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出手越来越酣畅淋漓,只可惜地道的空间太小,留给他施展的余地不多,又在推搡中被推后了几步,他一时间没办法到达宇卓身边助战。
“住手!一群混账!都给我住手!”白启政的声音响起,犹如一张大网压制下来。
宇卓怎么可能理睬他?小鬼头战意正酣,一边拳脚相加,一边还要分出精力,注意林珩有没有落下风。
但是白启政的威严对于其他人还是有作用的,其中一个最听话的人停手了,然而就在他露出空门的同时,宇卓却没有宣布中场休息,又一记拳头凌空而起,直捣那人面门。
那个人被打蒙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中了暗招,抬手正欲还击时,却被白启政一把拉扯开,“要打外面打去!”
“这臭小子出手太阴,必须给他一点教训!”那个人指着宇卓不依不饶。
白启政抱着豆豆上前一步,将宇卓挡在自己身后,一方面阻止那个人出手,一方面也拦住宇卓再动手。白启政的威严压下来,“人家好歹帮着找到了孩子,没功劳也有苦劳。你们如果有恩怨,私下约个时间,我也懒得过问。但是现在我在这里,我看谁还敢动手?”
那些人面面相觑,显然他们并不敢违逆镇长。
“镇长,我们可是看在你的面子才放过他们的。”麻子脸的男人立刻就坡下驴。岂料宇卓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被吓得立刻退后了两步,险些没有站稳。
林珩也不想再生乱,于是悄悄拉了一下宇卓的袖子,意思是就此作罢。
闹剧停止了,众人鱼贯退出地道,尴尬的气氛却在无声地弥漫。爬回地面的时候,麻子脸的男子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宇卓便有意无意地掰动手指的关节,纤细却有力的骨节在黑暗中“嘎巴”作响,麻子男子立即噤声了。
而就在刚刚众人发生混乱的时候,豆豆手中的美国国旗不巧掉落在地上,林珩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那面国旗。
随即,林珩怔住了,他看到了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那并不是当代版本五十颗星的美国国旗,星星不是错行排列,而是略显杂乱地分布在深蓝色的底子上,凭借美术生对于图形的敏感,林珩立即分辨出旗子上的星星只有四十五颗。
众所周知,美国国旗上的星星数量代表美国所拥有的州数,随着1960年夏威夷州并入美国,星条旗正式成为如今见到的五十颗星的模样,并延续至今。
林珩并不记得美国的第四十五个州具体是什么地方,但是他依稀记得1890年间,美国经过了近10年的扩张期,西北部的爱达荷、蒙大拿、南北达科他和华盛顿等州先后加入美国,美国拥有的州数也正式超过四十个。此后的几年中,美国对于国土的扩张并没有停止,所以四十五颗星的美国,应该就在1900年左右。
1900年左右、美国、艺伎着装的美丽女人、那首婉转而哀伤的和风音乐,还有险些被林珩忽略的,众人口中那个去参军未归的神秘男人……
林珩木然站立在原地,大脑却在飞快的运转,无数场景掠过他的脑海,一开始快到辨认不清,但是渐渐的,他可以看清楚了。
他看见了1900年间的日本长崎;他看见身穿白色和服的美丽女人;他看到那个欺骗她的感情又最终抛弃她的美国军人;他看到她和她年幼孩子曾天真地以为那个男人会回来;他看到那个男人最终回来了,但是她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生命……
回忆的碎片中,林珩也又一次听到那首和风音乐,音乐婉转哀伤,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女人心底无尽的凄凉。林珩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而唇间却喃喃地念出了四个字:
“《蝴蝶夫人》……”
《蝴蝶夫人》是普契尼创作的抒情歌剧,以一战时期的日本为背景,讲述了天真美丽的艺伎乔乔桑与美国海军军官结婚之后空守闺房,最终等来的却是丈夫的背叛,而乔乔桑最终含恨自杀的悲剧故事。
当乔乔桑的形象出现在脑海的时候,林珩瞬间想明白了全部。姑获鸟从来都不是什么恶毒的妖怪,她只是一个同样悲情的女人,还是他曾经最熟悉最亲爱的女人……
二十年多年前,未婚先孕的她带着孩子回到家乡小镇,可是在这个思想保守甚至有些封建的小镇上,她受到的不是来自同乡的照拂,而是流言蜚语和无端中伤,甚至昔日最亲爱的父母家人,都不愿意再接纳她。
为了年幼的孩子,她选择忍辱负重,心中一直期盼着有一天孩子的父亲会回心转意。然而如同《蝴蝶夫人》中的美国军官,那个男人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多年之后,她最终意识到自己等来的只不过是那个男人的背叛。于是终于有一天,她离开了自己的孩子,独自走向死亡。
可是那个后来被送去孤儿院的孩子并不能接受母亲抛弃了自己,他始终认为自己和母亲只是走散了,母亲是那么爱自己,她依旧在苦苦地寻找自己。
又过了很多年,她的孩子渐渐长大,变得和母亲一样热爱文艺。在成长的过程中,也接触了很多艺术作品,于是母亲的形象便与那些艺术形象发生重合。
母亲也曾遭受过恶意中伤,他的记忆或许忘记了,但是潜意识始终记得,于是在名为后生的精神世界里,母亲变成了西西里岛上的玛莲娜。
他也依稀知道母亲在等待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又最终被那个人背叛,于是母亲披上艺伎的和服,又变成了蝴蝶夫人乔乔桑。
而他心底始终有一点坚信,他固执地相信着母亲始终爱着自己,相信着母亲依旧在寻找走失的自己,于是最终的最终,母亲变成了因为失去孩子而成魔成妖的姑获鸟。
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像是一下子塞满林珩的心底,让他不堪重负。林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眶却载不住回忆的重量,两行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漫过冰冷的脸颊,而那两个字就在唇边,呼之欲出。
看见林珩的眼泪,宇卓恍惚被吓到了,他一时间手足无措,不安的声音微微颤抖,轻声唤他,“珩哥?”
“她不叫阿暖,不叫翠花,更不叫什么姑获鸟。”林珩嚅嗫着被泪水浸湿的嘴唇,像是在对宇卓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诉说,“我记得她的名字,她叫林稚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