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2页,共2页

“瞧你,多胆小,一点也不像个男子汉。怕什么,有我呢,我会打拳!你忘了吗?”

柯碧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他明知镜子山和湖边寨之间根本没啥近路,杜见春是在瞎扯;他也明知杜见春走的这条路,是往树林子里去的。但他还是随着杜见春徐步走去。身旁的姑娘,这当儿以一股强有力的磁性吸引着他。他感觉得到她在无声地笑着,他听得到她的呼吸声,他闻得到从她身上传过来的醉人的芬芳。他觉得自己紧张中带着欢悦,惶惑中带着兴奋。不时地,他的手无意中和她的相碰,他老是慌张地移开,找些话来掩饰:

“哎呀,这雨真讨厌。怪不得俗话说:‘三日西南风,秋雨落不穷’哩。”

杜见春显然理解他的心情,她轻松地笑着,走到一株粗大的沙塘树旁边,两个人不由得都停下了脚步。杜见春笑盈盈地转过脸来,仿佛他们之间啥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对柯碧舟笑着。

柯碧舟觉得胸怀里有一头小鹿在撞着他,他俯首关心地问:“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她的嗓音颤抖得很厉害。她感觉到,柯碧舟的呼吸,直冲到她的脸上,“老支书硬留我吃的晚饭。”

“见春,”柯碧舟的语调低沉轻柔,满含着感情,“我觉得,有一肚子话要对你说。”

“说吧。”她的声音温顺柔婉,还带着金属碰击般的音响,“这会儿,你说一万句,我也不嫌多。”

柯碧舟为难地讷讷道:“可……可一站在你面前,我嗓子里好像卡住了鱼骨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见春“噗哧”一声憋不住笑了:“你也变得巧言利齿了。”

雨已经小多了,风声也不像方才那么紧。但他俩谁也不想把蓑衣从头顶上卸下来,两个人的背脊靠在大树干上,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的胸脯都在剧烈地起伏着,手和手一直紧紧地相握。有时候,语言会在恋人们之间成为多余的东西,他们心里面想说的话,都通过手的微温,传递给了对方。他们都感到互相间是那么接近、那么和睦。

杜见春眨巴着眼睛,瞅着黑漆漆的山野,把柯碧舟的手紧握了一下,首先打破了沉默,耳语般问:“不还我的毛线衣了?”

“呃……”

“说实话!”

“不还了,见春,这比啥都宝贵。只是,你应该知道,我、我……”柯碧舟有点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才找到措词说下去,“我只是不知所措,你想,你自己连、连一件毛线衣也没添呢……”

“你就不想想人家织毛衣时的心情。”

“我懂得。见春,”柯碧舟吞吞吐吐,照着自己的思绪往下说,“我曾经很犹豫,我抱着这件毛衣,到玉蓉的墓上去过……”

杜见春没想到他会说这件事,她睁大了双眼,点了点头道:

“我看见的……”

柯碧舟轻叹了一声:“玉蓉不可能告诉我,该不该收下你的毛衣。只是,有人告诉我了……”

“谁?”

“大山伯。”

“他……”

“他把我叫到湖边的小屋里,对我说,他观察了多时,发现我和你很……他让我主动找你,和你谈开……”柯碧舟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心中的愁云给他拂去了。我一直在等待你回来。收到妈妈的信,我想……我更想来问你了。如果你愿意,今天晚上,我就给妈妈和妹妹写信。妈妈寄来的钱,我留下十块过年。另外三十块给妹妹寄去,你说好吗?”

这一切竟都是真的,这令人心颤的一切竟都发生在她的跟前。杜见春激动不已,一双眼睛灼灼发光。她知道,一个对她的生活具有重大意义的时刻突然而至地来临了。她紧紧地抿着嘴,沉吟了好一阵,才用冷静的口气道:

“碧舟,我觉得,你把事情处理得太快了!”

“难道……”柯碧舟狐疑地瞪大了眼睛,“难道你希望我回上海去吗?”

“我?”杜见春“呼”地一下猛抬起头来,紧张地盯着柯碧舟,眼神有些错乱。没想到,这矛盾竟推到她跟前来了。

“见春,你愿意我离开你吗?”柯碧舟又低声问。

杜见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不,她不能回答,她无法回答。

柯碧舟深情地把杜见春的手抬了起来,她的手冰冷冰冷,在轻微地抖动。柯碧舟轻声细语般说:

“见春,确实,上海要比湖边寨好多了,回上海去工作,是很理想的。可是,我总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一条细线系住了似的,总是悬在半空中不落实,而在那一头拉住这条细线的,不是别人,正是……是你……”

“啊,碧舟!”杜见春只觉得自己的情绪剧烈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柯碧舟接着加添道:“要是你认为我配不上你,要是你觉得,我应该回上海去,我就……”

“不,不!”杜见春像经过了一阵长跑般喘着气道,“难道说你还不明白……”

“我明白。可是,见春,说老实话,我总有点怕……”

“怕什么?”杜见春仰起了脸,她的那双眼睛放出炽热的光辉,目不转睛地盯着柯碧舟。

一阵风吹来,柯碧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他扯了扯见春的衣袖,嗫嗫嚅嚅地说:

“见春,我……我不知该不该说……”

“嗯。”杜见春鼓励地哼了一声。

“我的家庭出身太不好了……”

杜见春急忙截住了他的话头,用只有柯碧舟能听到的低音,凑近他耳朵说:“碧舟,眼下,我和你是一样的。是命运把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不,见春,你爸爸将来随时可能重新担任领导干部。到那个时候,我怕……怕我们之间又将出现鸿沟,又将显得极其不和谐……”

杜见春以一个断然动作截住了柯碧舟忧心忡忡的话,她陡地转过身来,双手抓住柯碧舟的手,坚决地令人深长思之地说:

“碧舟,有一句话我要对你说的。在我没有动心之前,我可能拒绝一个人的爱,伤他的心。可只要我心上有了一个人,我下了决心把自己交给他,我就要对他好一辈子,绝不会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不论今后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变心。你……信吗?”

杜见春轻轻把蓑衣从头顶上掀开,只让它披在他俩的肩头,随而端庄地仰起脸来,让月光沐浴着她的脸庞。

幽淡柔和的月光下,杜见春的面颊发光,眼睛闪出神灵之色,胸脯微微波动,略偏着头,执拗地望定了柯碧舟。

柯碧舟惊奇地看到,眼前的杜见春竟是如此地绝艳动人,如此地有个性、有感情。他紧紧地抓住杜见春的手,放到自己胸前,激动万分地说:

“信,我信。见春,我完全相信你!”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山野树林显出了它们的静谧深沉。不知啥时候,细毛小雨已经停了,风也比擦黑时分小了好多。有小虫子在草丛间“”啼鸣着,秋天结了籽籽的青草,在雨后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乌云散开去,漆黑的天幕中有了几颗稀疏的星星,一弯月亮,也悄没声息地露出了它那半边脸儿,眯眯含笑地俯视着人间,把它那清柔淡和的月光,泻在大地上,像给峻峭的山峰兜上了轻绡薄绫般的纱巾。

杜见春的脸红润发光,端正的五官充满了立体感,她轻轻地翕上了眼睑,眼皮似秋天的蝉翼般在微颤着,波动的胸脯每当吸气时,总贴近了柯碧舟的胸怀。

柯碧舟的全身像通了电一般,心简直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的眼睛怎么也离不开见春生动诱人的脸了。这张脸上,镀着一层霞光,随着有节奏的呼吸,鼻翼微微地一张一翕,眼皮焦灼不安地微颤着。他觉得有一股强大的不可抵御的力量,在吸引着他,他胆怯地、羞涩地、惶惶不安地靠过去、靠过去,呵,这段距离是那么近,可柯碧舟总没有足够的勇气紧靠上去,他觉得浑身都在打着寒战,身子也摇晃起来。就在这当儿,他感觉到两条手臂柔顺地、紧紧地围住了他的颈脖,两片灼热的嘴唇带着温湿贴在他的嘴角上。柯碧舟顿时增生了无限的勇气,他用一个有力的动作,微微启开自己那紧闭的双唇,轻轻地生怕惊动见春似的,吻着亲爱的见春那抿紧的、微厚的嘴唇。

蓑衣悄悄地滑落到地下。

半边月儿,害羞地钻进了云层,山野间的一切,变得幽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