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当值的近卫步兵团士兵西奥认识。他对西奥打招呼:“早上好,先生。”还微微笑着,就像没有三年的时间流逝,而西奥有权进入,坐在指定的位置上。另一个士兵西奥不认识,走过来给西奥行了一个礼。然后两人一起沿着华丽的楼梯上去。

罕没有把唐宁街10号作为办公室兼住宅,而是选中俯瞰圣詹姆斯公园的古老的外交部和联邦事务部大楼。顶层是他的私人住所。据西奥所知,罕在这里的生活简单,有序而且舒服,而这些需要强大的财力和人力支撑。大楼靠前的房间25年前曾是外交部长的寓所,从搬进来那天起就成了罕的办公室和议会会议室。

士兵没有敲门,直接打开门,大声宣报西奥的到来。

西奥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罕一个人,而是整个议会成员。他们仍围着那个西奥熟悉的椭圆形会议桌坐着,不过都坐在桌子一侧,而且挨得比通常紧。罕坐在桌子中间,两侧坐着菲利希亚和哈里特,最边上的是马丁,卡尔则坐在罕右侧。一个空椅子放在正对着罕的地方。这种精心设置的安排很明显是给西奥下马威,而且确实瞬间达到了目的。西奥站在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犹豫了一下,心中不由得涌起烦躁和尴尬。他知道这些逃不过那五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不过惊讶很快转为一股愤怒,而且这种愤怒很有用。他们已经掌握了主动权,没有理由守着不用。

罕的手很轻松地放在桌子上,手指弯曲着。西奥看见了那枚戒指,不由得一惊,他认识这枚戒指,而且知道罕是故意想要他认出的,他并没有有意隐藏。那枚戴在罕左手第三个手指上的戒指是加冕戒指,是英格兰皇家的婚戒,多颗钻石簇拥着一颗蓝宝石,一个红宝石的十字镶于上方。罕低头看着戒指,微笑着说:“是哈里特的主意。如果不知道是真的话,会觉得很俗艳。民众需要这种小玩意。不要担心,我不会让玛格丽特·莎莉汉姆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给我举行涂油的神圣仪式。我怀疑自己能否保持该有的严肃把整个程序走完。她戴着主教法冠的样子很滑稽。你在想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没有戴这个戒指。”

西奥说:“那段时间你觉得没有必要戴。”他本来还想再加一句:“你没有必要对我说这是哈里特的主意。”

罕示意西奥坐到空椅子上。西奥坐下后说:“我要求的是和英格兰总督进行一次私人会面,而且我很清楚自己为的就是这个。我不是来申请一份工作的,也不是来进行口试的。”

罕说:“自我们上一次见面或谈话以来,已经过去三年。我们认为你或许想见见——菲利希亚,你会怎么说?——老朋友,老同志或者是老同事?”

菲利希亚说:“我想说是老熟人。在法隆先生担任总督顾问期间,我从来都弄不懂他的具体作用。而且在他离开的三年时间里也没有弄得更清楚。”

正在涂鸦的乌尔沃顿抬起头。议会成员肯定坐了有一段时间了,他已经画出了一个连的步兵。他说:“从来没有明确过。总督要他,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在我的记忆中,他没有做过多大贡献,不过也没有大碍。”

罕嘴角一扬,可是眼里并没有笑意。“都是过去的事情。欢迎回来。说说你要说的话吧。这里大家都是朋友。”这些司空见惯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威胁感。

西奥无意兜圈子,说:“上个星期三我去看了索思沃尔德的‘寂灭’。我所见的无异于谋杀。有一半参与者看样子被下了药,而那些知道情况的并不愿意过去。我看见女人们被拽到船上,上了枷锁。有一个被棍棒殴打致死。我们现在像对待不想要的动物那样对待我们的老人吗?这种谋杀集会就是议会所说的安全、安慰和快乐吗?这种死亡有尊严吗?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认为你们应该知道在议会的名义下都在发生些什么。”

西奥心里对自己说:“我言辞太过激烈。还没有真正开始就让他们反感了。要平静下来。”

菲利希亚说:“那次‘寂灭’组织有问题。事情失去了控制。我已经要求做出汇报。有可能有些卫兵越权了。”

西奥说:“有人越权了。难道这不是一直都有的理由吗?如果这些老人愿意死的话,为什么我们要用全副武装的士兵和脚镣?”

菲利希亚毫不掩饰她的不耐烦,再次解释道:“那次‘寂灭’组织出了问题。对那些责任人已经采取了相应措施。议会已经知道了你的想法,你合理的、确实也值得赞赏的想法。这样够了吗?”

罕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说:“轮到我的时候,我会舒舒服服躺在自家床上服下可以致死的药片,我更喜欢自己来做这一切。我从来没有弄明白‘寂灭’的意义,尽管你似乎很热心,菲利希亚。”

菲利希亚说:“一开始都是自发的。苏塞克斯大约有20名80岁的老人决定组织包车到东伯恩,然后手拉手从海滨崖头上跳下去。之后就成了一种潮流。后来一两个地方议会认为应该为了适应这种明显的需求,进行适当的组织。从悬崖上跳下去对老人们来说可能是一种容易的解决方法,可是要有人做清理尸体这种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工作。而且我相信,跳下去的人中有一两个还会再撑一段时间。整个事情乱糟糟的,令人很不满意。把他们都拉到海里很明显更为合理。”

哈里特身体前倾,语调很有说服力,说的话也很合理:“人们需要这种仪式,而且他们想离开人世时有人陪伴。总督,你有力量独自死去,可是多数人感觉死去时有人握着自己的手是一种安慰。”

西奥说:“在我眼前死去的那个女人除了短暂地碰到我之外并没有握到任何人的手。只有手枪砸了她的头。”

乌尔沃顿在忙着画画,连头都没有抬,喃喃说道:“我们都将孤独地死去。我们应该像忍受出生一样忍受死亡。生和死都是无法与人分享的经历。”

哈里特·马伍德把头扭向西奥。“‘寂灭’当然是完全自愿的。有专门的保护措施。他们要签一份协议——一式两份,对吧,菲利希亚?”

菲利希亚简明扼要地说:“一式三份。一份给地方议会,一份给最亲近的亲属以便他们领取抚恤金,一份由老人自己持有,在上船的时候要收集起来,以备报送给统计和人口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