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从未想过蕾切尔会有谋害亲夫的想法。婚姻是一个人的绝对隐私,我却亲手毁掉了支持这一观点的力证。(阿诺尔德写的关于克丽斯蒂安的信。)法庭上,一些证人虔诚地提及了蕾切尔那众口皆碑的美满婚姻。在此,我没必要强调这一点。同样,人们也从未联想到,我会对受害者的妻子动什么念头。因为,在这个标准审判中处处涉及的一些微妙棘手的问题,不允许人们有任何类似的想法,虽然人们稍加思索便可发现,这种可能性是多么的明显。据我所知,这回就连新闻报纸也没对此穷根究底。也许,我爱的是阿诺尔德这一点更值得人们津津乐道吧。按照惯例,微妙性又一次篡夺了真理的位置。
更妙的是,由于一种自发的保持沉默的约定,朱莉安的名字从未被提起过。人们没有理由把朱莉安卷进来,一来我已经够麻烦的了;二来,那件事情对我只能是有害无益。于是朱莉安消失了。伦敦中央刑事法庭的整个古怪场面,身着长袍头戴假发的神父,严肃而善于表演的证人,快乐安静的听众,这一切似乎组成了一台魔法机器,它让朱莉安销声匿迹,似乎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然而,此情此景,朱莉安是如此的真实,我常常忍不住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她。但我没这样做,这样,我也算遵守了大家的约定,保持了沉默。那些知情人士会懂得,当想到朱莉安因为退到了鲜为人知的角落而变得完美无瑕,我是如何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啊。这种想法确实让我有了思考的重点,从而减轻了我在那段日子里所受的非人的苦难和折磨。
从纯粹的法律意义上来说,我杀死了阿诺尔德,所以遭受谴责。(陪审团离席讨论花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律师们甚至不愿费神离开位子。)从广义上来说,人们指责我,是因为我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这也是我意料到的结果。我激起了人们心底的恐慌和厌恶,他们中有法官大人,有陪审团诚实的公民,还有媒体忠实的走狗。他们打心眼儿里憎恨我。法官宣判我终身监禁时,人们无不拍手称快。这是一宗少见的极其肮脏卑鄙的罪案,因为嫉妒朋友的才能而将其杀害。就连可怜的普丽西娜似乎也从坟墓里站起来,用手指着我。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兄长,我都是很失败的。有几个人出来指证我对我妹妹的困境以及她后来的死亡所表现出来的麻木不仁。而被告方正如我说过的,则努力利用这一点,以证明我神经紊乱。然而,大多数的人则干脆认为,这种麻木不仁足以证明我是一个怪物。
但是,我在这里并不想叙述这次审判,更不打算详尽描述我的心境。关于后者,三言两语就够了。任何一个人,如果本来就没杀人却突然间被当成杀人犯来公开受审,他多半会陷入神经错乱。当然,我坚持自己清白无辜,却并不像人们想象中一个无辜的人应当做的那样,歇斯底里地为自己辩护。(这也许对陪审团也有所影响。)为什么呢?因为对阿诺尔德之死进行生动具体的设想和“忏悔”,对我来说是有了审美的可能性。假若我确实杀死了阿诺尔德,整件事情将会因此而呈现出一种美。对一个愤世嫉俗的人来说,自己本没杀人,却承认自己是“杀人犯”,还有什么东西比这种美的完成更美丽呢?但是,真理和正义不允许这种事情,而且(正如明摆在法官和陪审团面前的)从心理上说,如我这般性情的人不可能在紧要关头撒谎。对于有些做错了的事情,我是很内疚的,当然这只是就部分而言。上述堂而皇之的解释之所以有一点力量,也许就因为它的生动性吸引了我的文学头脑吧。我并不希望阿诺尔德死,但我确实嫉妒过他,(至少有时)憎恶他;我辜负了蕾切尔,抛弃了她;我对普丽西娜冷酷无情,漠然置之。所以,我对所发生的可怕事情得负部分责任。在审判过程中,有人指控我对两个人的死亡漠不关心。(有些时候,正如我的辩护律师说的,原告方似乎一直在指控我身负两条命案。)法庭认为我是一个冷漠无情、满脑子奇思怪想的人。事实上,我并非没有对我的责任问题进行过深入思考。但是,犯罪是精力充沛的一种表现。因此,我的头高昂着,两眼炯炯有神。也许,人一生中总会碰上犯了罪而又无法逃脱惩罚的时候。再后来,我亲爱的朋友,是你向我指出,我不知不觉中已听命于这次审判了,听命于对自己生命中的罪恶进行的这最后一次清扫。
我没有大声地为自己申辩,而是任事情自然发展,这是因为有另外一个与朱莉安有关的更深的原因。或许有两方面的原因,一个高于另一个;再或者有三方面的原因罢。朱莉安对整个事件的看法,我能把握多少呢?奇怪的是,我对她的想法几乎一概不知。我既不想朱莉安把我看成杀人犯,也不希望她为了我而控诉自己的母亲。从某种程度来说,是我对朱莉安的爱恋导致了阿诺尔德的死。(对这一因果关系,我心里十分清楚。)我打算把我对此应负的责任永远留在我俩神秘的爱情之中。这是爱情的一部分。另外,我还觉得,我平静的生活演变成一场恐怖的公众闹剧,这完全是我以前常到朱莉安家做客并受到热情款待的必然结果。从更深的意义上说,这也是自然结果。有时候我把它看成是对我没有发誓保持沉默的一种惩罚;还有的时候只需稍稍变换一下角度,它看起来则更像是一种回报,因为我爱朱莉安,所以,我身上发生了这种大事。我被赋予了特权去经受一场严峻的考验。此外,我为朱莉安所受的一切苦痛都是微不足道的,这是一种快乐的慰藉。
我说过,法庭认为我是一个古怪的人,但即使撇开他们的原始直觉,他们也很难说出我究竟有多么怪异。说实话,在那些可怕的日子里,只要我醒着,朱莉安的模样就时时刻刻地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我同时感受着她的绝对存在和绝对不存在。有时,我简直觉得自己正被爱情撕成碎片。(被一个庞然大物吞噬是什么感觉?我想我知道。)这种痛苦侵袭着我,使我有一两次在法庭陈述时几乎晕倒,而不得不突然中断发言。然而,这倒让那些据理力争说我是疯子的人心里十分舒坦。也许,唯一让我从思念朱莉安的日子里存活下来的东西是绝望。当时,哪怕有一线希望都会毁了我。
心灵在渴求生存时往往可以发现更深层的东西。大多数所谓的心理学家对它的曲折变化知之甚少。从某种意义上说,透过黑色的幻想,我看到了未来。我看到了我写的这本书,看到了我亲爱的朋友罗克西亚斯,也看到了全新的自己,一个变得认不出来的男人。我还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东西。这本书因朱莉安而问世,朱莉安也因这本书而成其为朱莉安。虽说时间对麻木的心灵作用不大,但不管是这本书还是朱莉安都不是框架,不需要对方来填充。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朱莉安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这本书,这本讲述她自己的故事的书。因此,她披上了神化的色彩,可以为世世代代的人们所传阅。这是我给她的礼物,也是我对她的最终的拥有。她再也不能逃离我的这个拥抱了。然而,我这样说并不是贬低我亲爱的宝贝。在这片未来的黑色玻璃里,我看到的东西远远不止这些。如果我能表达出来的话,这便是我为什么接受法庭不公正裁决的最深层的原因。
在我看来,我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仅仅是命中注定的,它们发生时还经过我的命运之神的慎重考虑。有时,我几乎觉得自己在屏住呼吸,唯恐自己的一点点举动都会打乱了神的思绪;但同时,我也很清醒,哪怕是进行最疯狂的抗争,我也逃脱不了命运的主宰。作为主角和牺牲品,我上演了一场恢宏而真实的戏剧。与之相比,审判室、法官以及终身监禁的宣判都不过是剧中的一些影子罢了。柏拉图认为,人类的爱是通向知识宝库的大门。通过朱莉安开启的这扇门,我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早些时候我认为,我有能力去爱朱莉安,就有能力写作,就有能力作为我毕生追求的那种艺术家生存。当时我这样看是完全正确的,只是对此认识有些模糊罢了。其实,所有伟大的真理都是神秘的,一切美德最终都是玄想,所有真正的宗教都是神秘的信仰,凡是伟大的神仙都有许多名字。这本小书对我至关重要,我尽量把它写得质朴而真实,但写得有多好,我不敢说;说得高尚一点,我并不在乎它是否是杰作。它就像真正的艺术那样,轻松自然地应运而生。我敢说,我知道它不是伟大的艺术;但至于它究竟是什么,我也不得而知,就像我对我自己一无所知一样。人类天生的愚钝让我们蒙昧无知,直到通过神灵的净化改良,我们才彻底开了窍,于是,人们从此以后不再急于知道什么,也再没什么需要了解的了。每个人在自己的邻居眼里都是渺小可笑的。如果他要寻求对自己的看法,他得到的往往是错误的结论。毫无疑问,我们需要这些看法,也许我们得靠它们继续生活下去。我们最不愿放弃的便是那些关于对尊严、恐惧以及赎罪痛苦的观念。每一位艺术家都是自己思想观念的受虐狂,至少私下里他是领略了其中妙趣的。是的,往往在最危急的时刻,我们可能会发现自己仍然纠缠在那些观念之中。然而,那些观念一成不变地依然是一些把人引向歧途的虚妄。而我又爱又怕的邪恶的爱神厄洛斯不过是一种更大更可怕的神性的幻影而已。
亲爱的朋友,我俩在幽居独处的那段日子里常常谈及这些事情。我们当时说的那些话就像黑暗的流水上摇曳的火焰,闪耀着无法言说的共识与理解的光芒。就这样,朋友与朋友,精神与精神,最终实现了交流与沟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柏拉图在他的名言录里只字不提艺术家,苏格拉底和耶稣也不曾留有只言片语。而几乎所有的言辞,如果没有圣贤语录的点缀,便是对真理的歪曲。但我现在写的就是这样的东西,而我不认识的人将会读到它们。亲爱的朋友,在我们与世隔绝的平静里,我的生活一直伴有这一悖论,它支持着我生活了下来。也许对某些人而言,这将永远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悖论,但如果它同时也是一种折磨的话,却是唯一真实存在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看到“外面的世界”。(真是奇怪的说法,世界本身就是所有外部和内部的有机统一体。)探讨这个问题,我毫无兴趣。一双诚实的眼睛随处可能发现现实的丰富多彩,甚至在一个小房间里也可以看到整个延伸的宇宙。我亲爱的朋友、老师,对我们经常一起注视的那堵旧砖墙,我怎么能用言语来描述它那炫目的美呢?它远比群山、飞瀑和怒放的鲜花的美更可爱、更庄严。这些事物实在太俗气、太普通了。我们一起所看到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美丽和壮观,是一个被美化、被感受的世界。这就是我现在在静谧的快乐中享用着的,就是我热切期盼并从朱莉安·巴芬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中瞥见的。朱莉安把它映入我的睡梦里,正如儿时的偶像仍然时时闪现在皓首老人的脑海中一样。但愿它永远这样,因为什么也不曾逝去,所以即使到了最后,我们也还只是开始。
我找到了你,我的朋友,你是我追求的最高目标。你怎么可能没有存在过?你怎么可能没有在我们一起住过的寺院里等待我?那简直不可能,我亲爱的。难道你只是偶然在那儿?不,不,我应该塑造了你,而且靠你给予的力量,我也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现在我确实发现,我的一生是探求和禁欲并存的一生,但最终却在无知和黑暗中迷失了方向。我苦苦地找寻着你,找寻着他,找寻着那不为人知、无名无姓的知识。终于,在经过了长期而痛苦的奔波之后,我找到了你。为了抚慰我一生失去你的伤痛,你最后选择了与我一起受苦受难。于是,这种痛苦就变成了一种快乐。
于是,我们一起在这儿,在我们静谧的寺院生活,我们喜欢这样称呼它。这本书也该结尾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写另一本书。你教会我要活在当前的世界里,忘记那些充满无望和焦虑的痛苦,因为正是它将欲望的巨轮留下的不幸的车辙轨迹同过去和未来联结在一起,而这只能让人痛苦不堪。艺术如果不超越自身,不朝着它所指的方向前进,它就只能是一种虚假空洞的卖弄,一个十足的幻想的玩具。作为一名音乐家,你在你无须言辞的至高艺术境界中向我昭示了这个道理。在那里,内容和形式徘徊在静寂的边缘,任何语言表达形式都显得苍白无力,并最终遁入到这出神入化的境界里。我不知道语言能否沿着那条道路,历经真理、荒谬、简单,并最终到达静寂;我也不知道那条路会是什么样子。我可能再次写作,也可能到最后放弃你让我懂得的道理,让它成为一个不加任何修饰的谜。
这本书在某种程度上是我的传记,但是我希望它也是一个真正的故事,一个纯粹的爱的故事。然而,我不希望在读完它之后人们的印象是,我似乎已经陶醉在自己独处幽居的快乐中而竟然忘记了那些真实存在的人,他们正是我书中塑造的人物的原形。这里,我要提到两个人。一个是普丽西娜,但愿我的脑子不再去拼凑有关她的那些散乱而清晰的悲惨细节。这样,我才能忘掉她那毫无必要的死亡。另外一个是朱莉安。我亲爱的姑娘,不管我的思绪是多么热烈、多么深情地萦绕着你,我真的没想到我已经塑造了你的形象,而你却永远地逃离了我的怀抱。任何艺术都不能同化你,任何思想也不能透解你。我现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任何有关你生活的事情。对我来说,你已经消失在黑暗里。然而,我意识到并且想到过你一定在别的什么地方,你在笑,在哭,在看书,在做饭,在打呵欠,也可能躺在某个人的怀抱里。这也许是我永远无法抗拒的事情,但我忘不了,在我坎坷困顿的一生中,我是多么爱你。朱莉安,这种爱虽然有所改变,但绝对没有丝毫的减弱,它永远有着非常清晰、非常忠诚的记忆。总的说来,它几乎不曾给我带来痛苦。只是有时在晚上,一想起你现在仍然活着,而且就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我就会泪流满面。
戈雅(goya,1746—1828),西班牙画家,作品讽刺封建社会的腐败,控诉侵略者的凶残,对欧洲19世纪绘画有很大影响。作品有《狂想曲》、《战争的灾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