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等到两人再回到客房的时候,林珩也觉得腰带有些不够用了。

走进房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起居室内竟然真的多出了一架立式钢琴。

“不会吧?”宇卓立刻走上前,打开琴键盖,纤长而有力的手指轻巧地爬了一遍音阶。琴声通透饱满,触键响应灵活,是一台很不错的钢琴。

“这房间还能回应愿望吗?”宇卓急忙双手合十,向着天花板许愿,“英明而伟大的房间之神呀,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想拥有一柄飞天扫把!”

林珩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感,宇卓提起钢琴的时候,延斯显然已经走远了,而且这里是中世纪,电力都还没有发明出来,更不可能有什么监控设备。明知他们不可能被监视,林珩还是觉得不舒服,仿佛未知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观察着他们。

宇卓却没有那么多顾虑,优雅地落座在琴凳上。就连琴凳的高度也是恰好的,不需要他再调试,“珩哥喜欢听什么?”宇卓偏着头问。

“你还会弹钢琴?”林珩惊讶地问。

“学过,不过最近练得少,有些生疏了,你别点太难的。”

看到宇卓如此轻松自在,林珩觉得可能是自己多虑了,毕竟这里是精神世界,聆听他们的心愿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那就《卡农》吧,永远也听不腻。”林珩说,“我喜欢温暖的曲子。”

“《d大调卡农》其实是帕赫贝尔为悼念亡妻创作的。”宇卓解释说。

《卡农》也并不是乐曲的名字,而是一种复调音乐形式,指所有声部的旋律始终模仿同一个声部,一直到最后一个和弦融合在一起。最常见的钢琴曲《卡农》有c大调和d大调两种调式。

“原来是这样,可是我每次听《卡农》都有一种暖风拂面的感觉。”林珩说。

“可能心心相印的两个人,即便阴阳相隔,回忆起来的时候也会觉得温暖吧。”宇卓的指尖轻轻落在琴键,《卡农》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宇卓弹奏的是原版d大调,林珩也更喜欢这个版本。宇卓有意放慢了节奏,原本就很唯美的旋律变得更加舒缓悠扬,仿佛缓缓流淌的水面下,鱼尾卷起的小小涡旋,静谧却又暗含情绪的波澜。

听完宇卓的独奏音乐会,两个人又去享受了一个温暖的泡泡浴。林珩身上原本有挨打后留下的淤青,现在竟然恢复如初,看来上一面镜中留下的伤势会在下一面镜中痊愈,就像妖化的宇卓也会恢复原状一样。

洗得劲松骨软之后,两个人换上丝绸睡衣,躺在舒适的大床上发呆。宇卓终于打开他的芝士球,送了一颗在口中。

“你还没吃饱?”林珩笑着问他。

“我只是嘴馋。”宇卓解释说,“后生位于中阴界,也就是生和死的夹缝里。我毕竟是一个死得干干净净的鬼,保持人的形态需要更大的能量。”不过宇卓并没有继续吃下去,而是舔干净手指上的芝士粉,又将袋子封好藏回到床头的抽屉里,仿佛这袋最普通的零食是他珍藏的宝贝。

“那个……”林珩欲言又止,其实关于厉鬼宇卓,林珩一直想问,但是话至嘴边又觉得不好启口。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宇卓如有猜心术一般,“就像我当时说的,鬼在极端愤怒的时候才会变成厉鬼。看到那些人对你动手,我心里太着急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变成那个样子了,其实我自己也不想的,让你看见我恐怖的样子。”

“我一点也不介意。”林珩特别真诚地说,“真的,我其实是想感谢你,感谢你让我看到更真实的你。”

“你还是以后再感谢我吧,等你见到更真实的我的时候。”言罢,宇卓冲着林珩狡黠一笑,露出整齐漂亮的小虎牙。

林珩觉得宇卓似乎话里有话,却又不知道话头在何处。

宇卓问他,“珩哥,你能回想起来吗?这个童话世界对应你人生哪个阶段?”

“母亲去世之后,没有亲人肯收留我。我到疗养院接受治疗前,似乎有在孤儿院住过几年,不过这些都是疗养院的医生后来告诉我的。关于孤儿院的经历我完全想不起来,连片段都没有。”林珩遗憾地说。

“这里原来是孤儿院呀……”宇卓微微蹙了一下眉,“不记得也没关系,就在后生中慢慢寻找吧。”

林珩从床头桌上拿起那本《安徒生童话》,指尖轻轻抚过书的封皮,“宇卓,为什么上一面镜的物品还能带到这面镜中?”

“这个很好解释。”宇卓说,“某个阶段没能解决的冲突会延续到下一个阶段,这在心理学上叫做‘固着’,这是弗洛伊德他老人家说的。”

林珩抚弄着童话书,大胆猜测,“你说会不会是这本《安徒生童话》将我们送进了白雪公主的世界?”

“哇!”宇卓夸张地说,“珩哥你的领悟能力也太强了吧,连这些都能想到!”

“真的有吗?”

宇卓却立刻做了一个遗憾的表情,“只可惜《白雪公主》是格林兄弟写的。”

“你……”林珩就知道,有些小鬼头看上去白白净净,切开来一肚子坏水。他低声嗔了一句,“无聊!”

“别生气啦,可能林稚玉只是希望你永远做一个单纯善良的人。不是有句话说‘你若不像小孩子,就断不能进上帝的天国’。”

“也是弗洛伊德说的?”

“不是,是《圣经》说的。不过弗洛伊德还有一个防御机制的理论我很信服,我记得之前也提起过:人会将一些不愉快的经历压抑到本我中,以至于自我回想不起。所以你之所以回想不起来这段人生,一种可能是你曾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是这样?”林珩是因为精神疾病才住进疗养院的,然而是谁让他生病的,林珩不得而知,看来不能因为这里是童话世界就掉以轻心。

可能是感受到林珩的不安,宇卓安慰说,“你也不用太担心,即便是灰暗的童话,你也是童话中的男主角。主角都是有光环的,所以万一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你就冲着天空大喊一句:‘我是男主角!’那时候一定会天降金手指,祝你逢凶化吉!”

“这种话你自己相信吗?”

“当然不信呀,也就骗骗小傻子。”

“宇卓你,你不是无聊,你是有点欠揍……”林珩不想再理宇卓了,他看着手中的童话书,虽然没有阅读的兴趣,不过入睡之前,他还是很小心地将书藏在枕头下,仿佛上面残留有母亲的气息,会在梦境中一直保佑他。

因为床铺太过柔软舒适,即使有心事,林珩还是很快便沉沉地睡着了。

睡梦中,他仿佛听到了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