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1:女人 野崎惑 第2页,共2页

“这么看应该也看不出来。”守永的目光落到照片上,“我和她只见过两三次,当时她的样子和这两张照片又完全不一样。之前,我第三次见她的时候都没有发现,还是后来才知道的。说是乔装……也不合适,总之就是变了个样子,看起来像是另外一个女人了。”

正崎感到难以置信。女人是可以通过化妆让自己的脸变成另一副模样,可照片里的两个人从上到下都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两人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一个人可以改变得如此彻底吗?

“你自己大概就是证人吧。”

“证人?”

“你已经审讯过她一次了,感觉如何?”

“已经……审过了?”

正崎住了口。

他的脑海里涌出一个想法,守永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女人。”

“怎么可能?”

正崎的大脑一片混乱,他想消化这个事实,大脑却拒绝接受。“这不是真的!”他的心在呼喊。

那个女人。

接受了正崎的审讯,后来逃走的女人——c。

平松绘见子。

“从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

守永的话缓慢传进了正崎混乱不断的大脑中。

“她原本是斋开化带过来的女人。大概是在两年前吧……斋开化突然把女人带过来,说可以利用这个女人。一开始我还觉得莫名其妙……不,应该说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没有这个女人,新域构想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守永看着照片低声说:

“这个女人的作用是诱惑男人,她没再做别的,我也只能给你这个解释。只要让这个女人和其他男人共处一室,那么无论多大年纪、多有阅历的男人,最后都会成为这个女人的俘虏。总之,她做的就是这些……不过啊,为什么所有男人都为这个女人疯狂,这种事解释不清,所以更显得非比寻常。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你应该也清楚她有多大能力了吧?”

正崎细细体会着守永的话,心里还是没有相信。如果守永说的是实情,那确实会非常恐怖。

正崎从前对文绪说过,日本社会是以男性为中心运转的,政界、商界、官僚界莫不如是。

如果“男人”都对这个女人百依百顺……

守永缓缓拿起桌上的笔,在打印资料的角落里写下了正崎初次见到的,女人的“真名”。

“她叫曲世爱。”

7

走出部长办公室,正崎立刻联系了半田和九字院。收集资料费了些工夫,第二天中午过后,三人才碰了头。

碰头地点选定在检察厅正对面,日比谷公园一家带露台的开放餐厅里。事到如今,他们也用不着偷偷见面了。

正崎坐在露台区中间的座位上,吃光了一份价格合适的午间套餐。套餐的味道和价格同一档次。

“半田,”正崎用叉子指指另一个餐盘,“你要不吃土豆饼就给我。”

“你怎么这么从容不迫的……”半田微感意外地吐槽了一句,递出餐盘。

“中午悠闲地吃午餐有什么不对吗?”

“我的意思是,现在是该这么从容的时候吗?”半田探过身来,“斋开化下落不明,明天就要开就职记者见面会了,你的任务可是找到斋开化啊,怎么还有闲心吃饭呢?你现在应该和警察一起到处去找人啊。”

“我这不是来找了吗?”

正崎扬起下巴,对着九字院的方向点了点。九字院正在吃淋满糖浆的松饼,边吃边和半田打了个招呼。半田点了点头。

“不去找斋开化吗?”

“从他失踪的情况来看,他事先应该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正崎边擦嘴边说,“如果他打定主意要藏起来,我们也找不到他。如果不能出动警察大范围搜寻,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那你是准备放弃吗?”

“现在找人是白费力气,还不如把力气用在其他地方。”

服务生过来撤盘子了。桌面清空后,正崎摊开了之前从半田那里拿到的资料,是半田通过报社关系搜集来的,斋开化的履历调查。

“半田,”正崎开口问,“你觉得斋开化这个人怎么样?”

“只看履历的话,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优秀过头了。”半田伸手拿过自己带来的资料,“从当地最好的高中毕业后,进入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系,后来又去了曼彻斯特大学留学,攻读社会学硕士学位,毕业后做了市议会议员,积累经验,这次又以三十岁的年纪当选了域长。他一直在走政治道路,没在任何其他事情上浪费时间,履历干净得简直可疑。”

“就是这样。”正崎点点头,“我见过他一次,他应该是那种很精于算计的人,不会做对自己无益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他选择当域长,应该也有必须为之的理由。”正崎说起自己的推理,“我们还不知道斋开化的目的是什么,但我想,当上域长一定是实现那个目的的必要条件,所以他应该不会放弃域长的位置。我相信,在明天的就职记者会到来之前,斋开化一定会有所行动。”

“你是说,就算我们不找他,他也会主动出击……”

“是啊,毕竟好不容易才赚来民心。”九字院漫不经心地附和道,“这场选举不就是为了拉拢人心嘛,失去民望对斋开化本人来说也不是好事。”

“所以,我们现在该做的不是找人。”正崎把手放在斋开化的调查资料上,“而是先想好对策,应对斋开化的下一步动作。如果可能的话,再预测出斋开化的真正目的。”

“所以你才让我搜集资料啊。”

正崎点点头,再次看起了资料。

看着看着,正崎突然想起自己过去教过文绪怎么查看物证。当时他提到了两个方面,一是怎么看数字,二是怎么看文字,然而他却没来得及教他第三个最重要的方面。

怎么看人。

归根结底,检察官要面对的不是数字,不是文字,甚至都不是犯罪,而是留下了这些记录的人。反言之,检察官要是看不懂人,就无法看透因人而起的事件本质。

这个叫斋开化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他喜好什么,厌恶什么,所思为何,所求为何?预测斋开化目的的唯一方式就是了解斋开化的为人。

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人。

这是探查所有事件的切入口,也是所有事件的答案。一切调查都逃不开这项认知。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告诉文绪这一点呢?正崎感到些许后悔,他一刻不停地浏览着斋开化的个人信息,借此冲散心里的悔意。

“我也带了一些资料过来。”九字院打开公文包,把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放在桌上,“不过没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

正崎从文件袋里取出薄薄的纸张,只见打印资料的最上面一行光明正大地写着个名字。

“曲世爱。”

“你找到什么了?”正崎边看边问。

“家乡、母校,大概就是这一类信息。时间紧张确实是原因之一,可这些信息也实在是太普通了,找不到有用的东西,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

印在纸上的确实没有其他更多信息了,上面记录了老家地址,小学和初高中也只放了个学校的名字。资料上一张照片也没有。

“那须……”正崎念出了曲世爱的家乡所在地,“平松绘见子接受讯问时没有说谎啊。”

“不过,她说自己在养老院上班是谎言。那家养老院确实存在,可她并不是那里的员工。”

正崎咂咂嘴,女人满口谎言倒更好,那样一来他们还能把女人的话当作一种有效信息。而虚实交错是最麻烦的,他们必须花费大量精力去分辨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平松,也就是曲世爱,是正崎最不想打交道的一类人。从看人的方面来讲,曲世爱比斋开化更难看透。

可正崎必须再一次抓住这个女人。就算是为了弄清因幡和文绪死亡的真相,他也一定不能放过这个女人。

“对了,”九字院说,“关于那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呢。”

“哪件事?”

“就是曲世和自杀的两个人之间的往来。”

九字院扭扭脖子,接着说:

“从之前的监控录像来看,a,也就是曲世,似乎和因幡有过接触,是吧?”

“嗯。”

“那之后因幡就自杀了。然后b,还是曲世,可能在公寓的房子里接触过文绪,之后文绪也自杀了。”

正崎点点头。

“那么,我想确认一件事。”

“嗯。”

“你不是审讯过平松,也就是曲世爱嘛。”

“是的。”

“那你有自杀的念头吗?”

正崎瞪大眼睛。

“怎么可能,你看我像想要自杀的人吗?”

“嗯,也是。”

“我想都没想过。”

“那个,以防万一,我先确认一下。和曲世见过面的都自杀了,这中间不可能存在性招待吧。”

“这个女人虽然性情恶劣……”

正崎想起了那天的审讯。女人的言行、态度,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冒火。事到如今,他依然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小了十多岁的女人面前表现得那么焦躁。总之,他和女人就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势如水火。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自己在内心抵触的同时,也感受到了逼得人想要自杀的冲动呢……

“吱——”的一声,正崎一下撞开椅子。

行动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阿善?”

半田惊讶地抬头看他。正崎想,我刚刚在想什么呢?

自杀的两个人。

和曲世爱接触过后,举止变得怪异的一个人。

“……奥田。”

名字刚出口,正崎立刻拿出手机联系特搜部。一个事务官接起了电话,正崎请对方以最快的速度转告奥田,自己有事找他。

挂断电话后,正崎对半田和九字院解释说:

“陪同审讯过曲世的一名事务官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两人反应很快,一起站了起来。半田赶紧买了单。

“去他家看看吧。”

正崎点点头。三人快步走出餐厅,坐上了半田的车。

8

正崎从事务官那里打听到奥田的住址,半田开着车向奥田的住址一路狂飙。足立区绫濑,开得快的话要不了三十分钟。

正崎坐在副驾上,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奥田的电话,可始终没有人接。为防万一,尽管内心不太情愿,正崎还是提前联系了房屋管理公司。

“他当时的样子确实很奇怪。”挂断电话后,正崎深深地咬着后槽牙说,“可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因为遵从守永的命令,放跑了女人,所以才会那么慌乱。”

“你的意思是,实际上不是那样?”

“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有奥田自己清楚。”

那天,奥田为了监视曲世,曾和她在同一个房间待了一会儿,之后曲世成功逃脱,奥田的举止变得可疑。正崎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有什么东西能极大地影响奥田呢……会不会是药物之类的?可当时房间里并没发现打斗的痕迹,曲世的小细胳膊也不太可能能够强行把药塞到奥田嘴里。那是骗他吃下的吗?可奥田怎么可能吃涉案人员给他的东西呢……

如果这些都没可能,那么曲世做了什么?

奥田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对待?

汽车驶进绫濑站南侧的住宅区,房屋管理公司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在奥田居住的公寓前。停好了车,三人和工作人员一起走了进去。坐电梯到四楼后,正崎走到奥田居住的405室门前,狂按门铃。

“奥田!你在家吗?”

正崎大力地拍门呼喊,然而门内悄无声息。

正崎从口袋里拿出白色的手套戴上,九字院看到后,也戴上了同样的手套。

“钥匙给我。”

正崎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钥匙,不加犹豫,立刻把门打开了。

房里没有开灯,一片黑暗。正崎踢掉鞋子走进去,九字院他们跟在正崎身后走了进去。一行人穿过厨房和过道,来到了里面的单人卧室前,卧室的门大开着。

房间里没人。

屋里没开灯,不过有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整洁的床,摆放着功放机遥控器的桌子,这就是间主人不在的普通房间,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正崎打开窗户,望向阳台,和房间里的情形一样,未见异常。

“也没有遗书之类的东西。”

九字院边搜寻室内边说。听到轰动的“遗书”字眼,工作人员露出惊讶的表情。

正崎回到房间里,心里不断思索着。

最坏的情况就是奥田死于家中,这件事没有发生,但现在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正崎企图冷静下来分析现状,他再一次认识到目前的情形究竟有多么危急,整个人脊背打战。

如果奥田真的存了死志,那他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可以实现死亡。

他可以卧轨,可以割腕,也可以上吊。死是很简单的事情,太简单了。

想死的人有很多易操作的选择,反而是想阻止他人死亡的人才会无从着手。当事人自己的想法决定一切,它是生死之间的最后一条界线。举止可疑的奥田消失了踪影,在这场死亡与阻止死亡的拉锯战里,正崎面临着极其不利的形势。

就在这时,来电铃声在室内响起,是半田的手机。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公司打过来的。”

是报社的电话。半田接起电话。

“嗯,好,啊……电视?”

半田看向正崎,同时用手指了指房间里那台四十英寸的电视。正崎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了半田要看的频道上。电视启动一小会儿后,大大的屏幕上亮起画面。

画面里是一栋大楼的仰拍。

画面出现的瞬间,嘈杂的环境音就传了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16:01,看起来似乎是刚开始播报没多久的晚间新闻,电视里放的明显是一段紧急实况转播。

画面中,微带橘色的阳光洒在庞大的高楼上,正崎非常熟悉那栋楼。

那是位于桥本站旁边的新域政府办公楼。

“人数大概是多少呢?”

听到主播提问,现场记者叫喊着回答道:

“六十名左右!”

画面朝大楼拉近,连接起七座塔楼楼顶的空中园林渐渐变大,如记者所说,其中一座塔楼的最上边排了大约六十来个人。人影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不过从身高和给人的感觉来看,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是随意挑选出来的一群人。

所有人站成一横排,整整齐齐。

他们超出了安全窗范围,站在空中园林的边缘。

“现在无法通过电梯和楼梯进入新域政府大楼的空中园林,警察也进不去。这六十多个人从下午两点半左右就被困在了园林里,他们刚刚打开窗门,在园林的外缘上排成了一列。现场有点风,情况非常危险!”

记者还在滔滔不绝地播报着现场实况,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仰拍视角。这个机位的摄像机似乎性能更好,画面拉近后,楼上的人群看起来更加清晰了。他们当中有老人,有穿着制服的高中学生,还有带着孩子的母亲,都是一群没有什么共同点的人。其中还有一个人……

那是奥田。

9

半田踩下油门,汽车在首都高速公路环线上飞奔。嵌在仪表盘里的车载电视还在继续播放着现场情况。

“距离桥本六十五公里,车程一个半小时。”半田读取着导航信息,“开快点要一小时十五分钟。”

“还能再快点。”后座的九字院说道,“现在事态紧急,情有可原。”

“有刑警和特搜部检察官在,没什么可怕的。”

半田继续加大油门,车速指针朝着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刻度滑了过去。

“阿善。”

“嗯。”

“去了现场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正崎实话实说,“但我们必须得去,那里潜藏着一切问题的关键。”

画面切换成了航拍视角。直升机远离屋顶,在一个相当高的地方拍摄着新域政府办公大楼。因为有风,它无法随意接近大楼,一阵风吹来就可能引发重大事故。

“他们是准备集体自杀吗?”

九字院说道,然而正崎只是看着转播画面,眉头紧皱。

“可即便如此……”

电视里放出了不同机位拍到的实况转播中离人群最近的一个视角画面,拍下这个画面的摄像机机位很高,似乎是从临近的高层公寓或其他什么地方拍到的远景,从中可以稍微看出人群的细微动作。

人们排成一列,时不时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母亲上下颠着孩子逗弄,甚至还有些人在互相调笑。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群准备从离地数百米的高处往下跳的人。

“他们要是真跳下来了,还有得救吗?”

“没有。”正崎阴着脸答道,“八层楼的高度就能致死,新域政府的办公楼有八十层,高四百二十米。”

“那就不可能生还了,急救队铺气垫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气垫也只能覆盖办公楼外围。新域政府建的七座塔楼中央是通风井,要是他们顺着内侧跳下去,我们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说这话的同时,一股难以名状的,异样的感觉涌进正崎脑海。他的大脑里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然而这种感觉不是现在才出现的,自从和文绪一起追查案件以来,正崎就在各个场合下感受到了无数缠绕而来的别扭感。

有点不对劲,一些地方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画面切回演播厅,主播报道了目前为止的整体情况。

汽车挣开环线上的车流,开进了中央高速道路。路面车流变少后,半田再次加大油门,车速指针已经超过了标示着一百三十公里的那道刻度。照这个速度开下去,抵达现场应该不会花费太长时间。

就在这时,正崎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出三户荷的名字,正崎接起电话。

“你给我的平板电脑里面的文件解开了。”

df室通知正崎文件已解锁完成。三户荷说得没错,这次的破解速度确实比上次快了几倍。

然而不知为什么,电话那头三户荷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沉重。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这次的文件事关重大。”

“事关重大?”

片刻的沉默后,三户荷开口了:

“里面是一种新药的开发数据组,药物暂且被命名为‘倪克斯’,它的相关资料从说明书到实验数据一应俱全,连我这个外行都很快看懂这是种什么药了。不,它应该不是药吧……”

“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它绝对是一种安眠药,里面的主要成分和市面上的大多数安眠药几乎没有区别,但是配比却不一样……药性很强,确切来说是人为把它做成了强效药,这是因幡医生自己在文件里留下的信息。服用了这种药物之后,人就会昏昏欲睡。这个药见效很快,会使人自然陷入沉睡,并且很可能……不会再醒过来。”

“……啊?”正崎惊愕地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吧……人吃了这个药会死,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实际上睡着睡着就悄无声息地死去了。这种药物可以使人毫无知觉地轻松死去,很吸引那些抱着求死之心的人。”

正崎的大脑努力追逐着三户荷说出的话,渐渐反应过来。

吃了就会死人。

一旦服用,就会终止人的生命。

“总之,等你回来了再看吧!”三户荷说完,挂断了电话。正崎愣愣地放下手机。

“阿善,怎么了?”

“……因幡真正在做的东西已经水落石出了。”

“是什么?”

车内响起“啪”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正崎握碎了手机。

“自杀药。”

“现在,现场又出现了新情况。”

电视里的播报声紧张起来,主播还在继续讲述着,画面切回到现场。正崎和九字院盯着电视。

日头西沉,渐渐隐入逆光的新域政府办公大楼现出了整体。

逐渐暗下来的大楼剪影里,正面的大型led屏亮了起来,背光源照耀下的屏幕在一片暗影中熠熠发光。

“办公楼前的大型显示屏刚刚亮起来了。”现场记者激昂地报道着现场实况,“屏幕上只显示着新域标志……”

就在记者说出这句话的同时,led屏上的画面发生了变化。

一个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画面背景空空荡荡,淡灰色的墙面前摆了张纯白色的桌子,男人坐在桌子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画面落在正崎眼里,就像是选举时论述政见的电视节目一样。坐在桌上的男人是已经在选举中脱颖而出的市民代表。

新域域长,斋开化。

“大家好。”

回响在现场的响亮声音通过转播画面传递出来。

“我是在本次选举中当选为新域首任域长的斋开化。作为域长,很高兴能在这里向新域内的所有居民致以问候。”

斋开化像是在透过镜头向观看影像的民众打招呼。影像不知是录播还是直播。记者和主播全都一言不发,屏息关注着现场实况。

“新域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斋开化强硬的言辞响彻现场。

“很多人都认为,新域构想就是隔开东京,不受日本的国家势力管控,打破此类阻碍我们进步的障碍,这其实是非常错误的想法,也是一种天真的错觉。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新域远远超出了各位的想象。它不是停留在东京的地区经济,和日本的国家运转这种狭隘的层面上。新域的诞生是为了给全体人类带来更大的进步与恩泽,它存在的目的是为人类打开一扇崭新的大门。”

斋开化朝聚集在新域政府办公大楼下的附近居民,同时也朝电视机前的数百万观众诉说道。

他的语气像是一国之首,又像是宗教教派的指引者。

“远古时期,人们得到了火。所有的生物都畏惧火,因为火很危险,有可能烧到自己身上。然而,人类学会了如何控制火,克服了火的危险性。各位应该都知道,人类从中收获了巨大的好处。火促进了人类的夜间活动,使食物的加热烹饪技术得以发展,并保护人类免受外敌侵袭。掌握了火之后,人类的社会与文化得到了飞速发展。如果人类因为危险而畏惧火,一直过着远离火的生活,那我们现在应该就只是类人猿中的其中一种,不会拥有我们自己的文化。”

汽车下了高速,在车流间穿梭飞奔,疾驶上八王子辅路后,道路尽头出现了七座高大的塔楼。

“现在,我们面前出现了‘第二把火’。”

斋开化的演讲还在继续。正崎听着电视里传出的声音,感觉头脑中散乱的思绪渐渐汇集起来。完整的想法还未成形,然而答案已经越来越近。

“它比最初的那把火更加危险,更加难以掌控,令人畏惧。那是任何人都会害怕、忌惮的地狱业火sup/sup。但是,我们有能力掌控它。得到最初的那把火已有数十万年……人类实现了飞跃性的进步。现在,我们有能力掌控第二把火;现在,我们不必畏惧。今天,我们要鼓起勇气,抓住这第二把火。”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两公里,七座塔楼清晰地显露在眼前。汽车还有五分钟抵达现场,斋开化蛊惑人心的话语在车内响起。

“那就是死亡。”

正崎瞪大眼睛,紧紧盯着车载电视。

“人类向来畏惧死亡,总是尽可能远离死亡。我们一直接受并践行着这样的信条:不能死,能活就必须活下去,被这个世界赋予了生命的人,必须尽一切努力活下去。我们的法律、宗教、道德一直在告诉我们要回避死亡,这也是有理可循的。直到现在,死亡依然是最令人畏惧的事情,这是不争的事实,以致所有人都在盲目地避忌死亡。”

车开到办公楼前,被红灯止住了去势。半田的车上没装紧急鸣笛,不能闯红灯。斋开化的演讲还在继续:

“所以我们已经开始理解在暗处挣扎求生的刻意行径,开始理解所有人都应该活过百年的疯狂想法,这是不对的,是错误的,它将带着人类奔向灭亡的结局。为了避免这个结局,我们应该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那是一个认可死亡价值的时代,是一个在做出了正确判断的基础上,容许人们选择死亡的时代。”

led大屏里的影像变了。

接下来播放的是架设在空中园林里的摄像机拍下的画面,镜头近距离捕捉到了排在窗外的那群人,一张张远景拍摄显示不出的面容清晰地出现在大屏幕上。

这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奥田也在其中。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情。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正崎突然开悟。

像是把摔碎后杯子的碎片拼合回去一般,正崎脑海里的零碎思绪自然拼凑到一起,组成了一个整体。

“在此我宣布,新域开始推行第一条域法。”

汽车开到新域政府办公楼下,硬生生停在了人群与急救车混杂的路面上。正崎一行人跳下车,和其他围观者一样抬头往上看。

“不要!”

正崎的低语被斋开化的声音冲散了。

“新域,认可人死亡的权利。”

几个黑点零零散散地掉落下来。

轻飘飘地播撒在夜空中的黑点就那么落了下去,消失在七座塔楼中间那片似乎是特意为他们开辟出来的空间里。

又有黑点掉落下来。生命在正崎眼前消失,就像沙漏一样。看着眼前恍若幻觉的光景,正崎的大脑还在继续游离,追寻着答案。

先是因幡的自杀。

因幡利用麻醉机,花费三十个小时缓慢自杀的谜底浮现在正崎的脑海里。他原本以为,要是担心自杀计划中途失败,因幡就不该花费太长时间,这样未免太奇怪了。没有人会真的想去死,一旦因幡改变了主意,他的自杀就会宣告失败。

可如果因幡是真心求死呢?

也许他一心求死,也许他从心底里期待着加诸自己身上的死亡,也许他就像是为派对做准备一样,悠然品味了一段临死前的幸福时光。

然后是文绪的自杀。

正崎固有的认知开始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之前一直认为期待着当上特任检察官的文绪没有理由选择自杀,遗书不可能是文绪本人写的,他应该是被逼写下了遗书,然后遭人杀害。

可如果自己想错了呢?

也许是那一天,文绪的价值观在短短几小时内被人颠覆了,也许他抛开了当上特任检察官的目标,发现了死亡的魅力,于是自己写下遗书,上吊自杀。

数十秒前一个个跳楼自杀的人的面容映入正崎眼中,使他产生了这种荒唐的念头。

自杀者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

那群人都疯了,面临死亡竟然会感觉到幸福,实在是无法理解。是人都会厌恶、逃避死亡,没有人会主动求死。

可是……

如果他们不是想逃避不幸,逃避消极,如果他们没有为疾病所累,没有经济、家庭、工作、男女关系方面的问题呢?

如果他们真的就是想死呢?

那逻辑就说得通了。

“阿善!”

半田把车载电视抛出窗外,正崎接住了。电视里正在播放报道专用直升机拍下的画面,新域政府办公楼前的led大屏上还在播放园林里的情形。屋顶边缘剩下的最后三个人轻晃着倒了下去。正崎没有唤回那三个西装背影的能力。

奥田掉下去了。

这是正崎亲眼所见的一幕,不是在led大屏里,也不是在小型电视的转播画面里。

正崎看到了奥田刚刚的神情,所以他知道,死亡是奥田自己的愿望。奥田、因幡、文绪都主动选择了死亡,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然而,有人在教唆他们。

这时,正崎手中的电视突然切换了画面,从现场转到演播厅,接着又立刻切回了现场,看来电视台似乎和现场一样陷入了混乱。画面切换的短暂间隙里,现场人群的镜头闪现了一秒左右,正崎像被火点着了一样奔跑起来。

拍到了,刚刚的那一秒确实拍到了,始作俑者就混在人群当中。

人像拍得很清晰,不可能看错,绝没有看错。围观的人群都在朝上看,脸上是同样的无措和畏惧,其中只有一个人,真的是只有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人大相径庭,一般人脸上不可能出现那样的表情。

那个女人在观察人的死亡。

最后一个缺口突然补齐了。

是文绪最初发现的那张纸,因幡在上面疯狂写满了“f”。“f”的意思极其简单,因为太过简单,正崎反倒没有留心。

因幡是一名医生。

病历里会用到两个字母,m和f。

male

female

正崎拨开人群奔跑着,却再没看到女人的身影,自己也迷失了方向。然而,如果找不到刚刚那个女人,肯定还会再度出现新的死者。

正崎善一直在思考何为正义。

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可是今天,他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一片混乱中,正崎开口喊道:

“曲世——!!!”

那个女人。

是恶魔。

(未完待续)

注释

地狱业火,原来为中国佛教的用语,为地狱中最强烈的火,惩罚在阳间冤枉无辜者的罪过。在日本佛教里,变成了女火神为了惩罚罪人的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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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