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和我妈妈,我们两个都去了。我父亲两年前就死了。我们给亨利找了一个律师——还给律师钱——可是他是真的不上心。拿了我们的钱却什么都不干。我们看得出来,对于亨利应该被遣送到岛上去的起诉,他是赞同的。毕竟,他抢的是一个‘末日一代’。这对他很不利。还有,他是黑人。”

罗尔夫不耐烦地打断她:“别扯那些种族歧视的废话。判他刑是因为他那一推,而不是他的肤色。除了对人实施暴力犯罪或第二次实施入室盗窃之外,人不可能被遣送到流放地。亨利没有犯入室盗窃罪,但是偷过两次东西。”

玛丽亚姆解释道:“是在商店偷东西。并非真的很糟糕,他偷了一条围巾给妈妈过生日,还偷了一块巧克力。不过那都是他小时候的事情。看在上帝的份上,罗尔夫,他那时才12岁。都是20年前的事情了。”

西奥说:“如果他把受害者击倒,无论踢她与否都是暴力犯罪。”

“可是他没有。他把她推开,她倒了。不是故意推的。”

“陪审团肯定有不同的看法。”

“没有陪审团。让人们陪审是很难的事情,你懂的。人们不感兴趣,也没人会麻烦他们。他是在一种新的审判形式下被判刑的,当时只有一个法官和两个治安官。他们有权力把人遣送到岛上去。而且是终身判决。不存在什么豁免,人一旦去了那里,终身不得离岛。只为并非有意的一推,他被判处在那个地狱里终身服役。这要了我妈妈的命。亨利是她唯一的儿子,而且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之后她变得心灰意冷。不过我很高兴她去世了。至少她不知道那些发生在他身上的最糟糕的事情。”

她定定地看着西奥,坦言道:“你看,而我确实知道那些事。他回家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从岛上逃回来了?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亨利做到了。他找到一只破破烂烂的小船,是安全部队给犯人清理出这座岛的时候忽略掉的。不值得带走的船他们都烧掉,只有这一个他们没有看见或忽略了。或许他们认为太破了不会有用。亨利的手一直都很巧。他偷偷地把船修补好,并造了两把浆。后来,四个星期之前,那天是一月三日,他等到天黑,出发了。”

“这太过草率了。”

“不是的,这是经过考虑的。他知道他要么能上岸,要么会淹死,就算淹死也比待在岛上强。他回家了,他回来了。我住在——嗯,不要在意我住在哪里。我住在村庄边上的一个小屋里。他是半夜以后到的。那天我干活很累,就想着早点上床。身体很累可是心里不平静。于是进屋后我就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大约睡了有二十分钟就醒了,想着该上床了。这种情况你也懂的。人累过了头都这样子。脱衣服都嫌费劲。

“那天晚上很黑,没有星星,而且起风了。通常舒舒服服地窝在家里的时候,我喜欢听风的声音,可是那天晚上却不行。风声听着不舒服,在烟囱里嘶嘶叫着、哀号着,很吓人。我听着蓝调音乐,家里的黑狗卧在我的肩膀上,心里不由得想起死去的妈妈和永远不会回来的亨利。我想着最好还是不要去想这些,上床去睡觉。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敲门。有门铃,那人却没有用。也只是敲了两次,声音很微弱,但是我能听到。我过去从门洞里往外看,什么也看不着,一片漆黑。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午夜,我不知道这么晚了谁会来找我,但还是拿下门链,打开了门。一个黑影瘫倒在墙边。他敲了两次门,再也没有了力气,昏了过去。我设法把他拽了进来,把他弄醒。我给他喝了些汤和白兰地,一个小时之后他才会说话。他想说,我就让他说,把他抱在怀里。”

西奥不由得问:“他进来时是什么状况?”

回答的是罗尔夫:“脏兮兮的,散发着臭味,身上有血,瘦得不成样子。他是从坎伯兰海岸走回来的。”

玛丽亚姆接着讲:“我给他洗了洗,把脚包扎好,设法让他上了床。他吓得不敢一个人睡,于是我就和衣躺在他身边。我睡不着。这个时候他开始讲话。说了有一个小时。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着他听着。后来,他终于安静下来。我知道他睡着了。我躺在那儿,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喃喃声。有时候他会呻吟一声,然后突然尖叫着坐起来。我都设法安慰他,就像他是一个孩子一样。然后他又睡着了。我躺在他身边,想着他讲的遭遇而默默地流着泪。哦,我还很愤怒。我怒火中烧,就像胸口有一块燃烧着的煤块一样。

“这个岛是活人的地狱。去那里的人几乎全都死了,剩下的都是恶魔。那里吃不饱。我知道他们有种子、谷物、机械,可是这些人多数都是城市里的犯罪者,根本不习惯于种庄稼,也不习惯干活。所有储存的食物已经吃光,园子里和田里已经光秃秃的。这个时候,人死了也会被吃掉。我发誓是这样,有这种事。岛屿被一群强壮的罪犯控制着。他们很残忍,并以此为乐。他们打人,折磨人,没有人能阻止他们,没有人看见。那些温和的、有所顾忌的、不该去那里的人根本活不长。有的女人的情况是最糟糕的。亨利给我讲了一些事情,我说不了,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第二天早上他们来抓他。他们没有破门而入,没有弄出很大的动静。他们只是静悄悄地围住房子,然后敲门。”

西奥不由得问:“他们是谁?”

“六个近卫步兵第一团的人和六个国家安全警察。一个精疲力竭的人,他们动用十二个人来抓。国家安全警察最糟糕。我觉得他们是‘末日一代’的人。起初他们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上楼把亨利拖了下来。亨利看见他们的时候尖叫了一声。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声尖叫。永远,永远……这个时候他们盯上了我,但是一位长官,是近卫步兵第一团的人,告诉他们不用动我。他说:‘她是他的姐姐,他自然要来这里。她没有办法,只能帮助他。’”

朱利安插话道:“我们事后想着这个长官肯定有一个姐姐。他知道姐姐永远不会让他失望,永远都会支持他。”

罗尔夫不耐烦地说:“要不他就是觉得可以略施恩惠,让玛丽亚姆这样或那样地给以回报。”

玛丽亚姆摇摇头。“不,不像是这回事。他只是想表示一下同情心。我问他会怎样对待亨利。他没有回答,但是该团的一个士兵说:‘你想怎么着?但是你会拿到他的骨灰。’就是这位国家安全警察的队长告诉我说他们本可以在他上岸的时候抓住他。他们尾随着他从坎伯兰一直到牛津。我想,部分是想看看他要去哪里,部分是因为想等到他感觉安全的时候再逮捕他。”

罗尔夫很气愤地说:“就是这种精心设计的残忍让他们感觉额外刺激。”

“一个星期之后包裹到了。很重,像是两磅白糖,而且形状也一样。它用棕色的纸包着,上面有一个打印的标签。里面是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看起来像是肥料,跟亨利没有任何关系。包裹里只有一个打印的条子,没有签名,上面写着‘试图逃跑被处死’。其他什么都没有。我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我现在还记得那天下着雨,我把白色的粉末倒进坑里时,似乎整个院子都在哭泣。可是我没有哭。亨利的痛苦结束了。怎么着都比送回岛上强。”

罗尔夫说:“当然不会把他送回去。他们不想让人知道岛上是可以逃离的。而在现在,逃离变得更加不可能。他们将会启动对海岸的巡逻。”

朱利安碰了碰西奥的胳膊,与他正脸相对:“他们不能这样对人。无论这些人做了什么、是什么,他们都不能这样对待。我们要阻止这样的事情。”

西奥回答说:“存在社会罪恶,这是显而易见的。可是相对于世界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来说,这些罪恶什么都算不上。这要看这个国家作为一个健全的政府准备容忍什么,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朱利安问:“你说的健全的政府是指什么?”

“良好的社会秩序,高层没有腐败,没有对战争和犯罪的恐惧,财富和资源合理公平分配,关注个人生活。”

卢克接过话茬:“那么我们的政府就不是一个健全的政府。”

“在一定的情形之下,也许我们拥有最好的政府。建立罪犯流放地有着广泛的民众支持。没有哪个政府会在民众表达意愿之前就有所作为。”

朱利安说:“那么说,我们必须要改变民众意愿。我们必须改变民众。”

西奥笑了:“哦,这就是你们脑子里想的反抗吗?不是改变制度,而是改变人心和思想。你们是所有革命者中最最危险的那一类,或者说将会是最危险的——如果你们能够抓住那最渺茫的方式走出第一步,抓住那最渺茫的成功机会的话。”

朱利安反问一句,似乎对他的话很感兴趣:“你将会怎么走出第一步?”

“我不会走出第一步。历史告诉我这样做的人会有什么后果。你脖子上的链子就是很好的说明。”

朱利安伸出残疾的左手,触碰了一下十字架。与肿胀的手在一起的时候,这个护身符看起来那么小、那么不堪一击。

罗尔夫说道:“人总能为不作为找到借口。事实是总督把大不列颠当作自己的属地进行管理。近卫步兵第一团是他的私人武装,国家安全警察是他个人的间谍和刽子手。”

“你没有证据。”

“谁杀死了玛丽亚姆的弟弟?把他处死是按照正常的程序还是秘密进行的?我们想要的是真正的民主。”

“在你的领导下吗?”

“我会做得比他好。”

“我想这也正是他从上一任首相手里接过权力时心里想的。”

朱利安说:“这么说你不会见总督了?”

罗尔夫插话说:“他当然不会。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去。让他过来就是浪费时间。毫无意义,愚蠢,而且太危险。”

西奥很平静地说:“我没有说过不去见他。可是我总不能只告诉他一些传闻吧,而且我还不能告诉他我是在哪里从谁那里得到的消息。在我给你们答复之前我要看一次‘寂灭’。下一次在什么时候举行?有人知道吗?”

朱利安作了回答:“他们已经不再做宣传,不过当然了,消息还是会提前传开。这个星期三在索思沃尔德有一场女性的‘寂灭’,还有三天时间,在索思沃尔德市北面的码头。你知道这个城市吗?在洛斯托夫特市南大约八英里处。”

“不是太方便的地方。”

罗尔夫说:“对你来说不方便,但是对他们来说很方便。没有铁路,所以不会有太多的人。路途遥远,人们会想值不值得费汽油过去,看奶奶穿着白色睡衣在《求主同住》的歌声中离去。哦,只有一条公路可以到达。他们可以控制参加的人数,进行密切监视。如果出现麻烦,他们会找到责任人。”

朱利安问道:“我们等要多长时间?”

“看了‘寂灭’之后我会很快决定是否要见总督。我们最好等上一个星期再安排见面。”

罗尔夫说:“往后推两个星期。如果你去见总督的话,他们或许会盯上你的。”

朱利安问道:“你怎么让我们知道你是否决定见他?”

“在我看了‘寂灭’之后会留下回复。你们知道普西巷的塑像博物馆吗?”

罗尔夫说:“不知道。”

卢克迫不及待地说:“我知道。它属于阿什莫林博物馆,展示的都是希腊和罗马塑像的石膏模型和大理石复制品。上学的时候,我们都要在艺术课上被带到那里。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去过那里。我甚至不知道阿什莫林博物馆还会开馆。”

西奥解释说:“这个博物馆没有要关闭的特殊原因。并不需要太多的管理。几个上了年纪的学者偶尔会过去。开放时间在外面的通知栏上。”

罗尔夫怀疑地问:“为什么是那里?”

“因为我喜欢偶尔过去,管理员也习惯看到我。因为那里有很多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最主要是因为对我来说方便,没有其他的原因。”

卢克说:“你会把回复放在哪里?”

“第一层,右手墙边,在狄阿多美诺斯头部塑像的下面。塑像编号是c38,你可以在半身像上看到。如果你们记不住这个名字,你们或许可以记住这个编号。如果不能的话,可以记下来。”

朱利安说:“编号是卢克的年龄。这就很容易了。我们要把塑像抬起来吗?”

“并不是一个全身塑像,只是一个头部。你们不用搬动它。在塑像底部和支架之间有一个很窄的缝。我会把决定写在一张卡片上。上面不会有过多信息,只有简单的‘去’或‘不去’。你们可以给我打电话,不过毫无疑问你们会觉得那样不明智。”

罗尔夫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打电话。即便是还没有动手,我们还是有正常的预防措施的。所有人都知道电话受监控。”

朱利安又问:“如果你的决定是‘去’,而且总督也答应见你,你什么时候让我们知道他说的话、他答应要做的事?”

罗尔夫插话道:“最好搁置至少两个星期。星期三去见他,即在看完‘寂灭’之后的十四天。在牛津任何地方我到时候都可以步行过去见你。开阔的地方也许是最好的。”

西奥回应他道:“开阔的地方通过双筒望远镜可以看到。两个人,在公园、草地或大学校园中间,很明显是在碰头,会引起他们注意。公共建筑是安全的。我和朱利安在皮特里斯博物馆见面。”

罗尔夫说:“看样子你很喜欢博物馆。”

“博物馆有一种优势,人们可以在那里合法逗留。”

罗尔夫说:“那我十二点钟在皮特里斯博物馆见你。”

“不是你去,是朱利安。你们第一次是利用朱利安接触我。今天也是朱利安把我带到这里来的。看了‘寂灭’两个星期之后的星期三我去皮特里斯博物馆,时间是中午,我希望她一个人来。”

西奥告别他们,离开教堂的时候正好快到十一点钟。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眼看着外面没有修整的墓地。这件事不会有结果,很令人尴尬,他真希望自己没有过来。玛丽亚姆的故事打动了他,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他希望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故事。他们会期望他做什么?谁又能做些什么?现在一切都太迟了。他不相信这个组织有什么危险。他们对一些方面的关注几近偏执。他当时还希望暂时地推脱一下责任,希望未来几个月里都不会有“寂灭”。星期三对他来说不是个好日子。意味着要在短时间内重新整理日记。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罕。如果再次见面,以有所求的身份出现是很让人不愉快和没颜面的。他生这个组织的气,同样也生自己的气。他或许可以把他们当作一群业余的不满者而鄙视,但是他们却利用了自己,派了一个他们认为他难以拒绝的人来。他为什么会难以拒绝呢?这个问题他现在还不想去探究。他会去看“寂灭”,因为他已经答应过,而且要在塑像博物馆里给他们留下口信。他希望回复只有一句“不去”。这是合情合理的。

参加洗礼的人正沿路走过来。开门的那个老人现在穿着一件法袍,正小声吆喝着,鼓励着把人往这边领。有两个中年女人和两个年龄更大的男人。男人们穿着严肃的蓝色套装。女人们穿着冬天的外套,戴着很不协调的、装饰有花的帽子。每个女人怀里都抱着一个白色的襁褓,她们都裹着围巾,下面露出蕾丝边带皱褶的洗礼袍。西奥设法超过他们,眼睛很巧妙地避开。可是两位女人几乎挡住他的道,似笑非笑,精神错乱的样子,把襁褓往前一伸,等着他赞美。两只小猫,戴着有系绳的帽子,耳朵耷拉着,样子很滑稽又很可爱。小猫的眼睛大张着,满眼的疑惑,似乎对襁褓的限制很着急。他怀疑猫们是否让人下了药,后来觉得这些猫或许从生下来就像孩子那样被养着、抚爱着、携带着,已经习惯。他还想知道牧师会怎样。无论那些牧师是任命的还是沽名钓誉者——这种人太多了——所主持的都不是一个正统的仪式。英国的教堂不再有共同的信条或共同的礼拜仪式,很是不统一,人们都不知道该信哪个教派。不过他还是怀疑给动物洗礼是否受到鼓励。新任大主教把自己描述成一位基督教的理性主义者。如果婴孩洗礼依然有可能,西奥怀疑她会出于惶恐而禁止婴孩洗礼。但是她不可能控制住所有教堂里发生的事情。猫咪们大概不喜欢冷水浇头,但是也不会有人反对。这是早上愚蠢行为最贴切的结论所在。西奥离开了,精神抖擞地走向理智,走向空空无人的、他称之为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