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揭秘

罗西北赶忙走过去,只见锅里的热水翻腾,马上要扑出来了。他赶紧接了点凉水倒进去,却发现锅里的饺子已经快煮破了。两个人手忙脚乱了一阵,才终于把饺子都端上桌。

“本来想自己包点,可是下班晚了,就在路上买了点现成的。冷冻过的饺子跟现包的感觉不太一样。”武霞对成品不大满意。

“你工作这么辛苦,还是别自己做了,以后想吃告诉我,咱们出去吃。”罗西北的安慰有些心不在焉,虽然尽力克制,但姚静说过的话,还是会时不时溜出来。

“也不是想吃,这不到了吃饺子的日子了嘛,今天是冬至。”

“哦,已经冬至了,到了冬天最冷的时候了。”罗西北感慨道。

“我挺喜欢冬至的,因为从这一天开始,黑夜就越来越短了。”武霞说着,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窗外,“别看我平时经常上夜班,但我其实很怕黑。或者说,我很讨厌黑夜。一旦到了黑夜,人们就会变得胆大妄为,那些本来不应该说出口的话,不应该做出来的事儿,全都堂而皇之地走出来了。”

“可能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住着恶魔,需要有个出口释放一会儿吧。”罗西北回应了一句。

“如果真是这样,就更不应该沉溺在黑夜里,应该把恶魔揪出来,摆在太阳下面烤死。哪怕连自己也要牺牲,也要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退缩和放纵,结果只能是被黑暗吞没。”

“你今天似乎有感而发?”罗西北第一次感受到武霞的坚定。

武霞摇摇头:“没什么,黑夜里待得太久了,想见见阳光,想透透气。”

晚饭在武霞的感慨和罗西北的心事重重之中,草草结束。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有更多的言语交流。

罗西北直直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黑暗又崎岖的站台就会出现在脑海里。从前在姚静的诊所里催眠,他只顾着东张西望,并没有太多局促之感。刚刚与武霞的一席谈话,让他突然对这个熟悉的环境产生了一丝厌恶,站台四周的黑暗将他越裹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最后,罗西北干脆坐了起来。

武霞说的对,他以为可以在黑暗中找到答案,殊不知黑暗却正在将他慢慢吞噬。他应该奔向光明的地方,哪怕和心中的恶魔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而走出黑暗的第一步,便是摆脱段大川这个魔鬼。袁媛和她的丈夫就是例子,他绝不能再步他们的后尘。

郊区的小卖部,看店的小伙子一下就认出了罗西北:“哥,接了你电话,一早就在这儿等着呢,我就觉得以后你有用得着我的时候。”

“那得看你能不能帮上我的忙。我要的东西有吗?”

小伙子微微一笑,弯腰从柜台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罗西北:“上次查电话号码的事儿太小儿科了,这次的活儿的确比之前的难点。不过哥信得过我,怎么也得办漂亮了。看看吧。”

罗西北打开盒子,里面有个比手机小一圈的黑盒子。见罗西北来回摆弄不得要领,小伙子给他演示了起来:“贴在电话上就行,那边接受到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来谁是谁。想做声音分析,至少得说话十几分钟。所以,一会儿电话打通了,务必速战速决。”

说着,小伙子把一部无线座机推到了罗西北的面前,随手指了指屋外:“外面桌子旁边,那儿信号好。”说完,往头上戴了一副大耳机。

小伙子的行事风格很让人放心,但罗西北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秘书说,田局今天有会,会一直在局里待着。而这个点,应该是两个会议的间隙。

罗西北长出了一口气,拨通了公安局局长田建民办公室的电话。

“喂?”

“是田建民田局长吗?”

“我是,你哪里?”

“我是你们一直要找的人。还记得蝙蝠吗?我是他的下线。”

电话另一端陷入了沉默,罗西北几乎屏住了呼吸,生怕对方听出自己的局促和不安。

“你现在在哪儿,能否见面谈谈?”田局长的语气依旧沉着冷静。

“我现在不方便见面,见面之前,我要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现在找我的人不止你们,我不想成为第二个蝙蝠。”

“与我们合作,安全当然有保障。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开启一个安全屋,这是我们为保护特殊证人常设的机构,直接由北京方面授信,整个西北地区只有六处。进入安全屋的最初两小时,你有绝对的自由,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离开。两小时后,房屋内的加密通讯设备自动触发,你可以选择与我们线上沟通,也可以在安全屋与我们的人面谈。这样的安全级别,足够展示我们的合作诚意了。你还有什么顾虑,尽管说出来。”

罗西北没想到田局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答。而此时,小卖部的小伙子,走过来示意他尽快挂断电话,以防被追踪定位。

罗西北犹豫了一会儿,问了这个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安全屋,在哪儿?”

春风街12号。

这是一个省直单位的家属院,早年间门禁颇为严格。如今,房子逐渐显旧,一些领导纷纷搬离,这里不复当年的神秘了,但总体看来,依旧干净整洁,并没有丝毫破败之意。不过,今天大院里比往常要热闹一些——一辆救护车停在最里面的6号楼楼下,一群居民围在楼道口小声议论着什么。

罗西北戴着一顶大帽子,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

之前,田局长告诉他的安全屋,就位于这栋6号楼上。安全屋为他开启72小时,规定时间内,他可以使用密码打开安全屋的大门。

尽管,田局长一再向他做出安全承诺,但罗西北依旧不敢轻举妄动。他乔装了一番,来到附近踩点。这棵大树下的位置,他观察了很久,尽可能地靠近6号楼,但又巧妙地避开了小区内的监控摄像头。

本想等救护车离开之后,人群散去再悄悄上楼。但就在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楼道内走出来的时候,罗西北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袁媛和景天城。

把病人安置到救护车上之后,二人还交谈了几句。随后袁媛随救护车离开,而景天城警觉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转身上楼。

罗西北紧靠在大树的背后,长出一口气,然后低着头朝院门外走去。他的心因为太过紧张而砰砰直跳,救护车从他身边,他恨不得把帽檐拉低到嘴巴。直到坐上一辆公交车,又转了两次车之后,他才渐渐放松下来。

这辆出现在安全屋楼下的救护车,是偶然相遇,还是针对他的抓捕部署,目前还无法判断。但是有一点,有景天城参与其中,那他后面的计划,恐怕不会十分顺利。必须手握王牌,才能在后面的谈判中占据主动。

恰在此时,段大川打来了电话。

罗西北意识到,机会来了。

“局长,安全屋这边已经全部安排好了。”景天城来到田建民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北京方面的授信也已经拿到了,马上通知他们开启吧。”田建民示意景天城立刻行动,但很快又叫住了他,“你今天在现场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景天城迟疑了一下说道:“其实,今天出了点意外。安全屋楼上的住户,有位老人突发脑溢血,我检查门禁设置的时候,正赶上医护人员往楼下抬人。我就跟着帮了把手……”

“我把你派出去是出任务,不是出去当义工做好事!”田局长一下子急了。

“当时的情况,我本来想关门进去,但是抬担架的人手不够,有个随行的护士看见了我,让我帮忙。这样的情况我实在没法拒绝,我的意思是,直接拒绝也许会更引人注目。局长,我并没有暴露身份。”

“但是这么大阵仗,尤其你再露面,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田局长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局长,你这么肯定打电话的是他吗?”

田局长摇摇头:“只能说是直觉,我一直在等他开口,现在应该是时候了吧?”

“那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再等等吧。他是在刀刃上行走的人,蝙蝠的死对他更是个刺激,多给他点时间吧。”田局长说着,晃了晃桌上的鼠标,电脑屏幕一闪,上面显示的是一份关于韩东的机密档案……

罗西北带着两瓶烧酒和一包花生米,来到段大川的办公室。

和他预料的一样,段大川还没下班,一个人坐在办公桌的电脑前,眉头紧锁。之前接到电话,罗西北很快赶到了这里,没想到目睹了段大川被科学处抢夺任务的全过程。

其实,这个任务在一个月之前已经开始谋划,一位重金聘请的地图绘制专家,即将从海外来到兰州,根据组织内掌握的资料,绘制一份机密地图,内容大概与秦岭地区的战略布防有关。

段大川对这项任务极为重视,他一改往日做派,没有把任务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分配给别人,而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罗西北本打算套取一些专家行程方面的信息,作为投诚国安局的筹码。可是科学处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生生在专家已经登上飞机之后,全面接管了这项任务。

罗西北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段大川正在电话里据理力争,不愿交出专家的行程表。但最终,不知道电话那头对他施加了什么压力,他还是无奈地把行程表发送了出去。

罗西北第一次在段大川身上感受到了颓然的气息,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被打动被攻破。如果说之前的段大川有如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怪兽,那眼下可能他正在重启。

必须把握这个机会!尽管没有十足把握,但罗西北决定拼命试一次。

花生米往办公桌上一扔,罗西北用牙咬开了酒瓶盖,然后把其中一瓶推到了段大川的面前。段大川有些狐疑地看了罗西北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了酒瓶,和罗西北轻轻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开始,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干喝酒。不一会儿,一股高度白酒独有的灼热感开始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见罗西北脸色有些涨红,段大川终于开口道:“说吧,有什么事儿?”

罗西北长出一口气,摇摇头:“没事,找个人喝两口。”

“压力大,找个人喝两口很正常,不过找我来喝,我来兰州这些年,你是第一个。”

“放到以前,我也不会想到会来找你喝酒。可晚上跟媳妇吵了一架之后,我就突然想起你下午打完电话,抱着脑袋不说话的样子。我就觉得,应该来找你喝点。”

段大川自嘲了几句:“你还有个媳妇可以吵吵架,我一天到晚只能跟科学处那帮王八们吵,而且十有八九都得输。我来兰州十三年了,从孤军奋战到组织了一张遍布西北的组织网。摸爬滚打,什么不要命的事儿都干过。可是科学处一成立,我们这些人都不值钱了。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尖端技术,就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可说到底,我们每天打交道的是真正的人,不是那些……那些科学怪胎,这些道理跟科学处完全讲不通。”

段大川说着,又举起瓶子喝了一口,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

罗西北跟着举了一下瓶子:“老段,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干这一行并不图什么名和利,最主要的是想证明自己,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所以,每次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和媳妇吵架的时候,我都特别想告诉她,你知道我现在做的是一件特别伟大的事业吗?可这些话,我不能说,就算是媳妇也不能说。忍辱负重,没别的办法,就这一条路。你也一样,就这一条路!”

罗西北说话已经有些不利索了,但他要紧牙关,在心里始终提醒自己,抗住,不能放松,一定要让段大川先倒下。

“忍辱负重,说得好!可是我忍辱负重换来了什么结果呢?就是我的工作成果,被人说拿走就拿走了。”

说着,段大川掏出手机,翻出一条备忘,晃晃悠悠举到罗西北面前,“这次能请到这位专家非常不容易,他之前有过前科,所以很多谍报组织都盯着他。他的全部行程,包括选择路线,预定机票,甚至车辆换乘,一步一步都是我仔细安排好的。结果我刚把行程方案提交上去,下午就传来消息,让我直接把这项任务转给科学处!接头人由他们重新指派,但行程方案还按照我制定的来。这简直就是我种好树搭好梯子,他们把我一脚踢开,自己上去摘桃——”

段大川喝了一口酒,接着又说:“我他妈火了,告诉他们,任务移交可以,但后续行程你们自己定。结果,科学处就动用一切高层力量,一级一级地来压派我。你下午来的时候,那是他们打来的第三个电话,说如果不交行程表,二十四小时之内,冻结我的一切权限,四十八小时再把我带离。我现在他妈成了通缉犯了!”

正在此时,段大川的电话又响了,他看都没看就想把手机摔了,被罗西北一把拦住了:“别冲动,别冲动,先接了电话,再想办法。我跟你……咱们一块想办法……”

话未说完,罗西北捂住嘴巴一头扎进了洗手间。一进去,他先是一顿呕吐,随后把水龙头拧到最大,边发出呕吐的声音,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针管,给自己推了一针。之后他用凉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又把针头拔下来,冲进马桶,把针管重新装回衣服的内兜。

透过门缝望出去,段大川已经把手机扔到了桌子上,嘴里骂了两句,又喝了一大口酒。两瓶白酒都所剩无几,但愿刚刚这针高浓度葡萄糖,能顶过去。

罗西北深呼吸了几下,打开门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他们又想出什么招来了?没事,兄弟帮你出头!”罗西北问道。

段大川摇摇头:“行程表我刚刚发给他们了。”

“就这么便宜他们?太欺负人了吧!”

“没办法,他们的打手已经就位了,一声令下,不出五分钟,就能让我消失个干净。”

罗西北一惊,冲到窗边朝外张望。

“别看了,别说现在黑灯瞎火的,就是大白天他们也能伪装得让你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他们从生下来就学会的本事。”

段大川像泄了气的皮球摊在椅子上,一点点地喝着瓶里剩下的酒。罗西北假意阻拦,却被他挡在一边,干脆一饮而尽。罗西北坐在他身边,一边喝酒一边悄悄观察。片刻之后,段大川歪头睡着了。

罗西北小心翼翼地起身,喊了几声老段,又推了推他的身子,拍了拍脸,确认他的确不省人事之后,迅速拿过段大川扔在一边的手机。点开一看,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他赶紧蹲下身来,凑到段大川的手边,拉着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试验指纹解锁。因为刚刚吃了花生米,段大川手上沾了不少油,给识别指纹增加了难度。

罗西北屏住呼吸,用衣服轻轻地擦拭着段大川的指尖。一次两次,手机不断提示电量过低……

终于试到第六根手指的时候,手机解锁了。罗西北赶在关机之前找到了行程表,用自己的手机拍了下来。然后又把段大川的手机小心放回原处,走出几步之后还是不放心,又回去拿起来,用衣服把手机擦了个遍,抹掉了自己留在上面的指纹,这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从出租车上下来,罗西北想起刚刚段大川的话,他往周围仔细观望了半天,才确定并没人跟踪。

冷风一吹,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抱着路边的垃圾桶呕吐起来。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此时双腿已经软弱无力,他靠着一棵大树慢慢坐了下来,拿出手机翻看刚才拍下的照片。

行程表发给了一个未显示的号码,发送完毕之后,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尽速寻找断指。”

断指,是把他送来这边的人,他本人并没有跟过来。那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寻找断指呢?韩东,罗西北,时空对应人!对,按照姚静叙述的理论,每个人都有一个时空对应人,找到断指的时空对应人,也许就是重新打开穿越隧道的关键。

罗西北仔细回想着梦境中断指的样子,虽然一次都没有见过他的脸,但是那个身形体态,走路的姿势,的确似曾相识,仿佛这个人就在他的身边……

段大川强忍着头晕恶心,摸索遥控着打开了房间里安装的新风系统。

虽然难受得一动都不想动,但是他还是无法忍受房间中浓烈的酒臭味。之后,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两粒解酒药吃了下去,便又瘫坐在了椅子上。

桌子的边缘,还扔着他的手机,他举起手看了看被小心擦拭过的手指,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原来,他对罗西北所做过的一切,已经心知肚明。

但是这一切,罗西北却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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