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彻底掌控了包括医师协会、建筑业协会、工会在内的选票集聚地,即便有浮动选票的影响,我们依然能完全决定选举结果。最终当选的人会是斋开化。”
“为什么?”正崎下意识地问了出来,“为什么要让斋开化当选,而不是你自己呢?”
“我们需要激情。”野丸认真地回看正崎,“新域接下来会进行大规模的社会制度改革……这是一场革命。革命最需要的不是推演到极致的理论,也不是正确的思想,而是激情。它需要能够鼓舞全体市民,把所有人都团结起来的激情。要产出这样的激情,就必须有一个强烈吸引市民,拥有浓厚个人风格的领导人。我们需要一个可以煽动、集结人的激情,让大家朝着同一个目标共同奋斗的强势革命家,可我们不能等这样一个人碰巧出现,所以,我们只能亲手打造一个出来。”
“打造……”
“在域长选举这个大舞台上,最年轻的候选人斋开化打败了东京都知事河野、民生党副代表柏叶、艺人青坂,还有我这个自明党干事长,戏剧性地当选了首任域长。一个年轻又有实力的新秀政治家闪亮登场,由此带来的人气和热度会直接成为改革的动力。”
正崎咽下一口唾沫。从刚开始追查这桩事件开始,他就一直觉得事件背后潜藏着巨大的暗影,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个远远超出了自己预想的宏大计划。
国家的实验室,新域。
掌控新域的革命家。
意图亲手创造出这一切的巨大权力。
“这就是我们推进的新域构想全貌。”
野丸说完,直直地看向正崎。
正崎被镇住了。野丸龙一郎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为此,他已经做好了排除一切困难,付出一切代价的思想准备。身为政治家的野丸主动落选就是出于这个原因。这个男人还打算亲手推行新域构想这个前所未有的计划。
比起眼前的野丸,现在的正崎显然落了下风。
思想上如此,力量上也是如此。
野丸身边聚集了执政党、在野党、相关企业、政府部门、政商界等一切资源,本应对他实施管束的法务省、检察厅也成了他的同谋。违反选举法,利用女色行贿,所有的一切都会埋葬在黑暗中,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区区一个检察官对他的威胁甚至不及蚊虫叮咬。绝对的,压倒性的权力压制了正崎。
然而……
即便如此……
“野丸先生……”
正崎振作精神,强势回看野丸的双眼。
“为了这个计划……”
正崎把手伸进怀里,从衣服内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把它摆在了桌上。
那是文绪的检察事务官证明。
“你是不是还沾上了人命?”
5
一阵沉默笼罩下来。
正崎没有调转视线。
野丸也没有调转视线。
两人一个出于人性发问,一个接受着人性的拷问。
“正崎啊。”打破沉默的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守永,“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不会相信,先听着吧,你自己做判断。”
正崎感到茫然,向守永投去疑问的视线。守永沉吟片刻,开口说:“因幡信副教授和文绪的死与我们无关。”
“你现在跟我说这话!”听到的瞬间,正崎一下子冒了火,“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相信吗?”
正崎向守永宣泄着自己的怒火。守永说的话根本站不住脚。因幡信从事过与新域有关的机密工作,文绪追查过选举舞弊事件,这两人都离奇自杀了。要说野丸那帮人没有牵涉其中,未免太不合理了。
“你会这么想很正常……要是我来调查,肯定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判断。我只能说,我说的是事实。”
“真是荒谬。”
“正崎啊,你想想看,杀了文绪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我可是能给你们下命令的人,如果不想让你们调查,我随时都可以叫停。我有必要特意致使调查人员离奇死亡,加重自己的嫌疑吗?”
正崎稍稍冷静了一些。守永说的确实没错。文绪突如其来的自杀十分可疑,它无疑成为推动正崎加速启动强制搜查的原因之一。
“所以我才会让你去调查。”
“什么意思?”
“最开始是因幡信自杀,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像是晴天霹雳一样,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自杀,所以才让放在我眼皮底下的你和文绪去调查……结果文绪也自杀了。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和你一样想要查明真相。所以啊,正崎……”守永露出歉意,“能请你继续追查这件事吗?”
正崎的眉头皱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您在说什么啊……”
“作为你的上级,我希望你能继续调查下去。”
“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正崎带着困惑说道,他不知道守永在想些什么,“选举舞弊的内幕,域长选举背后的密谋,我全知道了,这不就是特搜部应该追查的大型组织犯罪事件吗?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姑息。可你现在却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像之前那样继续调查?可笑,太荒谬了。”
“我说过,你自己做判断。”
“怎么可以这样……”
“我不是为了利用你而欺骗你,我是希望你在知道了真相之后,可以主动帮助我们。野丸先生和我,还有与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都相信日本需要新域这样的新行政区,我们相信新域构想就是正义,并且为此而努力。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来帮我们,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不要强人所难。”野丸说,“让他自己思考、决定就好。你如果反对我们,也有你能做的事情,可以告发给媒体,或者在特搜部内部集结和你站在一边的同伴。如果实在无法接受我们的行为,你还可以坚信自己的正义,与我争斗。只不过这个时候……”野丸沉静坚定的眼睛看着正崎,“我不会轻饶你。”
正崎被野丸压制得动弹不得,吞了口唾沫。
他的后背涌起一股寒气,仿佛是被利刃刺中了一般。
“正崎检察官,好好考虑吧。”
6
“咦?”
人美惊讶地看着走进家门的正崎。
“今天这么早啊。”
她说着看了看钟,时间是晚上六点。正崎从没回来得这么早过。
“明日马,那你和爸爸一起去洗澡吧!”
明日马飞奔过来,扑到正崎跟前,一副很久没在睡觉前看到父亲回家的样子。
正崎把明日马带进浴室里,他觉得儿子好像不知不觉间长大了很多,再这么下去,他很快就会变成初中生、高中生。
到那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呢?身体健康吗?还会是一名检察官吗?
还是一个正直的人吗?
泡澡的时候,明日马问:“爸爸,你每天都在做什么呀?”
“在抓坏人。”
正崎说不出这句话。
7
人美和明日马睡着后,正崎在客厅喝酒。他从来没在家里喝过酒。没别的酒可喝,正崎就打开了年末时收到后就一直放着没动的白兰地,冰都没加就往下喝。
到底该怎么做呢?
正崎知道了选举背后的重大阴谋,知道了无数违法行为正在发生,那么,身为检察官,他就应该搜集证据,提起诉讼,予以严惩。这是他的职责、本分,是正义之举。
可他真的能做到吗?
如果仅凭告发就能简简单单摧毁野丸的计划,野丸就绝不会向正崎透露真相。他既然说出了一切隐情,那肯定是拥有绝对的自信。
就算正崎告发了他们,搅乱特搜部,对方也能轻松掐灭一切火苗。毕竟,检察厅都已经掌控在了对方手中。显而易见,就算正崎非要扑腾,他也得不到搜查、起诉的机会,最后还会被解职。
正崎无法抗衡。
现在的他就算抗衡了,最终也只会以惨败收场。
挑战对方,正崎可以守住自己的骄傲。
但却守不住正义。
“……文绪。”
正崎嘴里吐出搭档的名字。
文绪说他想成为守护正义的检察官。
正义,究竟是什么呢?
8
正崎在霞关站下车,从平时的出口走了出来。通往检察厅的一百五十米路途和从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正崎向着中央联合办公楼六号馆走去,进了自己所在的东京地方检察厅。
他敲响了特搜部部长室的大门。
守永在办公室里等待正崎,身后是一直没变过造型的正义天平,两边的平衡预示着司法公正。
正崎挺直脊背,站到守永桌前。
“关于因幡信和文绪的自杀,我会继续做专项调查。”
他在天平前宣言。
“你想好了?”
“不。”正崎坚定地否定道,“对于这次的一系列事情,我完全无法认同,我为种种罪行无法立案感到遗憾。可现在的我没有能力阻止你们,所以,我甘愿受制于你们。”
“甘愿?”守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的脸上可看不出甘愿啊。”
“我会先调查文绪的事情。我一定要找出杀害文绪的凶手。那个人犯下了恶行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抓到凶手后,你打算怎么办?”
“到那个时候,我会再仔细想想你们做的事情究竟是对是错,以及何谓正义。”
“很好。”守永微笑着说,“我已经老了,到了这个年纪,有些想法早就根深蒂固,改不了了。可是你还可以不断思考,思考我们做的事情是不是对的,是不是出于正义。如果你觉得我们是错的,打倒我们就好,虽然你的对手很难搞定……”
守永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放到桌上的纸箱上。纸箱侧面贴了便笺,这样的纸箱正崎早已见过了无数次。
“一起实现我们的共同目的吧!”
正崎的眼光落到纸箱上,里面有他梦寐以求的事件线索。
那是特搜部搜查得来的扣押资料。
“这是因幡信的私人物品,是我们拿了搜查令,从圣拉斐拉医科大学和各个相关机构收集得来的,现在也没有必要对你隐瞒了。你好好调查吧,早日查出因幡和文绪自杀的真相。”
正崎点点头,拿过了纸箱。
9
两天后,新域域长选举迎来了投票的一天。
当日开票后,最年轻的候选人斋开化出乎意料地压倒了其他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当选了域长。
闪光灯聚焦的直播画面中,成为首任新域域长的斋开化发表了关于未来世界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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