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业在面包车的座位上左右翻腾,好几次闭上眼睛,又总觉得哪里不舒服,睡不踏实。
罗西北坐在旁边,时不时瞟他一眼,最终忍不住说:“你跟局长申请过来跟这个案子,就是为了来这辆冷嗖嗖的面包车上睡觉吗?”
放在平时,陈友业肯定半真半假地对词,但今天他没理会罗西北的讽刺和质问,继续调整睡姿,希望尽快进入梦乡——昨天,跟着景天城接收、安装全新的安检门,他几乎一夜没睡。现在困劲儿上来了,他急需把盹儿混过去。今晚在老梁湾收网,很可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队长,我劝你也睡会儿,现在才中午一点来钟,这一片的棋牌室一般下午两三点才开门。现在盯也是白盯,养精蓄锐,天擦黑了再收网也来得及。”
陈友业说完这话没几秒钟就睡着了,罗西北听着微微响起的鼾声,又朝车窗外看了看,也不由自主地往下抽了抽身子。不过,他是绝对不会睡觉的,尽管陈友业说的也不无道理,但几次失手,尤其是幺鸡留下的钥匙被人抢走之后,他觉得自己必须小心再小心。譬如这次行动,本来开局里的老桑塔纳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但罗西北想了想还是决定换一辆拉货的小面包——往前走两站地,是个服装批发市场,经常有人找车拉货。
让这辆小面包停在这儿,看上去也正常,没人会怀疑什么。
而且罗西北也根本不可能睡着。跟景天城正面闹了一场之后,他俩被田局长叫进办公室狠狠训了一顿。但是局长发作之后,便让罗西北出去准备晚上的行动,把景天城留了下来。这个行为看上去没什么不妥,但罗西北就是觉得不对劲儿。他总觉得景天城和局长在暗中观察他,甚至在一楼大厅里那场闹剧,都是针对他有意设计出来的。
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是段大川。
罗西北见陈友业微微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挂断了电话。
“是二号来消息了吗?”陈友业迷迷糊糊地问道。二号是他们这次行动布防的另一组人,分散地隐藏在麻将馆附近的超市等地方,只待现场人一上来,就给外面的人发信号。
“不是,广告推销电话。二号那边刚就位,没那么快,”罗西北搪塞道,“我下去方便一下,你听着点动静,别睡太死。”
罗西北走到过道尽头的公厕里,确认里面没人之后,才掏出手机给段大川打回去。不等段大川说话,他就抢先说道:“我在外面干活,现在不太方便聊。”
段大川在那头沉吟了一会儿:“我就两句话。一,小偷就在本市,要尽快想办法抓到他;第二,我最近总联系不到袁媛,你见到她,就说假期已经准了,忙过这一段,随时可以回家探望。”
联系不到袁媛,罗西北有点想不通,之前在医院明明还见过她正常上班。
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他冲了水,走出公厕,与迎面急匆匆走来的陈友业撞了个脸对脸。
“队长,有情况,”陈友业说着拿出手机,“看这个,刚才二号那边接到一个线人的消息,说这一片的药头今天要提前来发货,这会儿已经到了。刚才二号传来一张照片,中间这个应该就是药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罗西北焦急地问道。除了让他始料未及的突发状况,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照片上线人指认的药头,竟然就是段大川一直在寻找的测绘局盗窃案小偷。
“就刚才,二号想请示你要不要提前行动,可你电话一直占线。又打到我这边来,我马上来找你的。”
罗西北立刻说马上行动,但消息还未传达出去,二号和三号都传来消息,药头趁乱跑了,逃跑的方向正是罗西北停车的方向。
陈友业和罗西北立刻朝停车的方向跑去,果然见一个身穿灰色夹克的头戴毛线帽子的男子,四下打量着一路小跑。许是刚才跑累了,小偷扶着面包车使劲儿喘着粗气。
陈友业正要冲上前去抓人,被罗西北悄悄拉住,暗示他二人分开走。罗西北假装上去与小偷搭讪,趁陈友业不注意,小声嘀咕了一句,说道:“车没锁,上去开车带我走,我能救你。”
小偷听了这句话,一反身,猝不及防,突然勒住了罗西北的脖子,迅速从兜里掏出一把匕首。远处的陈友业也不含糊,立刻从腰间拔出配枪,枪口对准了小偷。
罗西北并没有因为给小偷通风报信得到什么优待,相反,他被小偷的胳膊勒得几乎要窒息了。在陈友业拔出配枪之后,小偷更是手腕一使劲儿,把刀尖按进了罗西北的肉里。一小流鲜血顺着刀尖流了下来,罗西北的呼吸更加急促了。
砰!陈友业也有些慌张,情急之下,他举枪朝天上开了一枪。
罗西北用最后一丝力气压着声音说道:“上车,一会儿增援的来了就跑不了了!”
小偷打开车门,裹挟着罗西北上了车,一拧钥匙,车子像野兽一般窜了出去,差点撞倒陈友业。罗西北半趟在车上,听见身后传来人群里乱七八糟的吆喝声:“别开枪,韩队在车上!”
面车在一片破房子间的小路上穿行,罗西北挣扎着爬起来,对小偷说:“在前面停车。”
小偷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依旧开着车狂奔。
“这车上有追踪定位,开着车你跑不了,”罗西北在剧烈的颠簸中边说边扑向小偷,夺取他手中的方向盘,“停车,我真是来救你的!”
面包车最终停在了一片河滩上,小偷弃车继续狂奔,完全不顾罗西北的招呼。罗西北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终于,在一片废弃的厂房里,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地上。
“你到底是谁?”小偷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但罗西北没时间回答他的问题,他挣扎着站起来,一脚踢飞了小偷手里的匕首,然后用手铐把小偷拷在了墙边的管道上。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是陈友业。面包车虽然横冲直撞,但罗西北感觉并没开出太远。只要连上电脑,很快就能找到车子停靠的位置。
罗西北在厂房里转了几圈,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一个半地下的密室。他抓起小偷,把他推了进去,用手铐把他的双手拷在管道上,还用袜子塞住了他的嘴。小偷挣扎了几下,很快放弃,但眼神里却满是凶狠的愤怒。
罗西北又环视了一圈,对小偷说道:“别跑,在这儿等着我。”最后,他用一根粗粗的铁链子和几块砖头,锁住了密室的铁门。
被同事发现的时候,罗西北额头上的血迹还没干——仅仅靠脖子上的那点小口子还不足以掩盖放走逃犯的行为,幸而河滩上遍布了大大小小的石头。
很快,他被送到了医院,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看见了武霞。众人面前,罗西北不便多言,在武霞帮他检查四肢的时候,他抓住时机在武霞的手上捏了一下。武霞停顿了几秒,又检查了一遍这一侧的手臂,随后与护士交代了几句便走了出去。
护士们开始给罗西北换衣服,清理伤口,而后连接了一堆仪器,戴上了氧气面罩,又在他胳膊上打了一针。
这些动作让罗西北颇有些紧张,自己假装的伤情会不会被识破?武霞究竟明不明白他的意思?这些疑问还统统没有答案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给他打针的护士竟是袁媛。
此时,其他人都已经出去,隔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罗西北压低声音对袁媛说:“老段在找你,你怎么……”但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罗西北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再次醒来的时候,罗西北已经被挪进了舒适的单间。身上的仪器还连着,但氧气面罩已经被撤了下来。武霞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手扶着额头,一脸疲惫。罗西北这时才感觉到浑身酸痛,他想翻翻身,但不知道是不是压了电线,床头的仪器发出了滴滴的报警声。
“你醒了?”武霞被机器的声音惊扰,走到了病床边,见罗西北不自在地挪动,她按了下按钮,把床头微微抬高了一些,“别乱动了,抬抬床头能舒服点。”
“其实,不用连这些机器,我——”
“不连上这些,怎么把你留在医院里,”武霞说着递给罗西北一杯水,“你抓着我的手,难道不是为了让我把你留下,跟那些警察隔离开吗?”
被武霞轻而易举看穿心思,罗西北既庆幸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喝了口水,轻轻说了句:“谢谢。”
“你最多可以在这里住三天,这期间不会有人来探视你。”
“那我能不能出去一趟?”
武霞的表情几乎要把得寸进尺四个字写出来了,但她想了想最终还是说:“时间不能太长,要跟我保持联系。”
“可以,现在就走行吗?”罗西北实在担心小偷跑掉,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武霞拒绝了:“现在通往门诊楼的出口已经关闭了,只能走急诊出口。这个点急诊那边病人不多,你走出去十有八九会被发现,”武霞说着翻了翻手机,“明天下午上班以后吧,明天有三个会诊,还有一个专家讲座,除了门诊值班的,几乎都去开会了。你趁下午开始挂号的时候从门诊出去,我的车停在路对面。”
罗西北接过武霞递过来的车钥匙,顺势拉住了她的手。武霞想把手抽开,却怎么也挣不脱,只好坐在了罗西北的床边。
“谢谢你。”罗西北看着武霞,但武霞却躲避着他的目光。“我这几天会比较忙,等过了这一阵,我想和你一起吃个饭,就是在外面。你觉得呢?”
听到这里,武霞把脸转了回来,看了罗西北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选个餐厅?”
武霞还是点点头。罗西北感觉到武霞的手渐渐柔软放松,脸上也浮现出一层柔和的笑意,自己一直收紧的情绪也逐渐松弛下来。
“你喜欢吃什么?”罗西北随口问道。
“你不知道?还是都忘了?”
“我是说,你最近有没有比较喜欢的地方,或者什么吃的。”虽然武霞的语气里并没有太多责怪,但罗西北还是一阵慌张。武霞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低头一笑,正待追问,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急诊的电话,来了一个危重病人,需要武霞过去协助处理。
“我忙完就回来。”武霞匆匆离去。罗西北目送着她的背影,慢慢攥紧了刚刚和武霞拉在一起的那只手。他闭上眼睛,又回响起二人缠绵的一幕。今天武霞的手似乎比从前热乎一些,这和他有关吗?
此刻,好像又有一只手钻进了罗西北的手心。但这只手更加灵活,像一条鱼游走在罗西北的指缝之间,随后又顺流而上,往他的衣服里面伸进去。罗西北猛然惊醒,发现站在床边的竟是一脸戏谑的袁媛。
“你怎么在这儿?”罗西北立刻警觉地甩开她的手。
“来看看你们如何情意绵绵啊。”袁媛也同武霞一样,坐在罗西北的床边,“要不是刚才一通电话,怕是你俩下一步就要演动作片了吧。”
“你有什么事?”罗西北只想岔开话题,与袁媛速战速决。他不想武霞突然回来看到眼前的情景。
“当然是正事,你之前说老段要怎么样,话没说完就迷糊了。”
“老段说联系不到你,还说你提的假期已经准了。”
罗西北的话让袁媛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说没说假期具体多长时间?”
“没有,当时我那边情况也有些紧急,所以也没来得及详细说。你自己联系他再问问。”
袁媛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再说吧,我最近太忙。”她站起来在病房里转了两圈,问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
“老段很可能会让你调查我的行踪,医院这边都有排班签字表,你让武霞拍照片给你。”
“这样的手段能瞒得过他吗?”
“不能百分之百,但是医院的值班记录非常严格,况且老段知道武霞不会帮我造假,所以多少有点可信度吧。”
“这么说,你这几天的的确确在上班?那他为什么说你联系不到呢?”
“你别问这么多了,知道太多对你也没好处。现在就看你能不能说服武霞了,她那个死脑筋。”
罗西北沉吟片刻:“我答应你,但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快要走到罗西北病房的时候,武霞突然有一丝紧张。刚刚在急诊,本来还有几个病人没有处理完,但医生护士都催她快上楼照顾丈夫。夜已经深了,特需病房这边几乎没什么人。
武霞上了一天班,已经十分疲惫。她其实可以回家休息,但是罗西北会希望她走吗?刚才,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一刻她觉得自己的意志只要稍微一放松,说不定就会倒在他身上。
病房就在眼前了,武霞停下来长出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的胡思乱想。正待要抬手开门的时候,病房的门竟然从里面打开了,袁媛从里面款款而出。武霞连忙看了看病床,罗西北躺在病床上,双眼微闭,似乎不想看见二人相遇的一幕。袁媛在武霞面前略微地停了停,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默默地低头离开了。
武霞木然走进病房,站在病床边看了看,罗西北依旧闭目不言。机器的滴滴声,此刻越发显得刺耳。武霞退后几步,颓然地坐在了房间角落的沙发上。
第二天,从病房离开的过程十分顺利,武霞在前面引路,没人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的人就是罗西北。临上车时,罗西北想解释几句,但又不知从何说起,犹豫片刻只好说了句:“我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相信我。”
武霞面无表情地答了一句:“快走吧。”
罗西北开车离去,并未听见武霞轻轻说出的后半句,“早点回来。”
用来锁住大门的铁链和昨天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罗西北微微松了口气。可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屋里却空无一人。他的手铐还挂在昨天拷人的地方,两边都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他下意识地转身出门,废弃的厂房面积巨大,四通八达。一天一夜的时间,小偷如果脱身,即便不离开此地,恐怕也很难找到他的藏身之处。而说到藏身之处,罗西北又回头看了看这件密室,还有哪儿比这里更隐蔽呢?
思虑片刻,罗西北重新走进密室之中。他重新环顾了一遍这件小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本来就十分逼仄的空间,在屋顶处还盘绕了许多管道。罗西北又拿出手铐看了看,开始了一番大胆的推测:
“没想到你还有锁骨的本领,当真不是凡人。做小偷,大材小用了。不过你也不是普通的小偷,你的案卷已经被加密提交给了国安局,很大可能你参与的是涉谍案件。公安这边看似草率地了结了这宗案件,你连个行政拘留都没判,还被遣返回乡,说明你已经跟国安局达成了某项协议。不管你以前是替谁工作,能走出国安局,你大概已经是他们的人了。”
罗西北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继续说道:“可惜,贼永远是贼,你死性不改,没有按计划到达国安的指定地点,如此叛变的结局肯定是罪加一等。我想,现在双方一定都在找你。你虽然看上去胆小如鼠,但你心里其实是个胆大妄为的赌徒,任何时候都忘不了讨价还价。你敢跑出来,说明你觉得自己手里还有筹码,国安给出的条件没能完全满足你。你想拿着这点筹码,下场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有个更好的收成。既然如此,那你不如出来和我谈谈,也许我能满足你的条件。”
罗西北说完,十分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见屋里没有动静,他从兜里掏出个纸袋子,一打开,香气四溢,“你可能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我相信你此刻肯定饿了。一天一夜了,先出来吃口东西。吃饱了,也好有劲儿逃跑啊。”
话音刚落,从屋顶的管道中间传来一阵肚子咕噜的声音,紧接着一声叹气,不一会儿,小偷便从管道中间爬了出来。
他走到罗西北面前,一把抄过纸袋子:“你他妈怎么才来!”说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慢慢吃,别噎着。吃完了咱们好好聊聊。”
小偷确实被噎得够呛,但他还是冲罗西北摇摇头:“你是明白人,要谈绝对不能在这儿。”
“这里又安静又安全,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谈?”罗西北担心小偷又耍花招。
“就是太安静,所以不安全。”小偷伸着脖子把嘴里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这四下里连个鬼影都没有,你一枪把我崩了,还不是小菜一碟。要谈咱们就找个热闹的地方,什么洗浴中心啊ktv啊,大摇大摆地进去,大摇大摆地出来,谁也拦不住谁,这才是适合谈事的地方。”
“你不怕被人看见?”
“有几个人认识我?倒是你应该想想,一会儿是不是得稍微乔装一下,毕竟被人发现警察私下和逃犯见面,对你来说总不大好吧。”
“照你说的,这地方还真得好好选选。”罗西北说着,带小偷上了车。他们沿着市区周边的公路,绕了很久,找到了一家环境非常隐蔽的养生会所。
“这儿不会是你们警察的第二办公室吧?”小偷似乎对这个地方不大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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