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那天晚上八点半,西奥听见有人敲门。他当时正在厨房拌色拉充作晚饭,很仔细地把橄榄油和葡萄酒醋按合适的比例调和。和平常晚上一样,他要端着托盘在书房吃饭。托盘里衬着干净的台布,餐巾已经在餐桌上摆放好。羊排在烤盘里放着。红葡萄酒一个小时前已经打开盖子,在做饭的时候,他已经喝了第一杯。他挨个做着这些熟悉的动作,没有热情,也说不上有兴趣。他知道自己需要吃饭。拌色拉的时候不怕麻烦是他的习惯。即便手里做着熟悉的准备工作,他脑子里想着的也是所有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

玻璃门外面是露台,有台阶通向花园。他把玻璃门的帘子拉上,与其说是保护隐私——这是非常没有必要的——不如说是因为他习惯于遮住夜色。除了他自己发出的细微声响之外,周围是完全的寂静,房子空荡荡的楼层像切实的重量一样压在他身上。他把杯子举到唇边,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一下敲门声。声音很轻但是很急切。在玻璃上敲了一下之后很快又是三下,像是暗号那样毋庸置疑。西奥拉开帘子,看到一张脸紧紧贴在玻璃上,只能看个大概。肤色很黑。他凭直觉而不是用眼看知道这是玛丽亚姆。他拉开两个门闩,打开门。玛丽亚姆立刻闪身进来。

她没有浪费时间寒暄,直接说:“你一个人吗?”

“是的,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抓住了加斯科因。我们现在在逃跑。朱利安需要你。她亲自来这里不方便,派我过来了。”

面对玛丽亚姆的激动和半压抑着的恐惧,西奥很奇怪自己竟然如此冷静。不过,玛丽亚姆的到来虽在意料之外,却似乎自然而然地把一周来不断积累起来的焦虑推向了高潮。他知道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知道会有人对自己提出非同寻常的要求。现在召唤来了。

西奥没有作答。玛丽亚姆接着说:“你告诉朱利安在需要你时来找你。她现在需要你。”

“他们现在在哪里?”

玛丽亚姆停了一会儿,似乎还在想告诉西奥是否安全。过了一会儿她说:“他们在斯文布鲁克外面的威德福德的一个小教堂里。我们开着罗尔夫的车,不过国家安全警察会知道车牌号码。我们需要你的车,我们也需要你。我们必须在加斯科因屈打成招告诉他们名字之前逃掉。”

他们都知道加斯科因不会被屈打成招。身体折磨这种粗暴的方式根本没有必要。国家安全警察有必要的药品和知识,足够残酷无情以动用它们。

于是西奥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玛丽亚姆很没有耐心地说:“骑自行车。我把车放在你后门的外面。后门锁着,不过幸运的是你的邻居把垃圾桶丢在了外面。我翻墙过来的。你看,根本没有时间吃东西。你最好拿上你手边的食物。我们带有一些面包、奶油、几罐罐装食品。你的车在哪里?”

“在普西巷的车库里。我去拿外套。柜橱门后面挂着一个袋子。食品储藏室在那边,看看有什么吃食可以带上。你最好把酒瓶子重新盖住,也带上。”

西奥上楼去拿厚外套,然后又爬了一段楼梯来到一间靠后的小房间里,把日记本塞进硕大的内口袋里。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如果追究原因,他自己都说不明白。日记并非明显的定罪依据,他已经很小心地防止了这种情况。他预先并不知道要告别日记所记载的生活和这座回声萦绕的房子,而不是仅仅离开几个小时。如果知道这次出门是长期漂泊生活的开始,他还有更有用、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的护身符可以往口袋里放。

玛丽亚姆对西奥最后的催促根本没有必要。西奥知道,时间很短暂。如果他打算见到这群人并和他们讨论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对罕的影响力,尤其是如果他想在朱利安被捕之前见到她,那么他都必须放弃任何不必要的耽搁,赶紧上路。一旦国家安全警察知道这群人已经开始逃跑,就会把注意力投向他。他的汽车是登记备案的。没吃完的饭菜即便是有时间扔进垃圾桶,也足以说明他离开得很匆忙。他急于见到朱利安,对自己的安危再也没有了担忧。他依然是国家议会的前顾问。在英国有一个人有着绝对的权力、绝对的权威和绝对的控制,而他是这个人的表弟。甚至国家安全警察最终也无法阻止他见到罕。不过他们可以阻止他见到朱利安,这至少在他们的权限之内。

玛丽亚姆拿着一个鼓囊囊的大手提袋,正站在前门处等西奥。西奥打开门。玛丽亚姆示意他后退,自己把头贴着门柱迅速地朝两边看了看,然后说:“看起来没人。”

天肯定下雨了。道路由灰色石头铺成,路边停放的汽车车顶被雨水打得斑驳陆离。空气新鲜,夜色黑暗,街灯在它们顶上投下微弱的亮光。街道两侧的窗帘都闭合着,只有一个方形的高窗射出光亮。西奥看见这家窗户有黑色的人影在走动,听见了微弱的音乐声。突然屋子里的人把音量调大,灰色的街道上立刻涌动着四重唱的歌声,混合有男高音、男低音和女高音,甜美,动人心弦。肯定是莫扎特的歌剧,尽管西奥不知道歌剧名。这活泼的时刻把西奥带回到三十年前上大学时初识的这条街道,让他想起了在这里住过又走掉的朋友们,想起了夏夜里敞开的窗户、年轻的呼唤声、音乐以及笑声,让他不由得怀旧和悲叹。

除了涌动着的美妙歌声之外,没有监视的眼睛,没有人的迹象,但是西奥和玛丽亚姆沿着普西大街走得很快、很安静。他们低着头,谁都没有说话,就好像即便是轻声细语或者是脚步略重都会唤醒街道,让它喧闹起来。这样走了有三十码远,他们转向普西小巷。玛丽亚姆等着,依然默不作声。西奥打开车库,发动罗孚汽车,然后给她打开车门。玛丽亚姆飞快地钻进车内。西奥沿着伍德斯托克路行驶,不过很小心地把车速控制在限速内。等来到城外时西奥才说话。

“他们什么时候抓住加斯科因的?”

“大约两小时以前。他当时正在肖勒姆放置炸药,准备炸掉一个登船码头。那里要举行一次‘寂灭’。国家安全警察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不奇怪。你们一直在破坏登船码头,他们当然要守着。这么说他们抓住他已经两个小时。我很惊讶他们怎么还没有来抓你们。”

“他们或许要把他带回伦敦后再审讯。我不认为他们很着急。我们没有那么重要。不过他们会过来的。”

“当然。你们怎么知道加斯科因被抓住的?”

“他打电话把他要干的事说了。这是他个人的想法,罗尔夫并没有授权。事情做完后我们通常会打个电话,而这次他没有打。卢克去了他在考利的住处。国家安全警察已经搜查过——至少女房东说有人搜查过了。很明显,这些人就是国家安全警察。”

“卢克去他的住处是不明智的。他们有可能在等着抓他。”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明智的,只是必须要做而已。”

西奥说:“我不知道你们希望我做什么,但是如果你们想让我帮忙,你们最好把你们自己的情况告诉我。除了名字之外我对你们一无所知。你们住在哪里?你们做什么工作?你们怎么碰面?”

“我会告诉你,不过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重要的,你为什么要知道?加斯科因是——过去是一位长途货车司机。这是罗尔夫招募他的原因。我认为他们是在一家酒馆里相识的。他可以把我们的宣传页散发到整个英格兰。”

“一个擅长爆破的长途司机。我看得出他的用处。”

“他爷爷教给他炸药知识。他爷爷曾是军人,两人关系很近。他没有必要成为专家。炸掉一个登船码头或其他什么东西没有什么复杂的。罗尔夫是一位工程师。他在供电部门工作。”

“除了不太有效的领导之外,罗尔夫对整件事的作用是什么?”

玛丽亚姆没有理会西奥的讥讽,接着说:“你知道卢克。他原先是一位牧师。我认为他现在还是。在他看来,曾经为牧师,终生为牧师。他没有教区,因为剩下的教堂中没有多少想要他这种基督教流派。”

“他是什么流派?”

“教堂在20世纪90年代已经废弃的那种。老版的《圣经》,老式的祷告书。如果有人要求的话,他偶尔也主持礼拜仪式。他现在受雇于植物园,正在学畜牧养殖。”

“罗尔夫为什么要让他加入?因为他给这个组织提供了微乎其微的精神安慰?”

“朱利安想要他。”

“你呢?”

“你了解我。我是一位助产妇。这是我一直以来想做的工作。末日之年之后,我在黑丁顿的一家超市找了一份收银的工作。现在我经营着这家超市。”

“在‘五条鱼’中,你做什么?往早餐燕麦片袋子里塞宣传页?”

玛丽亚姆说:“哦,我是说过我们并不明智,但没有说我们会胡干。如果我们不小心,如果我们像你想的那样的无能,我们不会坚持这么长时间。”

西奥说:“你们能坚持这么长时间是因为总督想让你们这样。几个月前他本可以把你们抓起来。他没有抓是因为你们逍遥法外比被囚禁起来更有用处。他不想要殉道者。他想要的是国内有威胁良好公共秩序的假象,这样有助于维护他的权威。所有的暴君都时不时地需要来点这个。他所要做的是告诉民众,有一个秘密的组织打着民主的幌子骗人,但是其真正目的是关闭犯人流放地,把上万名犯罪的精神病疏散到这个老龄化社会,把所有的旅居者都送回家,让垃圾没人收集、街道没人打扫,最终推翻国家议会和总督本人。”

“人们为什么会相信这个?”

“为什么不信?你们五个中,你或许乐于做所有这些事情。罗尔夫当然乐于做最后那件。在不民主的政府通知下,煽动性的异见不可能会被接受。我知道你们把自己称为‘五条鱼’。你还是把你们的代码告诉我为好。”

“罗尔夫是‘rudd(罗德鱼,即赤睛鱼)’,卢克是‘loach(卢刺鱼,即泥鳅)’,加斯科因是‘gurdon(加登鱼)’,我是‘minnow(玛丽诺鱼,即米诺鱼)’。”

“朱利安呢?”

“我们在她的名字上遇到了麻烦。我们只能找到一种首字母是j的鱼,johndory(朱利鱼)。”

西奥费了点劲才没让自己大笑起来,说:“这样有什么意义?你们已经告知全国人民你们把自己称为‘五条鱼’。我猜想罗尔夫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会这样说,‘我是赤睛鱼,请米诺鱼接听。’你们希望就算是国家安全警察在窃听,也只会为难地扯头发和啃地毯?”

玛丽亚姆说:“好了,你的意思已经心领。我们实际上并不用这些名字,不管怎么说不经常用。这只是罗尔夫的一个想法。”

“我想着就是他的主意。”

“好了,省掉所有这些目空一切的言辞,行吗?我们知道你很聪明,而且知道挖苦是你向我们展示聪明的方式,但是我眼下无心欣赏。而且不要同罗尔夫树敌。如果你真的在乎朱利安,平息一下,好吗?”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一声不吭地开着车。西奥瞟了玛丽亚姆一眼,发现她正用一种几近紧张的神情盯着前方,就像知道前面埋有地雷一样。她抓着袋子的手握得紧紧的,关节处发白。对西奥来说,从她身上涌动出来的激动情绪似乎触手可及。她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可是她的心却在别处。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当她叫西奥名字的时候,那种不期的亲密让西奥不由得微微一震。“西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朱利安说我们不上路就不让我告诉你。这不是测试你的信任。她知道如果她派人找你你就会过来。但是如果你不来,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阻止你来,或是你不能来,那么我就不会告诉你。因为那样没有任何意义。”

“给我说什么?”西奥盯着玛丽亚姆看了好一会儿。她眼睛依然盯着前方,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似乎在找词。“玛丽亚姆,告诉我什么?”

玛丽亚姆依然没有看他,说:“你不会相信我。我没想要你相信我。你不相信我无关紧要,因为三十多分钟后你自己就能看到真相。只是不要争论。我这会儿应付不了抗议和争论。我不打算说服你,朱利安会说服你的。”

“那就告诉我吧。我会决定要不要相信你。”

这个时候玛丽亚姆转过头来,看着他。她说话的声音压过了引擎的噪音:“朱利安怀孕了。这就是她需要你的原因。她要生孩子了。”

一片沉寂。起初,西奥心不由得一沉,满是失望,继而是生气,继而是反感。让人反感的是朱利安竟然能说出如此自欺欺人的胡话,玛丽亚姆竟然能愚蠢到与她沆瀣一气。在宾塞,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玛丽亚姆,时间虽然不长,可是西奥已经喜欢上了她,觉得她理智、聪明。西奥不喜欢自己对一个人的判断出现如此偏差。

过了一会儿,西奥说:“我不会争论,但我不会相信你。我并不是说你在有意撒谎,我相信你认为这件事是真的。可是不是真的。”

毕竟,这曾是一种很常见的妄想。在末日之年之后的最初几年里,全世界的女人都认为自己怀孕了,表现出怀孕的征兆,走路挺着大肚子——西奥曾见过这样的女人在牛津的大街上走过。这些女人为生产做准备,甚至出现假性分娩症状,呻吟着,脸部扭曲,除了憋出肠气和痛苦之外什么都没有生出来。

五分钟之后西奥说:“你相信这个故事多长时间了?”

“我说过不想讨论这个。我说了你要等着。”

“你说过不让我争论。我不是在争论。我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自从胎儿进入胎动期就相信了。朱利安到那个时候才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她告诉了我,我确认是怀孕。我是一个助产师,还记得吗?在过去的四个月里,我们认为除非必要,不碰面是明智之举。如果我能多见她几次的话,我就可以早些知道。就算过了二十五年,我依然能看出来。”

西奥说:“如果你相信这件——这件难以相信的事情,那么你是很平静地接受的。”

“我有时间来接受这件光荣的事情。现在我更在乎的是怎么去生。”

一阵沉默。接下来玛丽亚姆又开口说话,似乎有的是时间回忆:“末日之年我27岁,在约翰·拉德克利夫医院的产科工作。那个时候我在产前门诊部。我记得在和一位产妇约定下次会诊时间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一页里过去的七个月都是空白。没有一个名字。女人们通常在第二次月经不来的时候就会来登记,有的甚至错过一次就登记。没有一个名字。我不由得想,这个城市的男人们是怎么了?然后我给一个在夏洛特皇后医院工作的朋友打电话。她说出了同样的情况。她说她会问问在剑桥罗西妇产科医院工作的人。二十分钟后她给我回电了,那里的情况也一样。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肯定是最初知道的人之一。终结时我在,现在开始时我也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