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短暂的天明,林珩一直没怎么同宇卓讲话,事实上他也没见到宇卓几面。宇卓比林珩忙碌多了,他要指挥工人们修建瞭望塔,要监督自行车的制造,还要关心那艘帆船的打捞情况,总之一刻也没得清闲。
宇卓在忙这些的时候,林珩一个人躲在他们的房间中,看不见宇卓的身影,林珩一直感觉身边缺少点什么,但是那股气恼还没消,他又不愿意出去找宇卓,就干脆对着灯讯发呆,结果想了一个白天也没得出结果。
下午两点的时候,第五夜来临。没有天光的午后显得特别漫长,也显得无所事事。林珩一时念起,竟然想走出大院看看城中的情况。他找到一只亮度最高的灯笼,事先没有通知任何人,便提着灯笼走出大院。
城中的烟雾更浓了,林珩记得第一次被这种浓雾包围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红灯笼依然清晰可见,而如今,最具穿透力的红光都无法冲破浓雾。林珩放眼望去,仅剩下一团团若隐若现的淡红色,依旧在无风而摇晃着。这一幕林珩第一次看到时觉得诡异,如今再看,只觉得落魄和颓败。
还没有走出几步,滚滚浓雾中,林珩又一次听到了哭泣的声音。之前哭声还只是若有似无,而这一次,哭声直接冲进他的耳朵,也剜进他的心里。哭声来自不止一人,有男人低沉压抑的哭声,有女人凄凉哀切的哭声,还有幼童高亢惨痛的哭声,来自四面八方的哭声混合在一起,犹如交织出一张绝望的大网。
林珩来不及躲闪,便被这张网子缠住了手足,一瞬间,绝望压抑的情绪从心底滋生,像是一只从地狱中伸出的大手,要将林珩拖入黑暗阴冷的深渊里。
林珩很后悔自己的冲动,同时知道自己不能再多待下去了,毕竟这个世界里没有氟西汀也没有舍曲林。趁着自己的双腿还听从支配,他强压住心底蔓延出的情绪,用最快的速度逃回了大院。
跨过院门的那一刻,林珩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烟雾和哭声并没有追到这里,林珩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但是心中那股压抑感却迟迟无法褪去,林珩感觉自己的意识游离了一瞬,混沌中他将自己的脑袋猛撞到了身边的立柱上。
再醒来过来的时候,林珩躺在房间的床上,宇卓回来了,守在他床边忧心地看着他。林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额头处缠着一圈纱布,他用手触碰的时候,皮肉在闷闷作痛,不过脑袋里面已经不痛了,看来伤情不算严重。
“布莱恩说看见你在用脑袋撞墙,他赶紧抱住了你,然后你就昏过去了。”
“我没能控制住自己……”
“为什么要一个人出门?别人都抵御不住,更何况是你?”
“我不想麻烦别人。”
“没有人把你当麻烦。”
“我想看看我的心究竟是什么样子,之前我意识不到,现在终于可以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清楚了。”林珩歉疚地说,“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要再说‘麻烦’这两个字!”宇卓抬高了音量,但是很快,眼神便柔软下来,“这里也是,现实中也是,麻烦是最冷酷的两个字,它让那些原本想关心你的人望而却步。哥哥,我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如果你不愿意倾听,我便不会主动开导你,但如果你需要倾诉,我永远都在你身边等着你。”
“我记住了……”林珩的身上依旧没有力气,然而心头却淌过一阵融融的暖意,“宇卓,谢谢你,还有请替我谢谢布莱恩。”
“你还是亲自去谢吧。”
“也好。”林珩缓慢地点了点头,“对了,你的自行车好了吗?”
“快了。”宇卓问,“你之前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怪我只顾玩耍?”
其实林珩心中那一点点气恼早已经烟消云散,此时看着小猫一样乖巧的宇卓,他的心底只剩下柔软,“都是我不好,我什么都不曾给过你,还想着再夺走你玩耍的权利。”
宇卓却说,“你已经给过我了,你给我你的人生。”
林珩苦笑了一下,“这人生一点都不美好。”
“但那是你的人生。”宇卓固执地说。
“你想要分担我的人生吗?”
“是分享。”
“那好。”林珩温柔地看着他,“以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那倒不必了。”宇卓摆了摆手,小恶魔的本性又暴露出来,“我只想当我自己,而且我比你好看……”
林珩的情况没有大碍,下午过后,他甚至和大家一起吃了晚饭,还向布莱恩表达了自己的感谢。看到林珩恢复如初,队友们都替他松了一口气。又一次领略到来自队友们关心,林珩感到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之前没有意识到身边人的善意。
晚饭之后,宇卓陪林珩补了一会儿觉,午夜便如期而至。
经过一天的时间,大家已经完全领会了棒球推论,所有人都希望通过这一夜让推论得到证实。结果也并没有让大家失望,敌人的行动完全在他们的预测之中。
午夜一到,第一轮打击准时于南门外开始,而且如同前几夜一样,在持续几分后停止。
南门的打击停止后,利安提议说,“我有一个想法,既然敌人开始跑垒了,我们可不可以到河道上试着拦截一下?”
“我不赞同。”布莱恩马上说,“第一,我们不确定敌人的跑垒路线是否在河道上,更有可能是在密林中。第二,南门到东门,东门到北门之间都有敌人驻扎,派我们的士兵出城恐怕会遭遇危险。”
“好吧……”利安有些泄气,“是我草率了。”
“别这么说,我倒是认为这个提议不无道理……”林珩忽然意识到一点,他和宇卓坐着布莱恩的帆船漂流的时候,每道城门之间的时间就是半小时左右,而敌人的上垒时间也是半小时,不知道这一点是不是巧合。
林珩没有来得及深想这个问题,就在众人商议的同时,机械蓝鸟又一次出现了。蓝鸟倒是一点都不认生,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直接钻进宇卓的掌心。宇卓将纸条取下来,当着众人翻译出上面的内容:红白白红白,白白红红白。公布完灯讯之后,宇卓又摸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将今夜的讯息和之前两夜的记录在一起,就像个记账的小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