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细亚号特快列车

亚细亚,公元前八世纪前后,古代腓尼基人称爱琴海以东为“asu”(即“东方”“日出”之意),称爱琴海以西为“ereb”(即“西方”“日落”之意)。后接拉丁语尾缀“ia”,构成“asia”一词。1满铁特快亚细亚号从“新京”准时出发。

从哈尔滨到大连约九百五十公里,虽然中国大陆各地战火纷飞,但该特快依旧准点运行,曾经一度令以伯纳比为首的英国考察团惊叹不已。

濑户礼二端坐在位于特快列车末端一等座中段的座位上,一边做出翻阅报纸的样子,一边向前方迅速瞟了一眼。

在濑户的前两排,靠走廊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白人男子。圆脸,身材微胖,干枯的灰色头发稍稍有了脱发的迹象。棕色眼珠、长鼻子,具有典型斯拉夫人的样貌特征。那名男子身着整齐的灰色西装,看上去似乎是在制衣店定做的,用料也不错。

他从“新京”上车,一直坐立不安,脑袋不停地左右摇晃,伸到走廊上的茶色鞋尖也无意识地不断敲击地面。

白痴。

濑户的目光回到报纸上,暗自咋舌。

这不是等于到处宣扬“我就是叛徒”吗?

那名男子名叫安东·莫罗佐夫,是苏联驻“满洲”领事馆的二等书记官。

大约半年前——

濑户接近了为哈尔滨夜总会舞女神魂颠倒的莫罗佐夫,起初用金钱和美言进行拉拢,之后用威逼利诱控制了他——用他们的行话来说就是“榨干他”。

从此以后,濑户以金钱作为交换,从莫罗佐夫手上秘密获取了苏联的内部情报。

三日前,莫罗佐夫联系濑户。

在“满洲”发行的英文报纸《满洲日报》的寻人启事中,刊登了某人的名字。这是事先决定的紧急联络方式。

“十分重要、万分紧急。”

莫罗佐夫同时开出情报对价,以“联系电话”的形式一起登报。如果不是在转换暗号时弄错了零的个数,从开价的金额来看,这是一份极其重要的秘密情报。

莫罗佐夫在报纸上同时还用暗号指定了交易地点,即满铁特快亚细亚号。

于是,濑户在指定日期亲自搭乘了亚细亚号。

莫罗佐夫不知道濑户的样貌。不,其实就算他见过濑户,像他这种没有接受过间谍训练的普通人,也无法认出乔装后的濑户。因此在接头时,双方根据事先约定的接头暗号确认彼此的身份。

从“新京站”出发一小时二十分钟之后,亚细亚号准时停靠在四平街站,停靠该站四分钟后,再次平稳出站。这里是专门为经停列车补给水和煤炭的车站,几乎无人上下车。

待亚细亚号出站行驶达到一定速度后,莫罗佐夫站起身,回头看了看,脸色依然苍白,身体却停止了颤抖。看起来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莫罗佐夫拿着叠好的报纸,走向盥洗室。

这是事先商量好的暗号。

濑户一边看着面前打开的报纸,一边缓缓地数着数。

五、六、七、八……

如果两个人相继行动,很容易给周围的人留下印象。要尽力避免惹人注意——

这是间谍的原则。

……十八、十九、二十。

濑户慢慢地叠好报纸,用藏在掌心的小镜子确认身后的情形。

他看到从盥洗室方向走来一个纤细的身影,鸭舌帽压得很低,与莫罗佐夫擦肩而过。明明现在是盛夏时节,那人却穿了一袭黑衣。他打开亚细亚号上唯一一间一等特别包厢的房门,走了进去。

嗯?

濑户瞬间觉得不对劲,皱了皱眉头,立刻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站了起来。

特别包厢的房门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濑户走过特别包厢,向盥洗室走去。

在一等座车厢与二等座车厢之间的通道上有两个并排的洗脸池。按照事先约定,他们本应在水池旁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装作素昧平生、偶然同坐一趟车的乘客,打个招呼,聊聊家常,以此互对暗号,确认彼此身份再交换情报。

可是,莫罗佐夫不在盥洗室。

濑户只好暂时走出盥洗室,观察周围的情形。左面是一等座车厢,右面则是二等座车厢。包括走廊在内,哪里都没有人影。当然,无法排除莫罗佐夫穿过二等座车厢,去前面餐车的可能性。

濑户慢慢地转过头。

盥洗室旁的独立卫生间关着门。门上的显示牌写着“无人”二字。当列车开过铁轨的间隙时,卫生间的门被这轻微的震动震得咔嗒响。

濑户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门。

只见莫罗佐夫倒在卫生间的地板上。

濑户快速地环顾四周。

“门内有人倒下”是间谍常常设置的陷阱。总是有人急着一头扎进陷阱,从而丢了性命。自己可不能重蹈覆辙。

濑户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是否有人下套,一边从门缝溜进卫生间。

他伸手确认着倒地不起的莫罗佐夫的脉搏。

没救了。莫罗佐夫的右手紧紧抓住衬衣的左胸处,仿佛惊恐万分似的双眼圆睁。

心脏停搏——

乍一看这就是死因。没有任何疑点。就算尸体解剖恐怕也会得出这个结论。但是,两个月以来,濑户身边连续有三个人发生了相同的情况。这就另当别论了。

第一个人在餐厅吃饭时突然倒地不起,第二个人被人发现倒在自家门口。

死因都是心脏停搏。

濑户没有见过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二人都是濑户的可用财产——苏联内部情报的贩卖者。

莫罗佐夫是第三个。

濑户在检查莫罗佐夫尸体的时候,发现其头部有一处不易察觉的伤痕,看上去像是被针扎过的痕迹。如果不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这处伤口。

看来是无法检测出的毒素啊。

濑户抬起头,左顾右盼。莫罗佐夫离席时本应一直拿在手里的报纸不见了。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濑户站起身,忽然发现莫罗佐夫的上衣口袋中有张卡片,好似故意让人发现般露出一截。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夹着卡片,从口袋中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塔罗牌。在占卜时常常使用的牌型。牌面则是——“倒吊男”。

塔罗牌上描绘着男子手握钱袋的图案。

此牌意指“犹大”,就是那个“出卖耶稣基督的叛徒”。

濑户眯起双眼。

如此一来,死去的三个人又多了一个相同点。

那就是在三个人的尸体上都发现了塔罗牌,而且牌面图案都是“倒吊男”。

这一次绝非偶然。

能利用检测不出的毒药伪装成心脏停搏致人死亡,并且每次都留下代表“背叛”和“死亡”的塔罗牌。毫无疑问他们都死于“smersh”之手。

smersh。

这是以“铲除间谍”为目的的苏联秘密情报机关,名字取自俄语的“smertshpionam”(间谍去死)。该机关的全貌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

莫罗佐夫是在亚细亚号离开四平街站后遇害身亡的。

也就是说,暗杀者还在这趟特快列车上。

濑户丢下莫罗佐夫的尸体,独自离开卫生间,在盥洗室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若无其事地走上走廊。

亚细亚号疾驰在“满洲”的旷野中。下一站是奉天。

距离奉天站还有两个小时左右。

其间,任何人都无法下车。2“大东亚文化协会满洲分部办事员”——这是濑户的正式身份。

在“新京”事务所负责制作“让世界了解满洲”的宣传册。这家事务所位于车站前广场附近租借的建筑中,濑户每天按时上下班。一头长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身穿素色西装,头戴软帽,小臂上挂着手杖,每每遇到熟人,都会亲切地和他们打招呼。如此一来,大概没人能想到濑户是日本帝国陆军的高级军官,更不会有人怀疑他是日本陆军间谍了。

旁人看到的只不过是伪装成“濑户礼二”的假面具而已,甚至连这个名字都是假名。

在“满洲首都新京”收集情报——这就是濑户身为间谍的真实面目。

“满洲”原本就是伴随阴谋而生的。

昭和六年。

以柳条湖铁路爆炸事件为契机,日本关东军在“满洲”(中国东北)展开军事行动,很快占领了“满洲”全境。第二年,即昭和七年,“满洲独立建国”,随后,清朝末代皇帝溥仪在“满洲”称帝——

然而,这一系列闹剧都是关东军特务机关自导自演的。据传,作为导火索的铁路爆炸事件也是关东军一手制造的。这是当时人尽皆知的传闻。

当时的日本政府以及陆军参谋本部的方针是“不扩大中国战线”,同时也反对占领“满洲”。关东军忽视本国方针,“运筹帷幄”,炮制既成事实,强行创造出一个和政府与军方的方针截然相反的“事实”,也就是“满洲国”。

不可思议的是,如今日本的政治家和参谋本部不仅追认了这个现实,而且开始鼓吹“满洲是日本的生命线”,甚至还出现一群不懂装懂的家伙口出狂言,称赞“关东军特务机关是谍报机关的楷模,他们才称得上是日本的间谍”。

但是,真正的间谍活动是与关东军特务机关的谋略截然不同、恰恰相反的。

把秘密情报弄到手,经过分析后,在复杂的情况中选择最优选项指定方针并执行——这才是真正的谍报活动。和那种无视现状、通过自导自演的拙劣闹剧制造出既成事实的阴谋恰恰相反。

从阴谋中诞生的新国家“满洲国”,国内外不断滋生各种歪理。在国际社会的一致谴责下,日本被迫退出国际联盟。“满洲国”内各方势力混杂,成立的公立搜查机关泛滥,展开了激烈的地盘争夺战。各国间谍趁虚而入,如同夜晚的魑魅魍魉一般蠢蠢欲动。

在“满洲国”利用情报贩子,维持并管理情报网是一件非常复杂且十分困难的任务。既不能惹人注目,也不能像特务机关那样搞阴谋。间谍的高超能力绝不是他们能相提并论的。

任命“新京”任务之际,他才拿到“濑户礼二”的资料。从这个人的身世到人际关系、学历、特征、兴趣爱好、服装及饮食喜好等,方方面面的情报事无巨细地记载在那份厚厚的资料当中。

——分毫不差地记住。一旦遭到怀疑,间谍生涯就结束了。

顺着桌子把资料滑过来的那个人,在逆光中犹如一道黑影。

做得到吗?

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濑户”看过资料,抬起头,唇畔绽放出一丝笑意。

当然做得到——

连这点儿自信都没有,又怎么能在这个男人手下当间谍呢。

结城中佐。

据传他是日本帝国陆军间谍中的传奇人物。

结城中佐建立的陆军秘密谍报人员培养学校——通称“d机关”——日本陆军史上前所未有的特殊组织。

自古以来,日本军队就有一种习俗,把军人称为“我们”,蔑视军外人士,并称其为“那些家伙”或“土包子”。这种倾向在陆军最甚,他们无条件地尊崇着那些从陆军幼年学校进入陆军士官学校,最终毕业于陆军大学的优秀学生,把招募他们进入参谋本部作为军队的方针。结城中佐却提出了不同的方针,从普通大学中物色人才,将其培养成间谍。

因此,d机关在成立之初,就遭到了陆军内部的强烈抵触。

——土包子做得成什么大事。

——军方的重要机密怎么能交给外人。

不少陆军干部都口吐怨言。

结城中佐逆风而上,凭借一己之力建立了d机关,其后取得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成绩,才把周遭的风言风语压了下去。

——接受日本军人教育的人根本干不了间谍。

结城中佐在招揽的d机关学员面前冷冷地断言。

“陆军教育机关灌输的军人意志不过是‘无条件服从命令’和‘杀敌或死于敌手’而已。换句话说,就是‘放弃自我思考’和‘反社会性无条件具象化’。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一旦离开战场便毫无用处。所以,他们不适合执行日常活动中的间谍任务。单独行动的间谍和军队中服从上级命令行动的军人有着天壤之别。不如说,间谍活动只有在社会中接受过高等教育、拥有开阔视野的人才能执行。”

正如结城中佐所说,d机关的训练涉及方方面面。

必修课有医药、心理、物理、化学、生物等最前沿的知识。此外,召集了服刑的名偷、开保险柜的专家、魔术师、舞蹈老师等在内的各色人等担任教师,教授一些军人根本不可能学习的知识,甚至还有专业牛郎勾引女性的实战课这种奇怪课程。

无论是哪种行动,通常都要求学员们完美执行。

对于单独行动的间谍而言,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都会让自己命丧黄泉。

为了让他们铭刻于心,训练进行得十分充分。

——死是最坏的选择。

在d机关的训练过程中,濑户无数次听到这句话。

“在绝境之中,自杀是最简单的选择,但最终得到的也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自杀所得到的战果为零,甚至是负数。你们的任务是活着带回情报。所以,无论在多么绝望的情况下,都不能放弃活下去的可能性。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就一定把情报带回来。你们都给我记住了,死了的间谍和任务失败的丧家犬没有什么两样!”

结城中佐环视着学员,说话时不带丝毫感情。

彻底否定自我陶醉和顾影自怜。

在间谍面前只有任务。

对于间谍而言,“杀人”也是最坏的选择。

平时,最受人瞩目的“事件”就是杀人。不仅搜查机关会出动,还会一直被社会上的好奇视线所关注。结果,间谍的伪装一定会露出破绽,秘密也会顺藤摸瓜地被公之于众。涉案的间谍会暴露身份,或是招致人们的怀疑目光。

一旦遭受怀疑,任务就失败了。

让自己变得毫不起眼,彻底成为不会引人注意的影子。

“灰色的小矮子”——这是间谍的理想状态。

在将“杀敌或死于敌手”作为天职的军队中,结城中佐否定死亡的思想是彻头彻尾的异端邪说。正如箱子中腐烂的苹果会让周围的好苹果一起烂掉一样。陆军高层那些人并非无缘无故地厌恶结城中佐。拜其所赐,起初d机关几乎没有拿到预算,只得把旧日军用的旧鸽舍改造成“谍报人员培养学校”。

*

作为训练的一环,d机关即将举行击剑比赛。

宣布训练内容时,濑户悄无声息地低下头,唇角挂上若隐若现的笑容。

——这次一定可以轻松取胜了。

在英国牛津大学留学时,濑户从未在击剑比赛中落败。

无论在哪一方面,濑户都觉得不输给那些家伙。但是,暂且不论他的公开身份,英国学生本就当濑户是傻瓜——不,是从心底里认为濑户就是傻瓜。在彬彬有礼的英国绅士面具下,他们根本看不起一无是处的东方人。大部分英国学生都分不清日本人、中国人和朝鲜人。对于他们而言,日本是个“远东地区不知底细的国家”,日本留学生无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和他们“毫无瓜葛”。

濑户在击剑比赛中,把这伙人全都打趴下了。

无人忽视肉体上遭受的物理性暴力。

濑户的攻击毫不留情。通常他都会瞄准要害、一击而中。受到濑户猛烈攻击而气绝晕倒的人不在少数。

比赛过后,当他们看到护具下那张东方人的脸时,不禁一脸错愕。发觉是被看扁的东方人打败时的一脸呆相,看着就让人心里痛快。

濑户的强大是有原因的。

他是罕见的左撇子。

再加上他发明的不合常规的独门剑技,几乎无人能敌。尤其是趁初次对战的对手疑惑之际使出的“穿刺”。

既然可以打赢英国人,怎么会打不赢日本人呢。

他对此不屑一顾。

第一场比赛。

戴上护具行礼之后,濑户突然发起攻击。这是他惯用的充分发挥左手优势的奇袭战术。

但是,对方轻易地躲开了这种不合常规的攻击,反而切实击中了濑户毫无防备的有效部位。

(怎么可能……)

他重整旗鼓,再次发动进攻。

无论进攻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左手特有的独门剑技完全无效。对手冷静地避开濑户的再三攻击,伺机挑剑发起猛烈一击,战胜了他。

看来对方提前对濑户的动作进行彻底的研究,并做了充分的针对性练习。只能这样想了。但是,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当困惑不解的濑户看到了某个情景时,不禁“啊”地小声喊了出来。

结城中佐在下一个对战方耳边悄悄传授机密。

难道……

他不禁恍然大悟。

难道这是针对自己一个人进行的训练吗?

之后,无论换了多少对手,濑户在每局三场的比赛中都没有拿下任何一局。

比赛全部结束后,濑户摘下护具,气喘吁吁。不仅是身体上的疲劳感,还有精神上感受的屈辱。

濑户察觉到向自己投来的视线,抬头看了过去,发现结城中佐幽暗无光的黑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濑户默默地向他点了点头。

结城中佐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训练的意图已经明了。

濑户对击剑拥有绝对的自信,却遭到体无完肤的打击。

对于濑户而言,这可是他最为拿手的项目,反而更容易招致失败。他认为自己擅长击剑,因此在无意识之中疏忽了赛前准备。结城中佐调查了濑户在牛津大学的经历后,看破了击剑是濑户的“隐形弱点”,才故意在击剑比赛上碾压了濑户的自信心——

在谍战中疏忽大意的话,结果只有失败。

濑户将这次经历与遭受的耻辱一起铭记在心。恐怕其他的学员们也会被结城中佐指出自己从未注意的弱点,受到打击之余也有机会接受现实吧。

d机关的训练异常苛刻。

有时会让学员们衣冠整齐地在冰冷的水中游泳,之后彻夜不眠地赶往指定地点,还要把前一天记得分毫不差的复杂暗号像日常用语一样脱口而出;有时甚至被注入吐真剂后,接受严苛的审讯训练。

彻底依靠自己的头脑来思索问题,置身绝地时只能依靠自己的精神和肉体。

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事实就是如此残酷。

包括濑户在内的所有学员都面不改色地逐一完成了这些考验精神与肉体的高强度训练。

他们知道结城中佐曾经也完成了这些训练。

——这种程度的训练,自己一定也能完成。

这群拥有高度自尊心的学员抱着同样的想法聚集到了一起。

*

“如何在不露出自己底牌的情况下,得知对手手中的牌面”——在暗中进行不为人知的交锋才是间谍之间的较量。

间谍的存在本身就是非法的,与法律法规、伦理道德等毫无瓜葛。但是,无论是敌是友,在死了人的不利情况下,如需冷静地计算后果(暴露间谍的身份、苦心经营的谍报网遭到破坏),必然也成为间谍间的一种较量。原本应该是这样。但是——

这回可麻烦了。

濑户在亚细亚号餐车的椅子上坐下,手中摆弄着那张“倒吊男”的塔罗牌,皱起了眉头。

如果对手是苏联秘密情报机关smersh的一员,那就另当别论了。

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邦——苏联,是经过一九一七年的俄国革命后,于一九二二年建立的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相比其他国家的间谍,苏联间谍有一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共产主义革命理想高于一切”。

正是如此。

思想、信仰、信念、意识形态……无论哪种定义,对于打着“理想”旗号的苏联间谍而言,利害取舍、得失算计都不适用。

苏联间谍为了保护共产主义革命成果——实现劳动者人人平等的社会——不惜杀人。无论暴露了间谍身份还是变成任务失败的丧家犬,他们都无所畏惧。

不为共产主义革命事业而生,就为共产主义革命事业而死。

对于坚信这种理念的苏联间谍,间谍之间原本的较量自然行不通了。

——重点在于,这伙人和如今的日本军人还真是一丘之貉啊。

濑户弹了弹手中的牌,自嘲般地笑了。

如今的日本军人热衷于皇国史观,并对此深信不疑。“日本是万世一系的天皇所统治的神国。”这种说法的起源暂且不提,把它当作独一无二的国家形象供上神坛是最近几年的事情。对抗欧美帝国主义等列强主张的“扩张文明空间的必然性”,而提出“时间轴的正统性”的唯心国家观——只是为了维护日本在亚洲的权益编造出来的苦肉计罢了。

无论是哪种观念,只要能在其发挥有效功用时加以利用就可以了。“归根到底,所有的历史不过是场骗局”,将错就错就是了。然而,如今的日本军方死守陈规,把皇国史观作为国家利益摆在首位的人数不胜数。简直是本末倒置。军人一听到“天皇”二字就不再动脑子了,真是不可理喻。

这种倾向渐渐朝日本政客和普通民众渗透,因此也没法笑话一切以共产主义优先的苏联人。

濑户看了一眼手表,确认时间。

距离到达奉天站还有两个小时。

莫罗佐夫的尸体还在卫生间。他把门关上了,用笔尖从门外上了锁。这样还可以争取一些时间。

杀害莫罗佐夫的凶手如今还在这趟列车上。

濑户想起一件事,不禁皱了皱眉头。

刚才路过一等特别包厢前,他闻到了似有若无的烟草味。

那是哈尔滨等北方地区贩卖的“海鸥”牌纸卷烟。这种卷烟的烟嘴比烟卷长一倍多,因此烟民戴着厚厚的手套也能吸烟。南边的大连一带几乎没有这种牌子的卷烟。而吸“海鸥”牌卷烟的人几乎都是俄罗斯人——

瞬间,脑海里闪过那个映在手镜中的黑影。

盛夏时节一身黑,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楚样貌。那个黑影从莫罗佐夫要去的盥洗室方向走了过来,立刻进入一等特别包厢关上了门。从时间上推断,这个人很可能在盥洗室和莫罗佐夫相遇了……

“请问您点点儿什么?”

濑户抬起头,看到一位服务生打扮的少女拿着菜单,歪着头看着自己。

亚细亚号餐车的女服务生全部是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俄罗斯少女。这是在亚细亚号运营之际,满铁为了“营造国际气氛”而提出的聘用条件。据说,满铁干部特地赶赴哈尔滨举行面试,不仅考核外表,还要求应聘的少女们“家世清白”,录用条件是“会说日语”。少女们身穿绿色连衣裙外加白色围裙,受到乘客的一致好评。

濑户报以微笑,大致浏览了菜单后,点了一杯“亚细亚鸡尾酒”。和其他乘客点了相同的东西,就不会引起注意了。

“请稍等。”

少女施以一礼后退下了。濑户又把塔罗牌拿了出来。

手拿钱袋的倒吊男。

“去死吧,叛徒。”

对方是利用检测不出的毒药进行暗杀,将死者伪装成心脏停搏而死的职业杀手。

濑户抬起头,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满洲”风景暗自问道。

这该如何是好?

亚细亚号的车窗玻璃上忽然浮现出结城中佐的一袭黑影——转瞬即逝。3车窗玻璃上浮现出白净的脸。

两个。

哦不,还有第三个。

那是小孩子的脸。

濑户回过头,只见桌旁有三个男孩子半露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最大的孩子十岁左右,另一个八岁,最小的孩子大约五岁。眼睛又黑又圆,都剃了光头,看来是日本的小孩子。他们容貌相似,应该是兄弟或表兄弟吧。

三个小孩子的视线都集中在濑户的手上。

濑户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看来自己下意识地用手指藏了牌。

在d机关的训练中,有职业魔术师给学员上课,展示专业的魔术技巧。大部分技巧都被学员们一眼识破——不仅如此,魔术师在变扑克和硬币时的独特手法,也被学员们如法炮制,甚至比专业魔术师的藏牌手法更加利落。看得授课魔术师目瞪口呆,垂头丧气地走了。

从那时起,濑户就留下了这个坏习惯。

虽说他正在思考如何应付行踪不定的苏联间谍,但在短时间内呈现出无防备状态,的确也是自己失误了。尤其是让感觉不到杀气的孩子们穿过打开的意识网,靠近自己。

无论找什么借口,被人看到自己的真面目也着实不妙。这样下去,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地方说些什么。与其如此——

只好让他们顺从地成为同伴了。

濑户把一度“消失”的塔罗牌变了出来,对孩子们招了招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示意三个孩子过来坐。

孩子们相互看了看,用眼神交流了一下,诚惶诚恐地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也许是因为乘坐亚细亚号列车的缘故,他们都穿着半袖白衬衣和藏蓝色短裤的“出客衣服”——犹如俄罗斯传统套娃一样。

年长的孩子壮着胆子走到濑户身旁坐了下来,让他的两个弟弟在对面坐下。看来年纪较大的两个孩子是亲兄弟,最小的那个是他们的表弟。

“大叔。”

年岁居中的男孩子隔着桌子探出上身,小声问道。

“大叔,你真的是魔术师吗?”

“很抱歉,叔叔我不是魔术师。只是喜欢变魔术而已。”

濑户耸耸肩,巡视四周,反过来发问道。

“你们家大人呢?”

年纪最小的孩子转过身,默默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桌子。

两名女性相对而坐,看上去像是孩子们的母亲,她们聊兴正浓。从讲究的打扮来看,应该是出身富裕家庭的主妇。从侧面看,她们相貌相似,大概是两姐妹吧。许久未见的二人沉浸在谈论近况中。在亚细亚号上不会迷路——她们这才放心由着孩子们乱跑吧。

濑户露出一丝苦笑,望着窗外的风景。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黄色荒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高粱地和荒凉的原野时而交替出现,单调至极。无论什么时候往外看,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不难想象,孩子们很快就会觉得无聊了。

濑户把塔罗牌放进口袋,拿出硬币,在桌上排成一排。

一共六枚硬币。

手掌从右到左贴着硬币平移。

起先有三枚硬币消失了。

接着,他的手掌又从左边平移到右边,桌子上另外三枚硬币也消失不见了。

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濑户把手伸过桌子,从坐在斜对面那个最小的男孩耳后取出一枚硬币,然后从坐在对面的男孩衬衣领子里摸出一枚,最后他从邻座男孩面前的杯垫下夹出一枚硬币。

每当他拿出一枚硬币,孩子们就会更加吃惊。

濑户像是思考问题似的皱皱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对孩子们做了一个掏裤兜的动作。

孩子们连忙把手伸进兜中,翻出了不知何时出现的硬币后欢呼起来。

“这些硬币归你们了。”

濑户一本正经地说道。

“就当是这次旅行的纪念品吧。”

那是“满洲国”发行的小额硬币。本身并不值钱,但是孩子们仿佛得到宝贝般,死死地攥在手中。

濑户背着孩子们偷偷松了一口气。

突然变这两个简单的魔术有两个目的。其一是让孩子们成为自己的同伴。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将被人不小心看到的塔罗牌——苏联间谍留下的证据——从这些孩子的记忆中抹去。凭借一己之力找到的硬币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会令之前的记忆模糊。

“大叔,你了解亚细亚号吗?”

年纪最大的男孩子看着濑户问道,眼中熠熠生辉,看表情似乎已经把濑户当成了同伴。

“大叔不怎么了解呢。你呢?”

“我哥很厉害的!”

坐在对面的弟弟骄傲地插嘴道。

“亚细亚号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很多数字也都知道哦,也可以告诉大叔你哦。”

“白痴,别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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