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珩记忆开始的地方是一家疗养机构,他当时的年纪大概十岁左右,他入院的理由是治疗精神类疾病。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林珩对于疗养院的回忆已经日渐模糊,但是他还能记得那是一家很高级的疗养院,因为院区内有专属的景观湖和休闲草坪,草坪修剪的很整洁,还饲养了小鸭和小兔,而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追着小兔子玩耍。

按理说这样高级的疗养院肯定不是为孤儿设立的福利机构,但究竟是谁将他送进去,又是谁支付了昂贵的治疗费用,林珩不得而知。他的人生中有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而疗养院的经历只是其中之一。

林珩在疗养院渡过了两、三年的时光,然后十二岁那年,他被一对来自加拿大的白人夫妇领养,糊里糊涂跟去了大洋彼岸,再后来他又稀里糊涂回到国内。

想到自己短暂而迷茫的一生,不明不白地开始记忆,又自暴自弃地结束生命,林珩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憋闷,他努力想遏制,可是不一会儿鼻子也开始发酸。

“珩哥,你想起难过的事情了?”宇卓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样,没想到小鬼头还挺善解人意的。

“没有,怎么会……”林珩向来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流露,于是急忙低下头,像是要把苦涩一并吞咽下去那样,大口大口扒着饭菜。不一会儿,一碗热汤被轻轻推到他的面前,是宇卓给他盛的。

“谢,谢谢。”林珩接过热汤,慢慢喝起来,“那个,我没有难过什么的,我就是吃太快了。”可惜林珩撒的谎,连他自己都不信。

“嗯。”宇卓并没有追问。

宇卓真的挺善解人意的,林珩心中忽然有点感激。“你吃饱了?”林珩问。

宇卓点点头,慵懒地仰靠在椅背中,白净无瑕的肌肤浸在暖金色的阳光中,脸颊边细细软软的绒依稀可见,如同小动物的胎毛。宇卓满足地摸着肚皮,像极了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林珩忽然觉得,如果宇卓真的是只小猫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欺负他一下,然后无所忌惮地对他倾诉自己的心事。

又默默地吃了一会儿饭菜,林珩问道,“像我们这种黄泉路上的人,为什么不是亲人来接我们?”

“因为生死有别。”宇卓解释说,“所谓死的意义,就是和生前所有彻底作别,这其中包括财富、权势、地位,自然也包括对人间的记忆,凡是进入阴间的魂,都已经忘却了人间亲友,因此接引亡灵这种事情便只好交给引路人。”

“原来是这样……”林珩忽然有点想自嘲,看来不仅人间没什么人在乎他,阴间更没有人在等待他。

“虽然他们不记得你,但你可以记得他们。”宇卓轻轻碰了一下林珩的手指,“你呢?你还记得自己的亲人吗?”

林珩沉着眉头沉默了许久,终是无耐地摇了摇头。

“是嘛……”宇卓喃喃低语,“真是可惜……”

是呀,多么可惜。林珩一个亲人都没有,不仅清醒的时候没有,哪怕是在睡梦中,连一点点记忆的碎片都不曾出现过。他的灵魂深处像是有一个坚固的牢笼,一些记忆被牢牢地锁起来。林珩不但没有开锁的钥匙,他连这个牢笼被藏在在何处都寻找不到。

“宇卓。”林珩低声问,“你知道我喜欢的棒球队,自然是了解过我的生平。你是在哪里看到的?真的有三生石一类的东西?”

“你准备好去知道了吗?”宇卓反问。

林珩也不确定,他不可能不好奇,但是强烈的预感告诉他,上面极有可能写着一些他难以接受的东西。所以宇卓问的不是“想不想知道”而是“准备好去知道”。

果然,宇卓又说道,“前面的确有那种东西,如果你准备好,我可以陪你去看。但是林珩你要知道,人的大脑是存在防御机制的,一些伤害性的记忆会被大脑封存,沉入记忆的湖底。这并不是大脑在逼着你遗忘,而是大脑想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你。”

林珩真的犹豫了,他并不是想要逃避,但他也没那么勇敢。

宇卓看出了林珩的迟疑,又说,“但是过去是不可能消泯的,所有过往都会换一种方式影响你的现在,无论是过去的事,还是过去的人。解决问题的方法从来都不是逃避,要知道困难和惊喜总是相辅相依,不去涉足未知,又如何能发现惊喜?”

林珩苦笑,“我的生命里有惊喜吗?”

“当然有!”宇卓露出鼓励的笑容,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很郑重地承诺,“我用我的鬼格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