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林珩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宇卓便将他拎了回去。
一回到房间,林珩立刻把自己扔到床上,脱力般一动也不想动。他半阖着眼睛,似乎睡着了,脑中却有无数捕捉不到的思绪在飞旋。
等林珩再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夜幕低垂,他身上盖着轻薄的被子,毛线外套搭在床边的椅背上,之前打湿的衣服已经清洗过了,别在衣架上晾在窗户旁。林珩赶紧在被子下面摸了摸,心中才松了一口气,幸好自己还穿着外裤。
宇卓换上了一件浴袍,乖巧地守在他床边,像是个等待被原谅的孩子。见林珩醒来,宇卓抬起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柔软而温暖的掌心干干净净,字迹已经被洗掉了。
“宇卓,对不起。”是林珩先道了歉。
“是我不好。”宇卓说,“我能理解你的情况,你绝不是矫情,更不是无病呻吟,我本应该更体谅你。”
“我没有怨你。”
“可是我会埋怨自己。”宇卓很认真地说,“林珩,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愿意理解。”
“谢谢。”林珩微微翕动嘴唇,他还是有一种无力感,无论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对了,你说的后生是……”
“你多躺一会儿,我详细解释给你听。”宇卓帮他整理了一下被子,随即娓娓道来,“就从死亡开始讲起吧,人在弥留之际,意识并不会消散,而是进入中阴界,走过黄泉路,渡过忘川河,饮下孟婆汤,忘却人生过往,之后才算进入阴间,这也是绝大多数亡灵的流程。但其实在奈何桥旁,还有一条极为隐蔽的小路,也就是如今我们走上的这条路,这条路也被称为‘生路’。沿着生路一直前行,在路的尽头会出现一道门,名为‘生门’。打开生门之后会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个世界就叫做‘后生’。人生之后的人生,故名‘后生’。”
林珩大致听懂了,缓慢地点了点头。
“每一个人的后生都不尽相同,但相同的是后生之中会有很多面‘镜’,每一面‘镜’中都有一个不同的世界,对应着后生主人生命中的不同阶段。我之前说过,很多起死回生的人都说自己在濒死之际回顾了一生,他们所经历的其实就是后生。但是后生中的这些‘镜’并不是如电影一般将人生经历原景重现,‘镜’所呈现的是主人不同阶段的精神世界。”
“精神世界?”
宇卓颔首,“可能是任何时空、任何地点,可能很现实也可能很虚幻。正因为是精神世界,现实中即便身处晴空,但只要心处地狱,镜中的世界就是地狱之景。相反,只要心中有光,无论此生境遇如何,镜所映照出的世界绝对不会太糟糕。”
“我好像明白了。”林珩说,“所谓‘后生’,其实就像是一款游戏,注册条件是半死不活。后生中有名叫‘镜’的不同副本,每一个副本场景都是根据我人生不同阶段的精神世界构建起来的。”
“对极了!”
“那个……”林珩看着宇卓,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你不是个npc吧?负责讲解流程的那种?”
“哎……”宇卓忍不住叹气,“你都说后生像是游戏,作为一款游戏,无论它的设计者是人是鬼,在设计之初都是要顾及玩家体验的。所以npc即使再逼真,也绝不可能超越玩家的智力。鉴于此,我不是。”
“哦。”林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意识到宇卓话里有话,“啊?”
宇卓调皮地坏笑了一下,“你可能现在还不了解,我以后会让你慢慢领悟的,而且越来越深刻。”
“还是别了,忘记了你是学霸,我惹不起……”
“所以郑重声明一下,我是来联机通关的,也是真心诚意来帮助你的。你如果不喜欢助手这个身份,也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召唤兽,如果有人欺负你,就放我出去咬那些坏人!我可凶了,嗷!”言罢,宇卓扮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林珩明白,宇卓是有意想逗自己开心。然而林珩只展颜片刻,神色还是渐渐黯淡下来。他生前是个抑郁症患者,抑郁症患者的精神世界,想一想就令他心生寒意。
看出了林珩的难言之苦,宇卓宽慰他,“林珩你往好的方面想,后生中的高中时期不只有上课铃和课桌椅,有可能会是战国时期的日本,然后你一睁眼,发现自己变成了犬夜叉,之后你再搭上路飞的船,去找鸣人参加猎人考试。”
“通过之后赠送一只皮卡丘?”
“谁的青春年代没有过几场白日梦?而在后生中,白日梦都有可能破茧成蝶。”宇卓忽然露出迷醉的神情,喃喃说道,“杀生丸大人好帅,好想和杀生丸谈恋爱。”
林珩惊愕,“用犬夜叉的身份?”他之前还想问问地府的网速如何,现在看来不仅网速很好,还衍生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林珩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那个,其实我之前一直是个唯物主义者,虽然经常动摇。宇卓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不过……”
“要不我给你讲点科学知识?”宇卓又展现出他学术的一面,“现代心理学家在梦的生存理论中指出:梦中,与生存有关的信息将得到大脑重新审议和加工。而梦的激活合成理论提出:快速动眼睡眠时产生的生物电会刺激大脑各个部分存储的记忆,进而形成梦境。所以后生理解起来特别容易,就像是一场梦而已。”
比流氓有文化更可怕的事情是听一个鬼讲科学。
宇卓又一次看穿了林珩的心思,“没有谁知道科学的尽头是什么,鬼都不知道,人更不可能知道。”
“好吧,我选择接受。”林珩问道,“那么,我们此刻在第一面镜中?”
宇卓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的精神世界是一座徽州小镇?”
“这里可能不是精神世界,很可能就是你童年时生活过的地方。”
“所以说,我真的来过这里?”林珩感到难以置信,但如果真如宇卓所说,那么所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都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
“你从没有好奇过自己的故乡吗?身份证号前六位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这个问题说来话长……”林珩有些为难。
“好吧,那回到眼前。”宇卓没有再多问,继续解释说,“后生中的镜是按照时间顺序登场的,第一面镜对应着人生的童年阶段,因为童年时期精神世界还没有构建,所以第一面镜最接近现实。”
“可是我不记得了,父母、家、亲人、全部所有……”
“很多人的童年记忆都是模糊不清的。但其实人并不会遗失童年的记忆,因为所有记忆都在大脑深处蛰伏着。只要大脑记得,后生就记得,后生记得,镜就会呈现出来。林珩你童年的记忆虽然遗失了,但是说不定你可以在这里寻回自己的身世。”
“我想找回身世不是还有捷径吗?”
“什么意思?”
“宇卓你呀,你不是看过我的生平?”
“那个,我必须要解释一件事情。”宇卓拉扯了一下前额的头发,不好意思地说,“林珩你的人生经历,我已经全部忘记了。”
“忘记了?”
“这是后生的规矩,进入生门的那一刻,我看到的所有关于后生主人的记忆都会被生门抹除掉。”
“不是吧?”
“偏偏是的……”
“这破游戏究竟是谁设计的,还知道拦截作弊码?”
“可能为人类设计命运的那个人吧。人生不也是如此吗?没有谁能预知剧本。即便人生如戏,那也是即兴表演而不是彩排。”
“好吧……”林珩颇为无奈,“我多久能离开?会很久吗?”
“你要想很久,首先需要长命百岁。虽然生命在于宽度而非长度,但是没有长度哪来的宽度?”宇卓摇着头地说,“林珩先生,全球男性的平均寿命已经超过70岁了,你反思一下自己拖了多少后腿?就你这种英年早逝的,我保守估计也就四、五面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