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她害怕一切。罗尔夫在哪儿?”

“死了。”

“加斯科因呢?”

“死了。”

“我已经看见了玛丽亚姆的尸体。这么说知道孩子真相的人都死了。你把他们全都处死了。”

罕很平静地说:“除了你。”看着西奥没有说话,他接着说:“我没有计划杀死你。我不想杀死你。我需要你。但是现在,在我见她之前,我们要谈谈。我必须知道我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你。你可以帮助我劝劝她,帮助我做要做的事情。”

西奥说:“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这难道还不明显吗?如果是个男孩子而且有生育能力的话,他将成为新生人类的繁衍者。如果他生出了精子,有繁殖力的精子——或许要到12岁——我们的女‘末日一代’也只有38岁。我们可以用这些女子以及其他挑选的女子进行繁育。我们或许可以让这个女人再次生育。”

“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从罗尔夫那里知道了真相。不过,有一个可以生育的男子的话,就会有下一个。我们将会加倍扩大检查范围。我们太过粗心。我们将对所有人进行测试,癫痫症患者、残疾人——这个国家的所有男性都要参加检查。这个孩子或许是一个男孩子,一个有生育能力的男性。他将成为我们最大的希望,这个世界的希望。”

“朱利安呢?”

罕大笑起来:“我或许会娶了她。不管怎么说,她会受到照顾。现在回去找她,把她弄醒。告诉她我来了,但是是我一个人,让她放心。告诉她你将会帮助我来照顾她。上帝呀,西奥,你知道我们手里有着怎样的权力吗?回到议会来吧,做我的副手。你可以拥有想要的一切。”

“不行。”

一阵沉默之后,罕问:“你还记得乌尔谷的那座桥吗?”他问这句话不是出于一种情感诉求,不是想唤起西奥的儿时忠诚或血缘情感,也不是提醒他曾经给予和接受的仁慈。那一刻,罕只是记起了这个,而且很愉快地微笑着。

西奥说:“我记得乌尔谷所发生的一切。”

“我不想杀死你。”

“罕,你可能不得不杀死我。你或许也不得不杀死她。”

西奥说着伸手去拿枪。看见他这个动作,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枪里没有子弹。你对那对老年人这么说的,还记得吗?如果你枪里有子弹的话,你不会让罗尔夫离开。”

“你认为我会怎样阻止他?当着她的面把她丈夫杀死吗?”

“她的丈夫?我没想到她会多么在乎她的丈夫。在他死之前给我们尽力描述的可不是这样子。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了她吧?不要把她浪漫化。她可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女人,但她不是圣母玛丽亚。她怀着孩子,但她依然是个婊子。”

他们的眼光相遇。西奥不由得想:他在等什么?正如我发现自己不能打死他,他也发现不能冷血地打死我吗?时间一秒钟一秒钟地过去,没有了尽头。然后,罕伸出胳膊,瞄准。就在此时,孩子哭声响起,高亢如猫咪般的哀号声,像是用哭声进行着抗议。西奥听见罕的子弹呼啸着穿过他的夹克袖子,而他毫发无损。在那短暂的一刻,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一切,那么清晰,而这是他本来不会看到的:罕的脸因快乐和得意而变了形;也听见了他本不可能听见的:情况证实之后罕的高声喊叫,就像当年在乌尔谷的桥上那样。可是就在他耳朵里听见那声喊叫声时,他射中了罕的心脏。

两声枪响之后,西奥所感觉到的只有无边的沉寂。当他和玛丽亚姆把车推进湖里的时候,平静的林子叫声四起,有狂野的尖叫声,有枝干断裂的声音,有受到惊吓的鸟叫声,一片嘈杂,在最后一个颤抖的涟漪消失时,才平复下去。但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西奥朝罕的尸身走过去,在他看来,自己就像是电影慢镜头中的演员。空间无限拉长,罕的尸身不可企及,那么遥远,而他被悬置在空间中,努力地往前走着。就在这时,就像是头部挨了一踢似的,他又回到现实中来,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快起来,感觉到了树林间每一个小动物闹出的动静,感受到了脚底下的每一片草叶,感受到了风吹过脸颊,而最为强烈的感受是看见罕躺在自己的脚下。他仰面躺着,胳膊伸开,似乎是躺在树林边休息。他的脸很平静,毫无惊讶之色,似乎在装死。西奥跪了下来,却看见他的眼睛成了两个呆滞的石头,曾经他的眼中海浪汹涌,现在却随着最后一个浪潮的退去而永远失去了生机。他从罕的手指上取下戒指,然后站起身,等待着。

他们静悄悄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第一个是卡尔·依格班茨,接着是马丁·乌尔沃顿,然后是两位女人。在他们身后是六个近卫军士兵,很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他们走到离尸体四英尺的地方时站住。西奥举起戒指,然后故意把戒指戴在手指上,朝他们亮着手背。

西奥说:“英格兰总督已经死了,孩子已经出生。听着。”

再次传来新生儿让人怜悯的急切的哭声。他们开始朝木屋走。但是西奥拦住他们,说:“等等,我必须先问问孩子的母亲。”

木屋里,朱利安笔直地坐着,孩子紧紧地抱在胸前。孩子张着嘴时而吮吸,时而在她皮肤上摩挲。西奥走到她跟前,看见她眼睛里的绝望和恐惧逐渐散去,变成欣喜。她把孩子放在大腿上,朝着西奥伸出胳膊。

她呜咽着说:“有两声枪响。我不知道会见到你还是他。”

西奥抱着她筛糠一样发抖的身体。过了一阵子,西奥说:“英国的总督死了,议会成员都在这里,你要见他们,让他们看看你的孩子吗?”

朱利安说:“等一小会儿。西奥,现在会发生什么?”

因担心他而生的恐惧曾一度让她失去力量和勇气,这是自孩子出生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脆弱和恐惧。他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声对她说着话:

“我们会把你送到医院,去一个安静的医院,你会得到照顾。我不会让人打扰你。你不需要在医院待太长时间,我们会在一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

西奥松开她,来到外面。他们站成一个半圆正等着他。他们都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现在可以进来。近卫团士兵留步,只有议会成员可以进。她累了,需要休息。”

乌尔沃顿说:“小路往外再走一段距离,我们有救护车。我们可以叫护理人员过来,把她抬过去。直升机就在一英里开外的地方,在村子外面。”

西奥说:“我们不会冒险让直升机过来。叫抬担架的人来,把总督的尸身移开,我不想让她看见他。”

两个近卫军士兵很快走上前来,开始拖拽尸体。西奥说:“放尊重些,记住几分钟以前他是谁,那个时候你们不敢动他一个手指头。”

西奥转过身,领着议会成员走进木屋。在他看来,他们似乎不无试探,并非心甘情愿。先进来的是两个女人,然后是乌尔沃顿和卡尔。乌尔沃顿没有走到朱利安面前,而是在她头边站定,好像是个站岗的哨兵,两个女人跪了下来。西奥知道,与其说她们这是在致敬,不如说是为了近距离看孩子。她们看着朱利安,似乎是在寻求她的许可。朱利安微笑着捧出孩子,两个女人伸出手,抚摸着孩子的头、脸颊和他摇动的胳膊,嘴里低语着,哭泣着,挥洒着泪水和笑声。哈里特伸出一只手指,孩子出人意料地一把抓住。哈里特大笑起来。朱利安抬起头,对西奥说:“玛丽亚姆告诉我新生儿可以这样抓东西,但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两个女人没有吭声。她们在哭,微笑着,欢迎着新生儿,探索着这个小生命,发出快乐却愚蠢的声音。在西奥看来,这似乎是一种女性之间的快乐默契。他抬头看着卡尔,惊讶地发现经历了这样的行程之后,他竟然还能站那么稳。卡尔低头用他昏花的眼睛看着孩子,含笑告辞。“这么说一切又开始了。”

西奥想:“这一切是带着妒忌、背叛、暴力和谋杀,以及伴随着我手上的戒指开始的。”他低头看看闪闪发光的钻石中间的蓝宝石,然后看看红宝石的十字架,扭动戒指时感受到了它的分量。把戒指戴在手上是下意识的行为,也是有意为之,这是维护权威、确保安全的举动。他知道近卫军团的人会全副武装地过来。他们看见他手上的标志物时至少会停下来,给他说话的机会。现在他还需要戴着吗?他已经把罕的权力握在手中,不单有戒指还有其他。卡尔是快死的人,议会群龙无首。至少眼下他要接替罕的位子。邪恶需要铲除,但是必须一个一个地来。他不可能一次把所有的事情做完,应该有个轻重缓急。这就是罕所发现的吗?这种陡然对权力的陶醉是罕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感受的吗?这种感觉对罕来说就是一切皆有可能,他想要的必须做到,他所恨的必须废除,世界应该按照他的意愿改变。西奥把戒指从手上脱下来,停了一下,又推上去。将来有时间考虑他是否需要戴,以及需要戴多长时间。现在,他需要这个戒指。

西奥说:“现在你们走吧。”说着,弯下腰,扶着两位女人站起身来。他们和来时一样,静悄悄地走了。

朱利安抬头看着他。她第一次注意到了戒指,说:“戒指不适合你的手指。”

只有短短的一秒钟,西奥差点生起气来,什么时候取下来必须由他来决定。但是很快,他说:“眼下戒指还有用。到时候我会取下来。”

此刻她看起来很满意,或许她眼中的阴影只是他的幻觉。

接着朱利安笑了,对他说:“替我给孩子施洗礼吧。请现在就开始,趁着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是卢克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

“你想给孩子取什么名?”

“随他父亲和你的名字。”

“我先把你弄舒服些。”

朱利安腿间的毛巾已经被血浸透。西奥毫无反感,几乎想都没想就换掉毛巾,把另一条叠好,放在原处。瓶子里剩下很少的水,可是他已经不需要了。他的泪水现在滴落在孩子的额头上。从遥远的儿时记忆中,他想起了施洗礼仪式。仪式需要洒水,要说一套应当说的话。西奥用自己的泪水打湿拇指,蘸上她的血,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

《故园风雨后》:一部电影,改编自著名作家伊夫林·沃的小说,20世纪80年代被搬上荧屏后曾大获成功。故事以主人公查尔斯的视角展开,描写了伦敦近郊布赖兹赫德庄园一个天主教家庭的生活和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