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比西奥想象中的年龄大,脸圆圆的,饱经风吹日晒,如被抽去空气的气球一样起着微小的褶子,眼睛亮晶晶的,嘴很小,很雅致,曾经应该很漂亮。当西奥俯身看她的时候,她正忙不迭地用力嚼着什么,似乎还在品味着刚结束餐饭的余味。
女人似乎并不惊讶,更好的是似乎并没有被他的请求吓住。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我要叫克洛伊来值晚班,如果你肯等的话,我有空房。这里还有一块专门给狗留出来的地方。我们很小心不去破坏沙滩。妈妈们过去总是抱怨沙滩不干净不适合孩子们玩——老习惯还保留着。我这里晚餐可选,你要吃吗?”
女人抬头看着西奥。西奥第一次看见她明亮的眼睛里有一丝焦虑。西奥说自己很想吃晚餐。
女人三分钟后又回来了。西奥跟着她走进窄窄的厅堂,然后进入靠后的一个客厅。客厅很小,几乎完全封闭起来,里面塞满老式的家具。在他印象里里面有褪色的印花棉布,有摆满小小的瓷制动物的壁炉架,低矮的炉前椅子上有拼缝的靠垫,有镶在银色框架中的照片,还有薰衣草的香味。在他眼里,这里似乎是个圣所,贴着带花壁纸的墙壁圈起来的是安全和舒适,而这些是他焦虑紧张的童年所缺乏的东西。
女人说:“恐怕今天晚上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供汤和煎蛋卷。”
“这样已经很好了。”
“汤不是自制的,不过,我会用两种罐装食品混合起来,再加上一点什么,切碎的香芹或者是洋葱,多些趣味。我认为你会觉得很好吃。你想在餐厅里吃还是在这个客厅里坐在火炉前吃?这里你会感觉暖和些。”
“我想在这里吃。”
西奥在低矮的带按钮的椅子上坐定,把双腿伸到前面的电暖炉前,看着蒸汽从裤子上冒出,裤子一点点变干。食物很快送过来,首先是热汤——有蘑菇和鸡块,还撒了香芹。汤很烫,不过出乎意料很好喝,搭配的卷饼和黄油很新鲜。接着女人送过来一份香草煎蛋卷,并问西奥是否要喝茶,咖啡还是可可饮料。西奥想喝酒,可看样子并不在提供之列。于是他要了茶。女人离开,留下他一人喝着,整个晚餐过程中再也没有出现。
西奥吃完的时候,女人再次现身,好像她一直等在门口似的。女人说:“我把你安排在后面的屋子里。这间房子听不到海潮声,有时这也挺好的。不要担心床是否暖和,在这方面我尤其用心。我已经在床上放了两个暖瓶子。如果你觉得太热的话,可以把瓶子踢出来。我已经把浸入式加热器打开,因此如果你想洗澡的话会有很多热水。”
由于好几个小时趴在湿湿的沙地上,西奥的胳膊和腿都很疼。对四肢舒展地躺在热水里向往不已。不过,饥饿和口渴刚解决,困意就袭来,放洗澡水都嫌麻烦。
西奥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明天早上洗。”
房间位于二楼,正如她所承诺的在整栋楼的后部。西奥进来时,女人站在他身边说:“恐怕没有足够大的睡衣供你穿。不过,有一件很旧的便袍你可以用。便袍过去是我丈夫的。”
女人对西奥没有带自己的衣物似乎并不惊讶也不担心。电暖炉放在离维多利亚式壁炉很近的地方。女人弯腰关掉电源,然后离去。西奥这会儿才明白她收取的费用中并不包括整夜的取暖费用。不过,他也不需要。女人刚一关上门西奥就脱掉衣服,拉过被褥钻了进去,温暖,舒服,然后就没有了知觉。
第二天的早餐西奥是在一楼的餐厅里吃的。餐厅在房子的前部。里面放了五张桌子,每张上面都铺着素净的白色桌布,摆着一小瓶人工花。不过,没有其他的客人。
客厅里空荡荡的,提供的想象空间大于实物,不由得让西奥想起他与父母度过的最后一个假期。那时候他十一岁,一家人在布莱顿过周末。当时住在一个提供住宿和早餐的旅馆里。旅馆位于一个面朝肯普镇的悬崖顶。似乎每天都下雨,在他的记忆中假期是湿湿的雨衣味道,是他们三个人蜷缩在避雨处看外面灰色的波动中的大海,是在街上走着找便宜的娱乐场所一直走到六点半,然后返回旅店吃晚餐。他们当时吃饭的屋子与眼前的相仿。一家人不习惯有人站在桌边伺候,尴尬地坐着,没人说话,很耐心地等着,一直到女老板端着满满的放着肉和两种蔬菜的托盘进来,气氛才缓和下来。整个假期他心里都满怀愤恨,感觉无聊。他第一次觉得他的父母在生活中乐趣是那样少,而他作为家中的独子,给家贡献的快乐少之又少。
女人给西奥端上丰盛的早餐,有腌肉、鸡蛋和炸土豆。她既想看西奥享用早餐又知道他喜欢一个人吃饭,神情既急切又有点为难。西奥很快吃完早餐,急着离开。
付钱的时候,西奥对女人说:“感谢你收留我这个没有同伴、没有随身包裹的男人。有的人可能会不愿意这样做。”
“噢,不用,见到你时我根本就不奇怪,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你是我祈祷来的人。”
“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自己是祈祷来的人。”
“哦,可你这次就是。我现在已经四个月没有给客人供应过早餐和住宿了,于是觉得自己很无用。人老的时候没有比感觉自己无用更糟糕的事情了。于是我向上帝祈祷,让他指引我该怎么做,支撑下去是否还有意义。就这样上帝把你送过来。我总能发现,不知你发现没有,当人真正有麻烦、有难处,感觉承受不住的时候,只要祈祷,上帝就会回应。”
“我没有发现,”西奥说着,排出一些硬币,“没有发现过,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好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一样,女人自说自话:“当然,我知道最终我将不得不放弃。小镇在慢慢死亡。我们并不是计划中的人口聚集区。因此新近退休的人再也不会来这里了,而年轻人在离开。不过我们不会有问题。总督已经答应每个人终老时都有人照顾。我希望自己能搬到诺里奇的一个小公寓里去。”
西奥心里不由得想:她的上帝给了她想要的过夜旅客,可是她却要向总督要生活必需品。冲动之下,他问道:“你看了昨天这里举行的‘寂灭’了吗?”
“‘寂灭’?”
“在这里举行。船就在码头。”
女人声音坚定地说:“我认为你肯定搞错了,法隆先生。没有什么‘寂灭’。索思沃尔德没有这种事情。”
西奥感觉女人说完这话后急于让他离开,而他也正要走,于是再次向她表示感谢。女人没有告诉他名字,他也没有问过。他想说:“我住得很舒服。我肯定会回来和你度过一个短短的假期。”可是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而她的善意所应该得到的远不止他这一个随意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