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21年1月5日,星期二

“我觉得不能相信曼宁。明天普尔市有一场音乐会,他们也许会喜欢。”

“什么音乐会?”

“我不记得了。我把节目单给你了。”

“他们也许愿意在伦敦待上一天。”

“这么可爱的天气不能去伦敦。他们在露天的环境里会更好。”

罕长到17岁,第一次有权利动用他父亲的汽车的时候,我们曾开车往普尔市去找女孩子。我觉得这种游玩很可怕,于是只跟他去了两次。那感觉像是进入一个外星人的世界:咯咯的傻笑声,互相追逐的女孩子,大胆、挑衅的盯视,明显无用却必须进行的聊天。第二次之后,我说:“我们不能装出感受到爱慕的样子。我们甚至都不喜欢她们。人家当然也不喜欢我们。如果双方只想上床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省去这些令人尴尬的前戏呢?”

“哦,她们似乎需要这些。不管怎样,你唯一能接触到的那样的女孩子是需要提前现金付账的。我们可以去普尔市碰碰运气,看场电影,喝上几个小时或许就可以。”

“我不想去。”

“你或许是对的。第二天早上我老是觉得不值得这么麻烦。”

我不愿意去,兼有尴尬、害怕失败和羞愧感。这些他肯定都知道。可是他能让这些听起来并非这么回事。这就是他的典型风格。在普尔市的停车场里,我和一位红头发女孩在一起失去了童贞,当时感觉非常不舒服。而我却怨不得罕。在我笨拙地摸索的时候,以及事后,那个女孩都很明确地告诉我,她知道怎样更好地度过周六晚上。而且我几乎不能确定这次经历对我的性生活是否有着很负面的影响。毕竟,如果性生活是由年轻时的第一次经历决定的话,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将会注定是独身。人生中没有什么比这种经历更能说明苦尽甘来的道理。

除了厨师,我能想起来的其他佣人并不多。有一个叫霍布豪斯的园丁,对玫瑰有着一种病态的厌烦,尤其不喜欢玫瑰和其他的花混种在一起。他会抱怨说,怎么到处长的都是玫瑰。他技巧娴熟,不无憎恨地修整着攀爬植物和标致的灌木丛,满腹牢骚,就好像这些植物都是神秘地自己冒出来的。还有斯科韦尔,长着一张漂亮、精致的脸,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我终究没有弄明白:车夫、园丁学徒,还是勤杂工?罕既不无视他的存在,也不会有意去冒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哪个佣人动过粗。为什么这样子呢?如果我对表哥细微的表情不够敏感,没有觉得这样的问题不合适的话,也许我会这样来问他。

罕是我们外祖父的最爱,对此我毫无怨言。这在我看来太正常不过。有一年圣诞节,很不巧我们所有人都在乌尔谷,我偶尔听到一小段对话,至今依然记得。

“我有时候会想,西奥会不会最终都没有罕成功。”

“不会的。西奥长得好看,很聪明。不过罕非常人能比。”

我和罕似乎联手促成了这种判断。我考上牛津的时候,他们很满意却不无惊讶。罕考上牛津大学贝列尔学院他们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我考了第一名他们说我是幸运。罕只是取得第二等学位的时候,他们抱怨,不无宽宏大量地说他没有用心去学习。

罕没有提过要求,也从来不把我当穷亲戚对待,每一年都免费提供暑假去处,供我吃喝,要的是我的陪伴或存在。如果我想一个人待着,我尽可以这样,不必担心会听到抱怨或评判。我通常一个人待在图书室。这间屋子让我快乐,里面有好几书架的书,全都包着真皮,有壁柱和雕刻的大写字母,有带有雕刻的巨大石制壁炉,壁龛里放着大理石半身像,巨大的地图桌子可以摆上我的书和假期作业,皮质扶手椅颜色深暗,通过书房高大的窗子,从草坪到河流和桥的风景一览无余。就是在这里,在浏览乡村历史的时候,我发现内战时的一次小战役就发生在这座桥上:五个勇士凭借桥的地势对抗圆颅党的人,直至所有人都坠落桥下。他们是具有浪漫主义勇气的人,甚至他们的名字都被记录下来:奥默罗德、弗里曼特尔、科尔、拜德尔、费尔法克斯。我激动地跑去找罕,把他拽到图书室。

“快看,那次战斗的确切时间是8月6日,下周三。我们应该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往水里扔花吗?”

不过他既非轻视也不是鄙视,只是有点被我的热情给逗乐了。

“为什么不用酒向他们致敬呢?搞个仪式。”

我们既喝了酒,又搞了个仪式。太阳落山时我们去了桥边,带着他父亲的红葡萄酒、两把手枪,我抱着带围墙的花园里摘的一大捧花。我们两人喝酒,然后罕在桥栏杆上站定,两支手枪朝着天空开火,我则大声喊出那几个人的名字。这是我从儿时起所能记住的时刻之一:那充溢着纯粹快乐的傍晚时光,没有愧疚、厌腻或悔恨的阴影。夕阳中罕站定的身影,他火红的头发,颜色变淡的玫瑰花瓣从桥下漂过,渐行渐远。这一切,永远地刻在我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