌人神出鬼没,防御遭到极大的挫折。现在,马当、湖口两要塞在敌人海陆联合进攻下已经失守,武汉已处在六路敌军的包围中,势若累卵,危在旦夕。能不能坚守两个月,就看您能不能告诉我,这六路敌军谁可能最先向武汉发起攻击。我们只有明确知道了敌人的进攻步骤,知道了谁先谁后,才能集中兵力,以多敌寡,进行严防死守,才可能拖住敌人。告诉我,您行吗?”

“给我时间,我相信可以的。”

“我只能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海塞斯笑了,“将军阁下,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不爱开玩笑。”杜先生异常严肃,伸出两个手指,“两天,我最多再给你加两天。”

“也不行,两周差不多。”

“不,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你也没有退路。”杜先生目光炯炯,死死看着对方,坚定地说,“你必须行,不行也得行,因为拜托你的不是我,而是站在我身后的泣血流泪以望苍天的四万万中国同胞!”

海塞斯想,好吧,既然你已经不给我退路,那么争辩也没用,就答应吧。答应了,他又马上想,这些人真愚蠢,做的梦都戴着傻瓜帽。他嘴上答应只是权宜之计,因为他没工夫跟这群蠢猪啰嗦。

当然,他也很清楚,如果运气好,他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完成任务的。所谓运气,有些是上天给的,是遇到的,有些是自己去找来的。这么短的时间,遇是不行了,遇是要时间的。守株待兔就是遇,碰上了就是运气。但现在没有时间了,他只有去找。

去哪里找?

报库,那里堆积着数以万计的日军电报,有的是从长沙带来的,有的是最近抄到的。回到五号院,他吩咐助手阎小夏去报库调来进攻武汉的日军备部最近一个月的电报流量情况,要求他制成一个敌军电报流量进程表,自己则去分析科调走了他们的分析日志。

破译处下面设有四科一室,分别是:破译科、分析科、计算科、资料科、报库(室)。中心当然是破译科,其他都是围着它转的。分析科就是冯警长的义妹马姑娘生前的供职之地,现在这里只剩下了她留在日志上的笔迹。日志上共有五个人的笔迹,包括刘科长,还有那个把木桶想象成男人的钟女士。海塞斯用了两天两夜,总算看完了八本厚厚的日志。他看完最后一本日志时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一点多钟,他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分析日志给他的信息和助手阎小夏给他提供的围攻武汉之日军各部最近一个月的电报流量反映的资讯情况基本上是吻合的。经验告诉他,这样他可以下个冒险的判断。所谓冒险,是因为这判断缺乏技术面的支持,但三天或者五天的期限怎么可能指望得到技术面的支持?这是没有退路的进攻,孤注一掷也好,断臂求生也罢,他别无选择,也就有了唯一的选择。他用十五分钟拟了个情况报告的大纲,给助手留了言,丢在桌上,准备回去好好睡个觉。下楼后,在走廊上遇到了值夜班的钟女士,两人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交臂而过。

突然,海塞斯回过头来,对钟女士说:“很抱歉,我发现了你一个秘密。”

钟女士一脸惊讶和慌乱,眼前的教授是他的领导,她报以微笑,但心里很是紧张,心想一定是自己哪一天的日志记错或漏掉了什么,“对不起处长,你发现了什么,是不是……日志……我……”

“你的日志写得很好,”海塞斯笑道,“我发现的是你身体的秘密。”

“……”

“你身边没有男人。”

“……”钟女士觉得心跳加速。

“我身边也没有女人。”海塞斯落落大方地走上前,“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同情一下。”

“……”钟女士一下脸膛绽红,她有把木桶当成男人的想象力,但面对一个洋人上司却缺乏相似的想象力。

但现在已经不需要想象力,只需要行动。海塞斯像对老情人一样,举手放到她烧红的脸颊上,抚摸着,“你脸红了,像个少女。你应该年过四十岁了吧,但是我敢肯定,你的乳头仍然像少女一样粉红,比这脸蛋也还要红。”

这就是海塞斯发现她身体的秘密。

事实确实如此,几分钟后海塞斯带她上楼,在他豪华的大办公室里,脱下她衣衫,指着她的乳头说:“你看,我没有说错吧。”钟女士仿佛是第一次发现,自已的乳头竟是那么红,那么玲珑,那么坚挺,似乎从未被人碰过。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隔着厚厚的衣服他又是怎么发现的呢?钟女士也许是五号院第一个领悟到海塞斯身上有神性的人。她也是海塞斯在重庆秘密交往的第一个女朋友,只是好景不长,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最后因被陆从骏发现而告终。

陆所长把钟女士当做垃圾扫出五号院,这也意味着海塞斯不可能在五号院内碰到第二个女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的确保住了蒋微等姑娘身体的安全性,但是后遗症其实更大。相对于黑室的安全而言,一个女人身体的安全太微不足道了。再说,陆从骏也不是从部属身体的安全考虑而“杀一儆百”的,他是担心教授因色而乱,耽误了工作。他把教授当做中国人来看,把他和这里所有人一样(包括他自己),都看作是一台破译机器的零件。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用海塞斯的话来说:机器是干不了事的,只有人才能干事,而人是有七情六欲的。

禁欲,意味着身体的某一部分被外力关闭起来,甚至是被切割掉。陆从骏无疑同世界上除海塞斯等寥若晨星的天才之外的所有人一样,并不知道破译密码所需要的并不仅仅是大脑一瞬间的灵光乍现,而是身体的每一部分,每一个汗毛孔,都要彻底灵动起来,张开,闭拢,呼吸,燃烧,灵魂出窍,随风随雨飘散,接天接地聚汇……

这天晚上海塞斯没有回宿舍,直接在办公室度过了一夜。他还是第一次和东方女人做爱,钟女士快速而频繁的高潮,在高潮时咬紧牙关不吭一声的极度痛苦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天刚黎明时,在海塞斯的睡梦中,钟女士窸窸窣窣地穿好衣衫,走了,留在她脑海里的是办公室的豪华,地毯,沙发,躺椅,靠垫,大办公桌,大茶几,高靠背皮椅……各种大小不一却都精致、有趣的摆设。

其实,豪华谈不上,至少在海塞斯看来是这样,连一盏水晶吊灯都没有,谈什么豪华,扯淡!办公室最大的特征不过是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板报、图表:门口是一块小黑板,提示日程备忘用的。正面墙上,正中,有一块大黑板,上面写满了各种数据、公式;左面墙上挂有一幅小型作战平面地图;右面则是一幅地形图。黑板边上,还有一幅电报流量进程表格,有“军01号~11号线”等标注,反映的是武汉四周敌人最近一个月电报流量的情况。

上班了,助手阎小夏推门进来,他没看到沙发上有人睡着,也根本不可能想到,大手大脚地收拾着办公室,把海塞斯吵醒了。后者有意咳嗽一声,把前者吓了一大跳。

“你没回去睡觉,教授?”

“几点了?”海塞斯睡眼惺忪地问。

“快八点了。”

“我才睡两个小时,你应该让我再睡两个小时。”

“你今天要去给学生上课的。”

“啊,”海塞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今天有课?你昨天该提醒我。”

“写着的呢。”助手指着记事小黑板说。

“完全乱套了,”海塞斯摇着头说,“不过我的思路似乎是清楚了。”指指桌上那一沓文案,“你瞧,我把敌人的21师团揪了出来,他们可能要打头阵,我已经给你拟好了大纲,你马上把这些整理出来,写成报告,报给陆所长。”

“是吗?”阎小夏脸上准确地表达出内心的惊喜,“怎么揪出来的?”

“你不会以为是我破译了什么电报吧?”海塞斯认真地看着他。

助手的回答让教授失望了。

这是海塞斯进入黑室的第五天,他对助手第一次生出了失望的情绪。同样的问题,一个多小时后,有人轻轻松松给教授道出一个满意的回答,海塞斯对助手就更失望了。失望的阴影将被时间越拉越长,越放越大,因为那个人的光芒将越来越大,越来越强。

3

这个人就是陈家鹄。

在培训中心主任左立的眼里,陈家鹄是令人失望的,而且不是“一点”,是“极度”。这天,陆所长陪海塞斯上山来,海塞斯去上课了,所长被左立带到了办公室,左立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数落陈家鹄的不是。他拉开抽屉,找出两封信,递给所长,“你看,又是他的信,才来几天信就写了好几封,而且都是‘密电码’,还是你去处理吧。”

陆所长接下信,塞在衣袋里,“我已经让海塞斯破了他的‘密电码’,无关秘密,不会有事。”

“但我总觉得他这人有事。”左立摇着头叹道。

“什么事?”陆所长静静地望着对方。

左立沉吟道:“怎么说呢,按说他来得迟,应该比别人刻苦才行,可是……我看他比谁都放松,每天晚上他寝室的灯总是熄得最早,早上别人在晨读,背资料,他倒好,不是爬山就是跑步,搞得跟个运动员似的。至于上课嘛,几个教员都反映他极不认真。敢在课堂上给自己老婆写信的人,还会认真吗?我看他最认真的事就是打理自己的头发,时刻都搞得一丝不乱。”

陆所长听罢默然不语,他想,陈家鹄会不会在耍他:你请我来总不是为了当摆设看吧,我不行怎么着?我能力不行,思想品质也不行,我不求上进,我跟你捣蛋,你拿我怎么办?没有办法,只有把他放掉。这是无赖的做法,他会耍无赖吗?陆所长陷入了谜团。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陈家鹄真不了解。他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走出门,往教室那边走去,很远就看到海塞斯高大的背影,正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教室里鸦雀无声,海塞斯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飞快地写着一个复杂的数学演算公式。跟第一次的西装革履不同,今天他换上了一身休闲便装,人显得随和了很多。如果你眼睛够尖,仔细看,盯着他后脖颈的左侧看,会发现一根长长的头发,挂在左耳朵上,像个倒钩似的,沾在脖子上,钻进了衣领里。毫无疑问,这是钟女士的头发。

写完公式,海塞斯转过身来,讲道:“大家知道,数学是科学的哲学,密码技术作为一门应用科学,数学是他的父亲。上堂课我讲了,在密码世界里,真相都是被绝对掩盖的,隐藏的,你所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找到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假象。用数学的语言来说,很简单,即一个公式:x≠x。这是密码研制者的终点,却是我们破译者的起点。从起点到终点,从本质上说,只是几个数学公式而已。但从理论上说,在一部密码的保密期限内,这几个数学公式对破译者而言永远是个谜。现在我想问大家,这x是什么?它代表了什么?”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能回答出来。

坐在最后一排的陈家鹄冷不丁说话了,语气多少显得有点随便,“这是对正数无限大的求证,正常情况下,x永远是变数,不可穷尽。它代表了我们今后的命运——正常情况下,破译者是无法在一部密码的保密期限内破译密码的。”

海塞斯双眼一亮,会心而笑,“不过有时候,我们又似乎很容易看见敌人的秘密。”说着,海塞斯刷刷几下,在黑板上画出一幅以武汉作为战场的作战草图。

海塞斯指着草图跟大家讲解,却没有从草图开始说起,他说到了“天上”去了,“大家都知道地球围绕太阳转动,二者之间具有欺骗性,即变数。譬如古人就有不符合实际的天圆地方论,以及永恒性,即无限。这样的属性实在太像一部密码了。我们在地球上,从太阳东升西落亘古不变的规律,最起码得出了天体是运动的结论。所以,即使不知道它们如何运动,这样的发现也足以给人类的生活带来极大的方便。同样,通过表象发现秘密,在很多时候,都是破译密码的第一步。你们要相信,无论如何,第一步可能不是最困难的,但往往都是最关键的。”

海塞斯这才转过身,再次指着黑板上的草图道:“这是一幅x城被围攻的战场草图。你们看,城市已经被abcdef六支军队围得水泄不通,城里城外的兵力对比非常悬殊。这样一座汪洋中的孤岛,随时都有被海水吞没的危险。所幸的是,洪水也许不会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如果能够预先知道这六支敌队谁最先发动攻击,集中力量将其击破,也许就会迎来胜利的转机。”

海塞斯顿了顿,又接着说:“要知道这个秘密,若能破译敌军密码当然是最好的,但又谈何容易?不过,这并非唯一的办法,比如派出侦察兵深入敌人前哨‘抓舌头’,或者混入敌军探听虚实,甚至到后方去了解敌军的供给情况等等,都可能给你答案。但是,这不是我们能干的事,我们能干什么呢?我们在无法破译敌军密电的情况下,能从什么角度去判断敌人进攻的先后呢?我想听听各位的思考。”

大家都拧着眉头思索起来,教室里一片静默。最后,还是陈家鹄率先打破了沉默,问海塞斯:“敌人的电台我们都是控制住的?”

“是的。”海塞斯说,“但我们破译不了密电。”

“我们控制电台有多长时间?”

“你需要多长时间?”

“我想至少要半个月以上。”

“为什么?”

“要分析电报流量变化,至少需要这个时间。”

“好,我给你这个时间。”

陈家鹄信心十足地说:“那就分析abcdef六军的电报流量,一般先进攻的部队电报流量往往会出现异常,要么是急剧增加,要么是急剧减少,甚至无线电静默。”

海塞斯埋着头,走下讲台,好像并不是往陈家鹄走去,但最后却停在了陈家鹄跟前,对他点点头,道:“你知道,这是猜测,那么你能告诉我,这猜测胜算的几率有多大?”看陈家鹄想站起来,海塞斯单手一按,示意他不必,“你坐着说,我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只有六七成吧。”陈家鹄耸耸肩膀说。

“这比例太低了,”教授双目如电紧紧抓住他的身体,声音也变得热烈而急切,“我要你再提高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