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家

说着话,他刚要伸着胳膊站起来想凑过去让她看,只见女人急急上前两步,突然一抬手,抡圆了给罗西北一个大大的耳光。

啪!

罗西北觉得耳朵都叫唤了,晕头转向又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再抬眼看时,女人的表情,已是伤心大过愤怒,双眼噙满泪水,牙齿紧咬嘴唇,使劲儿不让自己放生大哭。忍了半天,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编了,我不想听你的脏事儿!”

罗西北彻底懵了,怎么刚才明明凑效的说辞,转瞬间就成了编的。他努力回想着自己刚才的话,却怎么也找不出哪一句说错了,还错到要立刻挨一个耳光。正在这时,女人的电话响了,她拿起来一看,立马擦了擦眼泪平复呼吸接了起来。电话那边的声音外面听不真切,但语气似乎非常着急。女人这边听着,边答应边点头,最后说了一句:“别着急,我马上到。”

说完话,她迅速穿上外衣,拿着包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她又看了看沙发上的罗西北,依旧是又急又怒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便关门离开了。

罗西北捂着脸,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神来。他长出了一口气,意识到,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在没有危险不被追踪的安全环境下独处。虽然是在陌生人的家里,但这个陌生人现在也不算陌生了。不仅如此,他还应该更进一步地了解他,这样才能让自己更安全。

罗西北先找了个充电器,给韩东的手机充上了电。继而打开了桌上的电脑,电脑里也并没什么新鲜的东西,有几张照片,都是风景,只有一张里面有刚才那个女人的半张脸。

虽然是半张脸,但她笑得很开心,和刚才动不动眉毛拧成一团的似乎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又在各个房间转了转,卧室的门后面有一张放大的结婚照,看样子之前一直挂着,但是现在已经快变成垃圾了。

在书房的一个抽屉里,罗西北找到了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办理离婚所需要的各种证件资料。其中一份是离婚协议,罗西北粗略看了一下,上面的条件对男方极为苛刻,不仅要求韩东净身出户,而且还要在离婚后向女方支付抚养费,弱女方因身体原因需要男方出门配合,男方需无条件同意,如此等等。

在协议的最下面,女方已经签好了字,时间写的是五个月前。男方的签字处,还空着。

这说明,快半年了,韩东还并没有同意离婚,或者至少对离婚协议还有异议。罗西北想了想,把所有材料重新装回到档案袋里,刚想放回抽屉,又停了停,最终把这个袋子塞进了书房小床铺的下面。不能离,照着这条件离了,他拿什么给女方支付抚养费?他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藏好了档案袋,回头看看手机也快充满了。下一步要做什么呢?罗西北有点茫然,他坐在餐厅的桌子旁。

想象着,曾经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坐在这里和妻子亲亲热热地吃着饭。按照身份证上写的,罗西北今年也三十五岁了。这个年纪应该也有过妻子,甚至孩子。那他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是也像韩东这样,和妻子的感情慢慢变淡,甚至快要反目成仇?还是依旧平淡温暖,有说有笑?他无从得知,无从想念。

罗西北又拿起韩东的手机,点开启动键。手机的屏保是一双紧紧握住的手,背景是蓝色的天空。罗西北举着手机,呆呆地看着这张图片,突然发现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小字,面部识别成功——韩东的手机解锁了!

原来,手机的密码就是韩东的脸,而罗西北因为做贼心虚,这几天就没敢把手机举到眼前看。突如其来的快乐,迅速冲淡了刚才胡思乱想的伤感。韩东的手机里,一定藏着很多秘密。

他得好好研究一下。

罗西北边想着边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一兴奋嗓子都要冒烟了。可是水没喝两口,他觉得味道有点不对。他低头闻了闻,是不是好几天的旧水不新鲜了?再回头看手机,怎么上面的字迹有点模糊,是手机出问题了吗?还是水有问题?罗西北再也来不及多想,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天色渐暗,韩东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半晌无人应答之后,门在外面被钥匙打开了,一个人走到韩东的身边,停住了脚步。

深夜,段大川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小灯。临近11点半,他的手机上收到一条数字信息。段大川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手机,按照信息上发过来的号码打了过去。起初他只是听着对面说话,时不时点点头,对对方的提问也多是回答,没问题,错不了,这类成竹在胸的话。

但不一会儿,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开始感到不快。他虽然尽力隐忍,但最终还是用抱怨地口气问道:“他们找了三年找不到断指,现在把任务派给我是什么意思?以前,他们觉得这是手到擒来的肥肉,结果三年时间把项目经费倒了个精光,现在让我空手套白狼去找断指,这有点欺人太甚了吧!”

对方显然早就料到了段大川会爆发,所以很快用一套方案来安抚,当然从段大川的表情上就能看出,这个方案和段大川口中三年前的计划,还有不小的差距。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早就明白,自己就是狼群里最受气的那一只,别人不把肉啃干净,他连骨头都捞不到。

但段大川不怕,他觉得自己有啃硬骨头的能力,所以尽管内心诸多不满,他还是应下了这个任务。

许是听出了段大川的语气有所缓和,电话那头又抛出了另一个让段大川气不打一处来的话题。

而段大川也果然再次被激怒了:“不要再跟我提蝙蝠,关于他以及相关案子的善后,我只能做这么多。你们下重手的时候,想过我的意见吗?现场打了个稀巴烂,各种线索留了一大堆,能善后到现在的程度,我敢说除了我再没第二个人能做到了!我曾经说过,我有信心把他争取过来,但是现在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最后这句话一说出口,段大川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他又听对面唠叨了一阵,随后默默挂断了电话。之后他拔掉电话卡,把手机重新锁在了抽屉里。

此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以前蝙蝠总是在这个时候向他传递消息,但是现在那个号码不会再响起来了。

段大川自诩看人很准,但蝙蝠他始终看不透。这个看不透又与韩东不同。韩东模糊来自他的背后,似乎总有一股神秘力量在推进他保护他。但蝙蝠的心甚至整个人就像一眼灰暗的乌云,你越走进他越觉得他面目模糊。

在他背叛组织的身份被揭穿后,段大川曾经秘密跟他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他问蝙蝠,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离开组织的?蝙蝠迟疑了一下说,我一直在原地,既没来过,也没离开。

最终,他没有按照段大川的暗示逃跑,死在了那帮凶狠的杀手手里。

段大川打开电脑,打开了一个叫蝙蝠的文件夹。之前,这里面放着蝙蝠的个人档案和他传递情报的代码汇总。在他死后,按照组织的规定,这些资料需要全部销毁。

组织里,关于蝙蝠的传言很多,有说他是国安局的卧底,有的说他可能隶属于某个外国政府的间谍组织。段大川不再关心这些,他最后在河滩上见到了蝙蝠的尸体。因为刚才太平间的冷冻柜里拿出来,他浑身再度僵硬起来。双眼半闭半睁,跟他活着时的神态没什么不同。

现在这个文件夹里,只有一张段大川偷偷留下的照片。照片上,蝙蝠还有点学生样子,惟一不变的,就是耳垂上长长的尖儿。也是因为这个,他的代号叫做蝙蝠。

罗西北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在他自己的感觉里,就像睡了一觉,最后被周围嘈杂的声响吵醒了。他眯着眼睛,四下张望了一下,到处都是雪白一片,这是哪儿呢?还没等他搞明白,耳边一个姑娘的声音响起:“哎呀,醒了,快去叫武大夫。”

待罗西北把眼睛彻底睁开的时候,四下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最前面的就是韩东的妻子,她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兰州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武霞。

她一改之前满脸的怒气,对罗西北表现得关怀备至。先是检查了各项仪器上的指标,又把之前各种化验结果都看了一遍。一边的小护士半开玩笑地说:“早上主任来过一次,说各项指标都下来了,应该不大要紧。现在武大夫又亲自看了一遍,怕是连主任也信不过了。”另一个医生说:“你们懂什么,主任看病靠技术,武大夫看病靠的是爱心。”

武霞在一旁微笑着不置可否,只是一只手一直紧紧握着罗西北的手。大家玩笑了几句,也便各忙各的了。

武霞见别人走远,站起来把三边的隔离帘全都拉上,两人迅速进入了一个小单间。罗西北一时还无法适应,武霞的转变,见她拉帘更有点不知所措。但帘子拉上之后,武霞一下又变成了家里的模样。虽然帘子外面并没有别人,但武霞依旧俯下身子,凑到罗西北的耳边,尽量压低声音问道:“你在家里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啊。”罗西北被问得莫名其妙。

“那怎么会突然晕倒?”

“我怎么知道!我就喝了两口不大新鲜的水,然后再睁眼就到这儿了。”

“你明知道那个杯子是我平时用来化药的,还要乱动?你以为跑到医院来演这一场戏,我就又会相信你,又对你发善心了吗?我现在明确告诉你,绝对不会,我对你已经完全失去信心,只要你出院,我们马上离婚。你要是不签字,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

武霞越说越急,眼睛里的泪水一个没忍住,滴到了罗西北的脸上。两人都有些尴尬,武霞赶忙直起身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隔离帘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护士端着搪瓷盘子,站在了武霞身后。

“你来干什么?”武霞对这个护士的语气,比对罗西北还要冰冷。非比寻常的冷漠。

“病人该打针了,主任早上下的医嘱。”护士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走进来,边配药边说,“刚才我还纳闷,又不抢救,把帘子拉这么严实干什么,原来是武大夫等不及了啊。”

罗西北躺在病床上听着这个护士的话,虽说都是玩笑打趣,但她的话里却似乎慢慢都是呛人的火药味。

再看看一边武霞的脸色,果然红一阵青一阵,她似乎想再抢白几句,但瞪着护士看了一会儿,终究没说出什么来,气呼呼地转头走了。

护士脸色露出得意的神情,对罗西北问道:“她刚才拉上帘跟你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检查身体啊。”两个女人看来关系特别,这个护士和韩东似乎也格外地相熟,罗西北不明所以,只能应付地答了一句。

“我看她是受了一阵子冷落,又开始想男人了吧?整天装清高,装女神,其实还不都是一样。你知道吗,你跟她摊牌之后,我以为她会来单位跟我大吵一架呢,结果人家跟没事人似的。我倒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护士说着举起了针管,示意罗西北侧侧身。然后,在帮他脱掉裤子的时候,顺手在罗西北的屁股上拧了一下。

罗西北吓了一跳,想转身问她这是干什么,却不想护士一推他:“打针呢,别乱动。”话音未落,罗西北的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针。

上午挂完了水,罗西北的精神好了很多。身上连着的仪器也都摘了,整个人都轻快起来。除了屁股还是隐隐作痛,也不知道早上打的什么药,半天都缓不过来。在请示过护士之后,他决定下床溜达溜达,希望能让又麻又疼的屁股尽快恢复。更主要的是,他想去医生办公室看看,武霞还在不在,看看人前她是不是又会对自己换一张脸。

办公室里,只有武霞一个医生,除此之外,还有个穿西装的男的,一直围着武霞喋喋不休。武霞倒显得很镇定,手里拿着一本图册,仔细翻阅着。

罗西北远远看过去,觉得这人并不像病人或家属,连他递给武霞的那本图册都看上去有点眼熟。突然,屋里的这个男人百无聊赖地朝门外看了一眼,正好跟罗西北四目相对。罗西北立时回过神来,顾不上屁股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往病房走。

怪不得那些图册看上去那么眼熟,那不就是罗西北之前刚加入的医疗器械公司的产品图册吗?而那个给武霞殷勤介绍的人,正是之前坐在罗西北隔壁工位的同事——刘全。

当了几天颠沛流利的韩东之后,罗西北几乎忘了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份,而那个身份也不是孤家寡人,他的生活圈子正在一点点扩大。至少,已经大到足以让现在的他露馅。罗西北回到病房,但想到刘全一会儿可以根据病床上的卡片找到自己,便觉得还是不妥,情急之下,只好一头躲进了厕所。

大概躲走了十多个人之后,罗西北试着打开厕所隔间的门。旁边的隔间都没有人,外面的水池旁也没有人。正当他试图向楼道里张望的时候,刘全站在卫生间的最外层大门外说道:“别找了,我在这儿呢。”

罗西北一把把刘全又拉进了厕所:“小刘,今天的事儿千万别声张。主要这里面有好多误会,我一时半会儿也给你解释不清……”

“解释个蛋啊,罗哥,我举双手双脚赞同你!谁傍上富婆还愿意干咱们这活儿?都说武大夫是未来的科主任,哥哥你有两下子。我一早就来医院蹲点,武大夫亲自给你看病的热乎劲儿我都看见了。就冲这一点,这破工作,扔了也值。”

“什么把工作扔了,你说我吗?”罗西北不大相信刘全的话,毕竟作为他自己来说,这个工作是他目前拥有的最有价值的东西。

“你那封抄送了全公司的辞职信,我顶礼膜拜了三天。把老板干的那些克扣员工奖金福利的事儿,骂了个遍。公司上下,都偷着乐呢。不过,兄弟们没哥你这么有志气,也没这么好的运气,可以骂爽快了拍拍屁股走人。我们还得混饭碗子。以前你负责的那片,现在都已经划给我了。千万记得在武大夫面前说说我的好话,兄弟真是感恩不尽。至于,你的事儿,你放心吧,只要对你和武大夫不利的事儿,刀架脖子上我也绝不吐露一个字。”

好不容易把同事打发走了之后,罗西北又看一遍同事发来的自称是他写的辞职信。

看了两行,罗西北便知道这肯定不是自己写的,因为这里面列举的好些事情,他是到现在看了信才刚刚知道。之前,就算辞职,也绝写不出这样的信来。但奇就奇在,从原始邮件看,这封信确实是从罗西北的手机邮箱里发出去的。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手机明明没离开过自己,即便别处登陆他的邮箱,也需要手机验证,但这几天他的手机可以说出奇地安静,甚至连一条垃圾短信都没收到。

罗西北越想越不对劲儿,他拿起韩东的手机,给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比发辞职邮件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电话另一边竟然显示自己之前用的手机号是空号。

他怕是手误拨错了,又挂断电话重拨了几遍,结果都是一样,空号。

冒充身份,辞了工作,停了电话,罗西北觉得这不像是普通的捉弄。如果说,之前偶遇韩东,并误打误撞闯入他的生活,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那么现在这些所作所为,就是要彻底切断他作为罗西北的后路。

罗西北感到后背发凉,这究竟是什么人干的,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罗西北一时还想不通,但是他突然想到,在那个被几个警察破门而入的早晨之后,他再也没回过自己的出租屋。工作没了,电话停了,那住处呢?罗西北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趁人不注意,偷偷留出了住院大楼,打了辆出租车,奔向出租屋。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等他赶到的时候,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坏结局,出现在眼前——出租屋被搬空了,房东正在打扫,准备招收新的租户。见罗西北突然出现在门口,房东还颇为吃惊:“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的东西呢?”罗西北呆呆地问道。

“你东西早都被你朋友幺鸡拿走了啊。你五天前就退租了,不过多交了几天的钱,我可是完全按合同办事啊,交着钱的那几天,我连这屋里的头发丝都没动过。今天到日子了,刚开始打扫。”房东说着,拿出收费条来自证清白。

五天前,也就是他前脚被警察带走,后脚就有人把他的房子退了。而多交了几天的钱,大概是怕他中途跑回来。现在,他在韩东的身份里,几乎走上了正轨,而这间屋子就再没有保留的必要了。辞工作,销号码,退房子,这一系列动作,肯定是同一伙人所为,而现在唯一能把自己和这伙人联系起来的人,就是拿走他行李的幺鸡。

罗西北走出出租屋的院子,掏出手机想打给幺鸡,问个究竟。但不等他拨号,手机倒先响起来。他一看屏幕,熟悉的号码,正是幺鸡打来的。但就在罗西北下意识接起电话的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幺鸡打的是韩东的手机。

罗西北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在耳边,轻轻喂了一声,对面果然传来幺鸡的声音。

“你好点了吗?”幺鸡问道。

“没事了。”罗西北说,但他又发觉,几天没见面,幺鸡怎么突然这样问话,难道他知道自己晕倒进医院的事情,那就更不对了。罗西北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切还是先从电话说起,于是他接着问幺鸡,“你现在在哪儿呢,怎么知道这个电话号码?”

“你自己发信息告诉我的啊,还让我帮你去收拾行李。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吧。不过你现在住哪儿啊?”

未等罗西北回答,幺鸡那边似乎响起了敲门声。幺鸡说了句,等会儿,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突然幺鸡大叫一声,电话被猛然挂断了。罗西北觉得心头一阵发紧,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他大脑中。他顾不得多想,拦了辆出租车,直冲向幺鸡的家。

幺鸡家在城区的一平片房里,早年间,这里曾热闹一时。邻居们之间,也都热情地来往关照。后来,条件好一点的,都买楼房搬离了这里。留下极少的一些老住户,和大部分的外来打工租房的人。所以说,虽然这里与新盖的商业区仅仅一墙之隔,但却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幺鸡家在一条小巷的尽头,罗西北赶到的时候,周围静悄悄的,完全看不出刚刚发生过打斗的痕迹。幺鸡家的大门虚掩着,罗西北走进去,穿过一个被搭成棚子的小院,推开了幺鸡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罗西北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屋子里并没有比平时更乱腾,似乎还有被刻意收拾过的痕迹。而他有记忆以来惟一的朋友幺鸡,蜷缩着躺在地上,身子下面的血似乎都快要凝固了。

罗西北冲上前去,扶起幺鸡,只见他双拳紧握,一息尚存,似乎想说话,却怎么也说不清楚。罗西北掏出电话想打120,却被幺鸡死死拦住。只见他双拳渐渐松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罗西北把手伸进幺鸡满是血污的嘴里,轻轻摸索着,最终拿出了一把小小的钥匙。

钥匙取出来后,幺鸡用最后一丝力气对罗西北说:“我护了你三年,但也只能到这儿了。这是个圈套,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之后,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一寸的照片,上面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眉目和幺鸡有些相像。

“这是我弟弟,也是被他们骗走了。拜托你,帮我找到他,救救他。”最后幺鸡把照片递到罗西北的手中,说道,“从这里走出去,刚刚看到的一切,不要对任何人说。后面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走吧,现在就走,也许他们一会儿就来了。”

幺鸡用最后一丝力气,推了罗西北一把,仿佛要把他推向世界的尽头。之后便在罗西北的眼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三年前,罗西北浑身伤痕住院的时候,浑浑噩噩看不到过去未来的时候,甚至几天前莫名其妙被卷入韩东的生活的时候,他都没有过此刻这种巨大的孤独感。多少困难恐惧出现在眼前,他的潜意识里都有一个念头,实在不行去找幺鸡,他总能帮我。幺鸡就是罗西北的救命稻草,而今这棵救命稻草折了,碎了,而且很可能就是被自己压碎的。

但是罗西北没有时间悲伤,刚刚出现在耳边嘣嘣的声响,并不是自己沉重的心跳,而是小巷尽头传来的脚步声。

来者不善,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就要走进小院的大门。罗西北又看了一眼幺鸡,手里攥紧带血的钥匙和照片,打开后窗,翻墙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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