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吃醋吗?”武霞转过头看着罗西北。
“算是吧。”
武霞停顿了一会儿说:“因为邱海本来就知道我父母的事情,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就认识他,他是我父亲的学生。”
“可邱海说你不知道这些。”
“书呆子,”武霞叹了口气,“如果不知道这些,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这么信任他,为什么把父亲最珍贵的笔记本送给他?他以为是趁我睡着的时候拿走的,其实我都看到了。我不堪的一面他都看到过了,那就只让他一个人知道吧,我不想再暴露给其他人,包括我的丈夫。”
武霞眼帘低垂,嘴唇微微颤抖了两下。她小心维护着在丈夫面前的体面和尊严,这让罗西北心里一阵感动。他拉住武霞的手说:“我最丑陋的一面你已经见识过了,现在我也见过你的了,咱俩这下扯平了。”
武霞下意识地想把手挣脱出来,但罗西北却越攥越紧,之后干脆把武霞揽入了怀中。
“怎么刚才我好像听见院长管你叫小罗?”
“我瞎编的。要是跟人家说我刑警队的,他们能放心让我进去吗?”
“你们权力这么大,想进哪儿还不方便。”
“我们是警察,不是土匪,况且又是私事,总也不能公开这么违法吧。”
夫妻俩依偎在车上,说着闲言碎语,外面有点阳光有点风,光秃秃的树枝微微摇晃着。罗西北抚摸着武霞的手,不算太软,但很放松。此时,他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但此时,罗西北的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响了起来。他一点都不想接,任由它震动,最后还是武霞受不了了,坐起来说:“接电话吧。”
电话来自陈友业,让罗西北赶紧回局里一趟,有重要的事儿对他说。
武霞在一边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拿起包准备下车,却被罗西北一把拉住了。
“不是说有事吗,工作要紧,你快去吧。”
“你今天上什么班?”罗西北依旧舍不得松开手。
“今天我休息,你完事早点回来,咱们一起吃饭。”
武霞站在疗养院门口,看着罗西北的车子一溜烟开走了。她回头看了看爱维健康院的牌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业务经理罗西北,某医药公司”……
“队长,这绝对是你翻身的机会!”尽管压低了声音,但陈友业还是难掩兴奋之情,“我的线人说,这个药头特别神秘,见过她真面目的没几个人。可她能量一点都不小,包括之前麻将馆那片,还有上高营、下高营那边的城中村,都是她供货。今天你去生擒了她,是不是之前弄丢个小药头的事儿就一笔勾销了。往后再有什么露脸的好事儿,田局就又能派你上阵了。”
“没正词。”罗西北撇了陈友业一眼,心里盘算着,城中村里都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租户也是鱼龙混杂,万一再有个闪失,想到此他对陈友业说,“一会儿你跟我去一趟吧。”
陈友业讪笑着说:“我就别过去争功了,别担心,这点儿活一个人办没问题,药头儿是个女的。”说着他又往罗西北手机上发了一个号码,“这个就是我线人的手机,我都帮你联系好了。一旦情况有变随时联系他,在那片他比我管用。放心吧,百分之百可靠。再说了,韩队玉树临风,没准女药头一见倾心,到时候直接兵不血刃直接拿下了。”
罗西北轰走了陈友业,但突然有一个想法在大脑中冒了出来。袁媛似乎在多个渠道偷偷藏药,不论是医院,还是段大川,凡是有药可寻的地方,她的歪脑筋就没停过——会是她吗?
陈友业的线人是一家小卖部的店主,四十来岁,一脸忠厚老实的模样。如果不是对上了暗号,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是警方的线人。他让罗西北在后屋等会儿,药头儿来了一般都会先到他这边买包烟。
“她来了你先别动手,我探探她带没带货,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纯来收钱,那样抓住了也没证据。而且,你别在我这儿动手,要不我以后没法在这片混了,搞不好命都搭进去。”
罗西北一一答应,藏在后屋,在门帘缝里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半个小时,一个戴着挡风沙的帽子和口罩的女人走了进来。她递上一张百元钞票,点了柜台里的一种烟。
“有零钱吗,整的找不开了。”线人说道。
女人一把夺回一百块整钱:“那先欠着吧。”
线人一把拉住女人的胳膊,指了指墙上的字:“小本买卖,概不赊账。”
女人甩开线人的手,不耐烦地拉开身上的包翻找零钱。线人冲着包里扫了一眼,暗暗冲罗西北做了个有货的手势。
这时,一直在小卖部里猫着的一个小孩突然冲上去,在女人刚打开一条缝的包里抓了一把扭头就跑。女人哎了一声顺势追了出去,罗西北见势,也赶紧飞快地追了出去。
下高营拥挤的自建房中,小孩灵活地穿来穿去,女药头虽是大人,但很快被甩开,罗西北趁势从后面按住了她,口罩一扯,果然是袁媛。
袁媛气急败坏,一把推开罗西北:“你捣什么乱!”
罗西北说:“我是警察,接到群众举报,来抓贩毒分子。”
袁媛轻蔑地哼了一声:“别在我面前装蒜。”
罗西北严肃地压低声音:“我确实是奉命而来,人赃俱获。而且,如果段大川知道,你截留他的药,出来贩卖,你觉得他会饶了你吗?”
袁媛感觉到罗西北不是在开玩笑,但很快又恨恨地说:“你还担心我,不如我先带你看看你的下场吧。”
城中村的自建楼一般都是三到四层,围着中间的天井,一共二三十间房。罗西北跟在袁媛的身后,慢慢爬上陡峭的铁质楼梯,走进了三楼西南角的房间。这间房有一扇朝外的窗户,但因为窗外就是相隔一米多的另一栋楼,所以开窗的意义并不大。
除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床,房间里空无一物。
床上躺着一个病重的男人,口眼歪斜,手脚还时不时抽搐一下。还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大概是护工。罗西北和袁媛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帮床上的病人清理大便,密不透风的屋里恶臭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袁媛走到床边,对老头说了句“我来吧”,之后便开始接手清理。
老头用床头的毛巾擦了擦手,但却站在床边不走。袁媛举着沾脏的双手直起腰来说:“左边口袋。”老头从里面掏出了五百块钱,临走时冷漠地留下一句:“下个月涨一百。”罗西北站在一边,有些尴尬,他想上手帮忙,却被袁媛坚决拒绝了。忙活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给病人收拾干净。袁媛洗了洗手,把窗户开了一道缝。
“熏得受不了了吧?”
罗西北摇了摇头:“这是你家人吗?”
“我丈夫,你的前任,”袁媛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来一根,却没点着:“他气管极其敏感,吸两口烟也许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得的什么病,没办法医治吗?”罗西北楞了一下,这才问道。
“没病,就是跟你一样,给段大川做事,被他用药物控制。两年的时间,从幻听幻视到神志不清,最后身体也开始不受控了。段大川说他没用了,要把他处理掉。我说我来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藏在这儿。后来,你接手了他的工作,我就想办法换了你的药,拿来用在他身上,好保住他这条命。”
“可是,有他的例子在先,我没用药的事儿应该早就穿帮了。”罗西北不解地问。
“段大川害了我丈夫,自己也没得到什么好处。他一贯的做派是,杀人如草芥,这样的做法看上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但经常这么做,组织就难免会和刑事案件产生关联,长久来看,对组织开展进一步的工作没有好处。况且组织内的高层也是分帮结派,早有人看他们不顺眼,便借此事做文章,处分了段大川。”
袁媛看了看他,跟着又补了一句:“虽然药物控制的做法没有完全叫停,但药物供给都换了。后来给你用的药,配方计量都有很大变化,短期内对身体的残害没那么严重。当然,长期用药肯定也没好处。”
罗西北又问了一句:“可是你现在这样做,对他来说就是饮鸩止渴。这样活着,也许还不如死了痛快啊。”
袁媛回道:“想痛快的死,有那么容易吗?我曾经也想过,干脆断了药把他送走得了。可是一旦停药,他的身体就会抽成一团,极其痛苦,而且这样的状况大概要持续一个多月,生命才会慢慢结束。这个过程无论对他还是对我,都太折磨太煎熬了。我试过两次,最后都是受不了放弃了。有你一天,我就用一天你的药,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袁媛顿了顿,又说:“所以,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这句话一点不为过吧。只不过,无论是你还是他,甚至我自己,我都不知道能救多久。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只对你说一句,这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洞,你我之流不过是裹挟在里面的小石子。很多事不必追根究底,想办法保命要紧。”
罗西北看着眼前的一幕,胆寒不已。他想起韩东临死前迷离的眼神,想起武霞日记中对韩东性情大变的记录,也许韩东就是被药物摧残到神志不清,才会撞车身亡。而无论是韩东还是袁媛的丈夫,只不过是自己的前车之鉴。
不对——袁媛刚刚说,她一直在偷换韩东的药,那韩东就没有被药物控制。可是他死前的状态很明显不是正常人。
“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你自己很清楚。”袁媛刚才的话突然又回响在耳边。罗西北心里一激灵,这才意识到袁媛话中有话。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好言相劝。时间不早,你该走了。”
“可我抓不到你,回去没法交代。”罗西北觉得大脑有些混沌。
袁媛冷笑一声:“好好好,我成全你!”说完她把双手伸到罗西北面前,“给我拷上吧。”
罗西北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他伸手去腰间摸手铐,却不想袁媛突然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喷管,冲着他的脸上轻轻一喷。登时,罗西北便觉得头晕眼花,不到五秒钟,便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罗西北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猛地坐起来,还是觉得有些头晕,靠着墙缓了一会儿才看清,这里是韩东的家里,自己刚刚躺在武霞平时睡觉的卧室里。
大概听见了动静,武霞轻轻地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陈友业。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武霞关切地问道。
“还有点头晕,”罗西北答道,“我怎么回来的?”
“我给你弄回来的,”陈友业说道,“你们从小卖部跑出去以后,我线人觉得情况不好,就给我打了电话。我们俩围着村找了三四遍,在一条特别窄的过道里发现你。你当时直挺挺地躺在那儿,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那条过道将将能过一个人,还不能太胖。而且越往中间越窄,我蹭到你躺的那块儿,差点卡在里面出不来了。能把你塞进去,看来这个女的身材娇小力大无穷啊。”
罗西北想到袁媛,刚要再问问陈友业有没有发现其他情况,又觉得武霞在身边,很多话不方便说。
武霞看出端倪:“你们聊案子的事情,我去外面回避一下。”
“不用不用,嫂子,太晚了,韩队又刚刚醒过来,先休息吧。有事回头我们去单位说,我先走了。”说着,陈友业就转身往外走。
“哎,今天的行动,局里那边……”罗西北追问道。
“放心吧,没人知道这事儿。知道了也没事儿,我能圆过去,牵连不了你。”
陈友业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武霞坐在床边,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去见袁媛了?”
罗西北一惊。
武霞不等他发问就继续说道:“你还没到家的时候,袁媛就联系我了,告诉我她给你喷的什么要,如果没去医院,我可以在家里给你配解药。要不然,你恐怕睡到后天才能醒过来。”
“我不是去见她,就是去执行任务,没想到要抓的人就是她。”
“所以你就徇私情把她放走了?”
“不是,但我当时确实也下不了手抓她。因为这里面牵扯太多人太多事儿,不是我把她拷回去就能解决的。没准最后会越抓越乱,我真的三言两语说不清。”
武霞叹了口气说道:“袁媛说的没错,你总想把所有事情都理出头绪弄明白,其实这根本都不可能,也做不到。所有的人,不过都是漩涡里的小石子,能保住自己不被吞没就很不错了。”
罗西北感觉武霞的口气不似平常:“这些话都是袁媛告诉你的吗?”
“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她告诉,恐怕也只有你不明白吧。”武霞转身看着罗西北说,“最重要的不是要搞清楚没一个细枝末节,而是时刻提醒自己,我是谁,我要去哪儿,你明白了吗?”
罗西北茫然地看着武霞,觉得她和袁媛说的话似乎都有些道理,但也都是行不通的死路。我是谁,我要去哪儿?这本来就是罗西北一直在寻找答案的问题,也正是因为要解开这两个问题,他钻进了一个又一个谜团当中,像滚雪球一样,谜团越滚越大,答案却似乎越来越远。
半夜,罗西北躺在书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两个问题像蟒蛇一样,在他身上越缠越紧。终于,他忍无可忍拿起手机给姚静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进行一次催眠治疗。”
“好的,随时过来,我等你。”
发出了消息之后,姚静把手机放在一边,她闭上眼睛,嘴角划过一个微微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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