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面镜·吉赛尔

林珩立刻追了上去,“我无旧可叙,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宇卓根本不回头,满腹委屈地说,“你说过要和最喜欢的人去圣彼得堡,我满心欢喜地跟来了,结果你们的二人世界里没有我的位置。”

“这里也不是圣彼得堡。”

“呀?”宇卓终于回头了,费解地看着林珩,“那是哪里?”

“跟我来。”林珩拉起宇卓的手,他们走出后台休息区,来到走廊的窗户前。

两个人通过窗口向外望去,只见苍白色的天空中大雪纷飞。

窗外是一条宽敞的街道,还有一条运河从附近通过。原本是繁华热闹的地带,但是如今沿街的店铺都关门了,很多窗户上还用厚厚的木板钉住。街道上并没有几个行人,偶尔有人拖着沉重而僵硬的步子经过,又被埋在雪中的人绊倒,许久都爬不起来。

即使向着更远处眺望,目之所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气,大雪覆盖中的城市只剩下一片凄凉和萧条。不知是不是林珩的幻觉,他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炮声。眨眨眼睛,又仿佛在天空尽头看到了飞机掠过后的残影。

“这里是……”宇卓已经认出了眼前的城市,却又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懂了吧?”

“哥,你可真是个渣男呀!”宇卓原本想表达自己对左婧的同情,结果眼神和语气里全都是幸灾乐祸,“对女孩最大的谎言又一次刷新了:答应带她去圣彼得堡,结果来了列宁格勒!”他索性也不掩饰了,哈哈大笑起来。

“哎……”林珩扶额,“你就尽情地嘲笑吧,现在有咱俩受的了。”

没错,他们又被围城了,还是历史上被围困最惨烈的一次!这一次他们来到了1941年前后,二战后期的列宁格勒。

至于列宁格勒保卫战有多么惨烈,据说持续882天的战争中,有350多万苏联士兵战死或失踪,超过100万居民死亡,其中95%以上死于饥饿。战争最艰难的时期,城中每天冻饿而亡的人数在七千至一万。

“你们在这里看什么呢?”就在林珩发怔的时候,左婧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没什么。”林珩回过头,敷衍说,“就随便看看。”

“普罗列夫先生说今天的排练就到这里,有好几个队员身体不舒服。”

林珩猜想普罗列夫应该就是刚才那个指挥排练的男人,估计是他们的艺术总监,他问左婧,“是因为食物不够吗?”

“嗯,最近不但面包的份额变少了,质量也变粗糙了。”左婧应该比他们更了解这座城的处境,但是左婧看上去神采奕奕的,提起面包的时候也丝毫没有抱怨的意味。林珩想可能是因为她成为了女主角,正沉浸在梦想实现的喜悦中吧。

“你们现在去换衣服吗?”左婧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以后剧院会帮我们统一兑换好面包,大家练完舞之后去餐厅领取。”

苏联时期还保留着粮票制度,市民持粮票去供销社兑换食物。不过剧院已经帮他们代办了,免去了再跑一趟的麻烦。

“我们一起去吧。”宇卓提议说。

林珩也想跟着左婧,因为他还不知道更衣室的位置,以及能领到面包的餐厅的位置。看外面的天色,时间应该接近傍晚,林珩更想知道今晚他们住在哪里,剧院附近有没有职工宿舍一类的地方。

回去更衣室的路上,左婧一直在侃侃而谈,于是林珩又弄清楚两件事。第一,在这面镜中,左婧依旧是他的女朋友。第二,左婧非常珍惜这次出演吉赛尔的机会,她一路上都在畅谈自己的理想,看得出成为芭蕾首席,是左婧一直以来的心愿。

其实左婧和林珩都明白,卓越的艺术者靠个人努力,顶尖的艺术者靠上天恩赐。现实世界中的左婧,其资质不过中人以上,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独舞已经需要拼尽全力,成为首席或许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在后生中,她竟然站在了马林斯基的舞台上,还是出演吉赛尔的角色。这可能是左婧做梦也不敢想,又或者曾在梦里出现,最终又被现实扼杀掉的理想。

看着容光满面的左婧,林珩真心为此刻的左婧感到高兴。其实现实世界中的林珩也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左婧能成为省市级舞团的舞者,自己就再也配不上他了。那时候他一定会放手,让左婧能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对了。”左婧说,“我帮你们联系了附近的房子,你们今天就可以住过去。”

“真的吗?我正发愁这个问题呢,真是太麻烦你了!”林珩正想问住宿的问题呢,只不过他一直不好意思打断左婧。虽然最棘手的问题解决了,林珩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现实中他也经常麻烦到左婧,没想到现在宇卓在身边,他还是要处处依靠左婧。

“和我还客气什么?”转眼到了更衣室,左婧又嘱咐说,“你们换好衣服在门外等我一会儿,我把地址拿给你们。”言罢,左婧便闪进了女更衣室。

林珩和宇卓走进男更衣室,幸好每个更衣柜都写着主人的名字,林珩和宇卓顺利找到了自己的柜子。他们的更衣柜是挨着的,里面各自有一件厚毛衣以及一套又厚又长的军绿色棉大衣,还有全套的洗漱用品。林珩的柜子中还有一个硬皮笔记本,他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吉赛尔》的舞步和手位记录,还配有舞台走位图,而且还是林珩自己的笔迹。

林珩如获至宝,赶紧把笔记本塞到大衣的衣兜中。冲过澡又换好衣服,两个人在更衣室外等了一会儿,左婧也换好外衣从女更衣室中走出来,与她结伴的还有方才那个金头发的姑娘,林珩听见左婧叫她阿廖娜。

左婧交给林珩一张纸条,上面有一串地址,还画了一个简单的路线图,看样子距离剧院仅仅一个街区的距离。

“房东叫大米沙,是我的好朋友,你们拿着这张纸条,和他报我的名字就可以了。”言罢,左婧向着林珩嫣然一笑,却没等林珩回应,便挽着阿廖娜的手走开了。

解决了住宿的问题,林珩跟着人群找到了领面包的地方。虽然已经做好了挨饿的心理准备,可是看到面包的那一刻,林珩还是觉得心都凉了。每块面包还不及他手掌大小,而厚度甚至比不过他的一根手指。不但是一种毫无食欲的黑色,而且从面包粗糙的纹理上看,里面还掺有大量杂质。

可是即便是这样简陋的食物,身边的其他人都显得迫不及待。林珩和宇卓也排好队,各自领取了三块黑面包。发面包的人还告诉他们,这点连塞牙缝都不够的食物,就是他们在剧院工作一天后的报酬,不仅今日如此,以后的一段时间日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