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会馆吗?我想预定一下房间。”
“不好意思先生,请问您要预定哪天呢?我们这边下周四之前已经被包场预定了。”
“哪个单位,连包这么多天?”
“对不起,这不方便透露。”
“没事,我也没兴趣知道。那我今天先过去看看环境可以吧?”
“抱歉,下周四之前,我们整个会所完全不对外开放。我建议您还是等过了这段时间再打电话过来吧。”
不等罗西北再问,对方便迅速挂断了电话。
一家公开营业的会所,却给送上门的顾客吃闭门羹,罗西北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
下班后,他打了辆出租车,指示司机在会所附近绕了几圈。周围的环境,乍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但在附近散步的一对情侣让罗西北在车里猛然伏下了身子。虽然不是身边的熟人,但情侣中的男士,是市局的人无疑。罗西北长出了一口气,地方找对了,可看这阵势,想混进去,难于等天。
出租车最后一次经过会所门口的时候,罗西北悄悄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一辆白色的救护车格外显眼——车上印的标志正是市人民医院急救中心。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夜班上多了,袁媛看上去有点憔悴。
“还没谢谢你前几天的事儿,武霞都跟我说了。那天没你帮忙,肯定穿帮了。”罗西北客气地说道。
“有事快说,没工夫跟你磨叽。不会是老段又宣布联系不到我了吧?”袁媛情绪不高的样子。
“没有,不过是跟近期任务有关的事。知道嘉和会所吗?最近,你们那边有没有往那边派人?”
“地点名字我不确定,但确实有两个人被抽调出去,带了很多好药和设备,说有特别任务。”
“任务内容知道吗?”
“大夫还能干什么,治病救人呗。据说是北京的一位院士,来考察开会,可能身体不大好,怕太累了犯病,所以必须有人在他住宿工作的地方随时待命。”
“能不能想办法,让你去那边待命?”
“不太好办,可以试试。”
“别试了,一定想办法进去,我想破了脑袋,也只找到这一条出路。前几天已经搞砸了一个任务,这次再失败,我怕老段要我的命。”
“切!”袁媛冷笑一声,“老段可舍不得你,你现在是他的香饽饽,他疼你都来不及呢。”
“这样的话,你帮我对你也没坏处嘛。”
袁媛又是一声冷笑,甩下一句“等我消息吧”,转身离开。
罗西北觉得有戏,但却没想到,整整三天,袁媛音讯全无。
从安保小组的工作状态来看,视察、会议等一系列行程已经进入了尾声。在客服了前期的紧张之后,整个安保小组运行得有条不紊。罗西北在一旁则是心急如焚,没有任何可乘之机。袁媛有没有成功进入会所,为什么一直没有消息,各种可能在罗西北的脑子里来回缠绕。
所以,第三天晚上,他终于见到袁媛的时候,还未说话,已经感觉心脏要跳出来了。
袁媛看上去倒是颇为轻松,脸上又浮现出往日里狡黠的笑容。大概看透了罗西北的紧张,她的言语之间更是得意得很:“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这么说,会议窃听记录已经拿到了?”
“再说一遍,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现在有消息了吗?”
“这个节骨眼能不能别卖关子了。到底拿到还是没拿到?”罗西北有些急躁。
袁媛见状,也神情严肃起来:“会议记录已经拿到了,但剩下还有一步,需要你去做。”
“为什么?”
“因为我的身份是在明面的,我是医院里派去做医疗支持的人,院士和他助手都认识我。我之前利用给他量血压的机会,在他的资料包里放了窃听器,老段在那边已经接收到了信号,同步听取了会议。”
“你的意思是说,任务已经结束了?”
“对老段来说已经结束了,对我还没有。安装在资料包里的窃听器我没能顺利地取回来,虽然现在还没被发现,但这种级别的会议,结束之后肯定要做地毯式搜索,一旦发现可疑物品,那我几乎就等同于暴露了。”
“这事老段不管吗?你暴露了他也有危险吧?”
“老段才不管这些,他巴不得我现在就死呢,”袁媛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焦虑,但她没时间详细解释,只是一股脑把自己的计划讲了出来。
原来院士的资料包,在会议结束后,被助手拿走了。袁媛本想趁二人外出就餐的机会,偷偷溜进房间,但却发现院士和助手的房间正对面,都加装了摄像头。
“有摄像头的话,我也一样进不去,摄像头背后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我。”罗西北还没搞明白袁媛的计划。
“不,你可以化妆,”袁媛说着拿出一个背包,里面装了一身会所保洁员的工作服,“摄像头好骗,但身边人就没那么容易了。我在那儿待了两天,里面的工作人员都见过我,但你没出现过,换上衣服戴上口罩,顺利的话,两分钟就能搞定。”
罗西北没有马上答应,会所内如果遇到安保小组的人呢,四目相对难保不被认出来。
见罗西北一副犹豫的神情,袁媛有些生气:“冒这么点风险,怕了?你要知道,为了能进去执行任务,我给同事下了药,她现在还在加护病房发高烧呢。我跟她无冤无仇,做这些都是为了帮你,你现在准备怎么报答我?”
“你干嘛要对同事下这么重的手?”罗西北仿佛看见了段大川的影子,心中一阵气恼。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探讨这些道德问题,一句话,干还是不干?不干的话,我暴露了,咱们都玩完,你也好,老段也好,谁都跑不了。”
罗西北窝了一肚子火,他忍了半天,最终问道:“你计划怎么把我带进去?”
第二天清晨,已经提前换好保洁员服装的罗西北,早早来到了会所的后门。这里是往外运送大型垃圾的出口,早上正是交班清理的时候,外面来的垃圾运输车,上下班的保洁员,人流穿梭,热闹而混乱。
罗西北拎着一袋垃圾从旁边转到运输车的一边,把黑袋子往车上一扔,混进了会所。
相关的会议已经全部结束,许多参加会议的人已经离开了。但楼道里穿行的人却并不少,除了会所的工作人员,其余的都是前来善后的安保人员。好在,这里应该不会碰上什么熟人,袁媛说据她观察,负责内场近身安保的是国安局。而公安局抽调过去的人手,负责的是外围交通安全。
罗西北趁人不备,推了一辆清扫车,按照之前袁媛画好的线路图,很快,就找到了院士和助手的房间。
房间的门开着,罗西北向里张望,一眼就看到了袁媛所说的资料包。可是,跟资料包在一起的,还有院士的助手。他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正在碎纸机钱,把包里所有的纸质资料全部粉碎。除他之外,屋里还有一个大姐,看样子是负责客房清扫工作。她拿起柜子上的资料包问道:“这个还要吗?”
助手看了一眼说道:“这个没法碎,里面已经没东西了,你帮我带走扔了吧。”
大姐顺手把资料包放进一个随身的口袋:“不能随便扔掉,你们这边出去的东西,哪怕一个纸片也要过检。”
听了这话,助手笑笑说:“那够你们折腾了。”
罗西北后背一阵发凉,他推着车假装路过问道:“有需要往下带的垃圾吗?放车上吧。”大姐听见后一阵轻松,念叨了一句“正好”,先是拿了一大袋子碎纸沫交给了罗西北,继而又把那个随身的口袋摘了下来。
可正当罗西北准备伸手接过袋子的瞬间,大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罗西北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但大姐拿着袋子的手还是缩了回去。
“你跟老吴换班了?”大姐语气温和地问道。见罗西北点点头,她依旧不慌不忙地说:“就这些吧,他这边还没整理完,说不定还有别的,这个袋子一会儿我自己拿下去。”
“没了没了,我已经完事了,剩下的你们检查吧。”助理说完,拎着箱子下楼了。大姐下意识地往房间内退了一步,罗西北则迅速地跟了进去。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大姐的语气变得十分警觉。
“新来的,今天刚上班。”
“不可能,新来的不会给排这边的班,而且我们本来也没有姓吴的。”
罗西北自知身份被识破,便干脆直说道:“我想要那个包。”
“要什么都行,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大姐的语气愈加冷静。
“你开价吧。”
“现在谈不成,还有两分钟安保人员就要上来做全面清查,时间来不及了。你真想谈,晚上在后街的小饭馆见面。”见罗西北有些犹豫,大姐紧接着说道,“咱们进来的时候摄像头都拍着呢,说话时间长了,上面监控都能看见,你还是快走吧。我言而有信,晚上见面说。”
脱掉工作服,会所的这位大姐比之前显得更加朴素。她背着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包,约定的时间刚到,便低头走进了小饭馆。
没过多寻找,便坐到了罗西北的对面,大概已经在外面观察了很久吧。罗西北把菜单递到她面前,她摇了摇头:“倒杯水就行。”
“还是点个菜吧,”罗西北见她两只手不停地搅动背包袋子,便把菜单拿回自己的面前,“咱俩人坐在这儿不吃不喝干说话,看上去有点扎眼。”
大姐听了这话,更加紧张,她立刻四下张望了一圈,双手攥得更紧了。
罗西北边看菜单边安慰她说:“没有别人跟来,不过你再慌慌张张的,想不让人注意也难了。”说完他叫来服务员,点了两个热炒菜和一个凉菜。服务员合上菜单准备离开的时候,大姐突然说:“再点两份肉饺子,打包。”
罗西北抬头看了看她,大姐强撑着说:“不能打包吗?”
罗西北点点头:“能。”
待服务员离开,罗西北开门见山地问道“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大姐说着,双手微微颤抖着在包里掏了半天,最后拿出一部手机。她显然对这部手机的操作不太熟悉,又点又划地找了半天,终于打开一张照片递到了罗西北的眼前,“是要这个吧?”
罗西北点点头,本想再看真切点,但大姐迅速收起了手机,把包攥得更紧了。之后她喝了口水,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我把那个房间又翻了个遍,就是这个小东西还像个玩意。挺重要的啊,要不然也不会派了好几拨人三番两次去找。那个护士是你们一伙的吧,我早看出来了。她是护理那个老头的,却没事总往助手房间凑合。她去布草间偷工作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的墙角藏着呢。你们……”
罗西北用手势制止了她越来越大声的吹嘘,轻轻说:“直接开个价吧。”
“五十万。”大姐脱口而出,迅速说出了这个数字,她显然早就想好了。
罗西北吃了一惊:“你还真敢要?”
“你知道把这个玩意带出来有多难吗?最后撤场,不仅房间要彻底清理检查,连我们每个人都要搜身安检,这么算下来我开的价不算高。”
“三万五万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但你狮子大开口,我想答应也没这个权力。”
大姐:“三五万我不如交给安保或者老板,立个功老板奖金也有这些了。我需要的不是改善生活的小钱,我要的是改命的钱。”
“五十万,你能把命改到哪儿去?”
大姐:“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闺女可不行,你没看见她俩,我得……”罗西北冷冰冰的目光,把大姐的后半截话压了回去,“你回去和领导商量一下吧,想好了打这个电话找我。”说着,她在菜单上写了一个号码。之后便招手向服务员大声询问了一句,“打包的饺子好了没?”
顺着大姐吐露的讯息,罗西北跟踪了她两天。
这个女人的生活节俭而规律,每天早出晚归,除了会所的工作,她至少还打着其他两份工。直到周末,她早早下班,来到省艺校的门口。两个亭亭玉立的女孩朝她走来,看样子应该是她女儿。
当天大姐的情绪颇为兴奋,一见到女儿便问道:“上回你们说的出国交换生的报名截止日期是哪一天?”
“妈妈,别琢磨这事儿了,报名费置装费来回机票食宿,没几十万下不来。我们在这边,跟着现在的老师练也是一样的。”
“要是一样,为啥人家都削尖了脑袋抢这名额呢?好不容易选上,妈妈不会耽误你们的。钱的事儿我有办法,你们下周想着把报名表填上,然后赶紧准备节目。”
在女儿面前,大姐之前贪婪的嘴脸看上去柔和了很多,眼睛里也闪动着明亮的光。罗西北有些动容,他决定向段大川申请一下,就算拿不到五十万,也尽量多争取一些。
“你为了她的两个女儿跟我要五十万?”段大川盯着罗西北问道。
“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和袁媛。她已经识破了我俩,如果不满足她的条件,我们暴露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高。我俩如果都暴露了,那么你和组织的安全也会受到为系诶,这一串连锁反应,我想用五十万来平息,大概是值得的。”
段大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跟她要账号吧。”
虽然得到了段大川的首肯,但罗西北依旧有些担心。为防夜长梦多,他第一时间联系了保洁大姐,向她传达了这个好消息。大姐自然喜不自胜,立刻就把银行卡信息发给罗西北。
没过几分钟,转账成功的短信就到了。
这一切进行得异乎寻常的顺利,让罗西北都有些难以置信。但他来不及多怀疑,还有任务没完成。
“钱你收到了,现在把东西交给我吧。”
大姐看了罗西北一眼说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敢带在身上,你跟我去拿一趟吧。”
罗西北的心里闪过一丝疑影:“好,我开车,你指路。”
“我坐不得这么高档的车,会晕的。咱们坐公交车吧。”
罗西北的疑虑更加重了一重:“耍手段对你没好处,况且钱你已经拿到手了,早点把事情了解不是更好吗?”
“那也要看怎么了解啊?你怕我,我其实也怕你。先坐车过去吧。”
罗西北无奈,只好随她去了公交车站。
一排排的站台,川流不息的公交车,摩肩接踵的人群。这画面太熟悉了,还有这混乱而窒息的感觉,罗西北的脚步愈发沉重。
大姐在前面走得倒很轻快,不一会儿罗西北便有些寻不见她的身影了。身边的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通过,罗西北几乎是在人群中挣扎和追逐着。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双耳愈来愈轰鸣,直到一阵尖利的刹车声把他惊醒,人群中一阵惊叫和骚动。
罗西北逆着人流拼命挤到前面一看,行车道上,保洁员大姐已经血肉模糊地没了人形……
罗西北彻底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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