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2页,共2页

“小柯呢?”

“他呀,大概又到邵大山家去了吧。”

听说柯碧舟仍在寨上,杜见春略微放了点心,她转过身子,搁下医药箱,诧异地问:

“你抱来这么多谷草,搓草绳干什么?”

“哎呀,你还不知道啊,柯碧舟好福气,他要回上海去了。”肖永川继续搓着草绳,半仰着脸说:“这个书呆子,也不知道托运行李、箱子,都需要用草绳,我帮他备好一点。老实讲,柯碧舟对我那么好,我也呒啥报答他,这次正是个机会,给他多准备点稻草绳吧……”

肖永川一个人说了这么多话,杜见春一句也不回答,眼神直瞪瞪的,呆立在屋中央,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肖永川瞥她一眼,直起腰来说:

“嗨,你以为我骗你,不相信,是吗?嗨嗨,老实跟你讲,开始我也不信,听阮廷奎说了以后,我以为现在关于知青有了新精神,死赖活缠让柯碧舟把信给我看,他拗不过,刚才把信给我看了。你看,信还在我袋袋里呢!”

一切,都在证实阮廷奎说的是实话。杜见春自言自语般说:

“这么讲来,他是要走了……”

“当然啰!”肖永川并没留神杜见春的神态有啥异样,埋着头,继续用劲地“沙沙沙”搓着草绳,粗声大气地接嘴说:“再戆的阿木灵,也不会错过这种好机会。嗳,这不是一般的招工招生啊,杜见春,这是回上海,你懂吗?回自小长大的上海。外滩、百货公司、西郊公园,只有上海才有。啥地方好跟上海比?……”

杜见春还是一直没接嘴,肖永川奇怪了,他猛一抬头,道:

“嗳,你还不相信啊!不相信你看,看他妈妈的信……”

接过肖永川递过来的信,杜见春怀着一种异样的心情,慢慢展开信纸俯首看着:

碧舟吾儿:你好!

刚给你去信不久,又给你写信,不为别事,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儿相告。

昨天街道乡办的负责同志来家对我说,因我两个子女都在外省插队落户,身边无儿无女,根据最近国家有关文件规定,我的两个子女中,可以有一个回到上海来,重新安排工作。要哪个回来,由我决定。

听见这一喜讯,我昨夜一宿未睡,思来想去,我决定让你回上海来。一来你年龄大了,至今没有抽调;二来你们那儿的知青抽得差不多了,你一个人在农村,很孤苦。碧霞年龄还小,再说他们那儿抽调的不多,集体户也完整,每个劳动日工值差不多比你们高一倍,她劳动勤快,还能自力更生。收到信,你准备准备,回上海来过春节吧。随信寄去车费四十元,注意查收。

匆匆祝

进步!

母字七三·十·二十三

杜见春捧着信纸,痴痴地站着。事情非常明确,柯碧舟要离开湖边寨了,不是探亲,不是短暂的离开,而是永远离开湖边寨,回到上海去。肖永川说得对,谁也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而且,按照国家规定回沪,组织上一定会给他安排工作的。看到母亲的信,柯碧舟自然会高兴地整理好他的东西,马上赶回上海的。他插队落户五年了,没有回过一次上海,多么想回去一次啊!只是因为考虑到让妹妹柯碧霞多回去两次,只是不想给工资不高的妈妈增加负担,他才坚持每年冬天在山寨上过的呀!他应该回去,应该快点儿走。

在杜见春此时此刻的思想中,柯碧舟离开山寨,回到上海去,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绝不会像几年前那样,责怪一个想脱离山寨的知青为“革命的逃兵”了。要知道,多少在外地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们,对回到上海去,都怀着求之不得的心情哩。

从这个意义上说,杜见春为柯碧舟感到庆幸,觉得该向他祝贺,高高兴兴地送他上火车。不是吗,自己所爱的人有了更好的命运,她理当喜出望外,让他愉愉快快地走向新的生活,这才是崇高的情操哩!

可感情这个东西,是多么叫人难以捉摸啊!知道了柯碧舟将要回上海去,杜见春一点儿也兴奋不起来。相反,她只觉得从什么地方甩来一副铁链,把她的心紧紧地缠绕了起来。

柯碧舟要走了,她将要在湖边寨一个人继续生活下去,不知道她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会给她也写上这样一封信。几个月前,在崇明农场的杜见新来过信,她说农场普遍上调,和她一起去农场的同学和职工,差不多都抽调回上海工作了,她虽然离开了与小偷、架犯们为伍的专政队,但抽调却毫无希望,理由极简单,她的父亲仍在“全托”;妈妈关进“牛棚”,也属于“半托”状态,她们家仍贴着封条,她不能回市区工作。妹妹尚且做好长期在农场的准备,她杜见春在山寨的日子,那就更长了。什么时候,爸爸妈妈的问题有个了结啊。半年、一年,三年、五年,多么漫长啊!柯碧舟要是走了,杜见春连这个严寒的冬天,也难以熬下去。

“不,不!”杜见春内心深处那激浪狂涛般的感情在嘶声呼喊着,“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柯碧舟啊!”

一封短短的书信,杜见春竟然看了老长一段时间,这不由得使肖永川心奇了,他停止了搓草绳,不让人觉察地侧转脸来,满腹狐疑地打量着杜见春。

啊,他看到了什么呀?杜见春泥塑木雕般站在那儿,信纸在她的手里“嗤嗤”发响,脸色阴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晶莹的泪水,在她的眼角上闪烁着星光。尤其是她那起伏不平的胸脯,更叫肖永川感到,她内心的波涛是多么汹涌澎湃。

肖永川像被人揪住耳朵提拎了两下似的,顿时间明白过来。杜见春是因为柯碧舟要走啊!看出来了,哈哈,这下被我看出来了,这个姑娘对小柯有意思,她舍不得柯碧舟离开她哪!怪不得她平时对小柯那么好哩,又帮着洗衣服,又帮着洗铺盖。这不单是感恩的心理,不单是一般的互相帮助哩!这是深厚的感情啊!

在肖永川的心目中,对爱情从来没有一个系统完整的概念,他也不可能体察杜见春此时此地的心境。相反,他倒认为,杜见春这会儿表现出来的失态,有点可笑。难道你要在这个当儿,拖住人家,不让人家走,这可能吗?哈哈,真笨。同时,他也为柯碧舟有些抱不平,回上海安排了工作,一个年轻小伙子,还怕找不到对象?人家为啥要找你这个插队落户的?想到这儿,他重又拈起草束,交叉放在掌心里,一边搓草绳,一边问:

“杜见春,信看完了吗?”

杜见春没答话,她的手臂一伸,把信纸递到了肖永川跟前。

肖永川接过信纸,折叠起来,放进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衣袋里,说:

“嗳,你讲,这是不是好消息?”

“嗯。”杜见春极勉强地哼出了一声。

“依我看啊,柯碧舟是戆有戆福,他当初不到县文化馆去,现在倒能回上海了。他当时要是去了啊,现在就无法回上海了,哈哈。”肖永川故意扯直了嗓门,不时地瞟一眼杜见春,滔滔不绝地道:“不过,话要讲回来。像我们这种人,出身不好的啊,表现不好的啊,就是有抽调机会,也只得靠边站。柯碧舟这次回上海,可是千载难逢,绝对不能放弃的。他要是没这次机会,以后就……”

杜见春听到这儿,心里“格登”跳了一下,她听出肖永川的弦外之音来了。哎呀,我被他看出来了!真糟糕。

肖永川的话虽然说得有点露骨,听进去很不舒服,但给杜见春的刺激,恰像是一枚细针戳中了她最敏感的神经,她悸然醒悟道:对头啊,柯碧舟处在左定法、黄金秀这类人手中,还不是同我一样,有啥出头之日?难道我真要拽住他,不让他离开湖边寨?我想到哪里去了呀?

集体户灶屋里阴森寒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滋滋的霉味。能够回上海去,谁还愿留在这样的环境里?杜见春咬紧了牙关,狠狠地痛责自己:我怎么能显出这副神态?我怎么能这样自私?太不应该了呀!

回旋风有时候往往比原来的风势更加厉害。杜见春脑子里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之后,她一再地暗暗责备自己,蔑视自己。尤其是自己的神色异样,被肖永川都感觉到了,更使她不能原谅自己。不,事已至此,柯碧舟能回上海去,让他去吧,他受的苦太多了,也该有个好的归宿了。愿他今后快活,愿他将来幸福。

奇怪的是,当产生这些想法后,杜见春备感压抑的心灵略微轻松了一些,她的神情姿态也镇定自如了。

这正是她的性格中最可爱的东西,也是最吸引人的东西,可惜她自己并没有充分地意识到。

她拿定了主意,一再扪心自问:我这么伤心干啥?我急匆匆赶回干啥?我抱的是什么目的?一味地任凭感情驱使,会成个什么样的疯子啊!不,镜子山寨上还有好些事要做,下午他们的干部会就要作出重大的决议,我为什么离开呢?而且连招呼也没同老支书打。

“喂,”肖永川的话打断了她的沉思,“你说我的话对吗?”

“对,对的,完全正确!”杜见春嗓音响亮地回答,“我们都该祝贺柯碧舟的运气,对吗?”

这下轮到肖永川心里结上疙瘩了,他不明白杜见春的态度怎么变得如此之快,他疑惑地瞅着杜见春,杜见春坦然回望着他,点点头道:

“嗯……对……好吧,我该走了。”

“你上哪儿去?”

“到镜子山……那儿还有点事。”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肖永川追问,“再去个十天八天,柯碧舟可就远走高飞了,你们再也碰不上了。”

“这个……”杜见春健步走到灶屋门口,迟疑地停住脚步,沉吟了片刻,以镇静的口吻说,“镜子山大队下午有个会,我要去听听。这样吧,我吃晚饭前赶回来。”

肖永川骑坐在板凳上,望着杜见春的背影远去,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嘿,这个人……真是难以捉摸!”

一场:即这次赶场到下一次赶场间的时间。即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