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2页,共2页

她痴呆呆地凝坐了片刻,不知怎样打发时间。光是愣坐着,更不好受。想到柯碧舟的床头常放着小说,她走进了男生寝室,想找一本书看看。

走到柯碧舟床边,她俯身看看,意外地发现,那件打着叶子绞莲花式样的黑色毛线衣不见了。杜见春先是一愣,继而一喜,嘴角上又闪现出那缕过去常见的颇带讽刺意味的笑纹。她暗忖道:一定是我发了脾气,他想想不妥,穿上毛线衣出去了。这个人啊,还不好意思在我面前穿这件毛线衣呢!哼,我非要看他穿着那件毛衣站在我面前!打定了主意,她转向两个箱子叠起来的桌面上找书看。桌面上,一张报纸把一切都盖住了,杜见春掀开报纸,带着感情打量着这张柯碧舟经常奋笔疾书的桌面,桌面上有好几本小说,她看了看书名,一本是巴金翻译的屠格涅夫的《父与子》,一本是《茶花女》,还有一本是巴尔扎克的《邦斯舅舅》。杜见春对这类书的兴趣不大,她的目光停留在几本硬壳笔记本上,其中有一本,还摊开着,上面记满了一行行整齐的字迹,杜见春探头望去,她看到了什么呀,全是莫名其妙的话,细细读了几句,她才恍然间明白过来,那是柯碧舟记录下的农谚啊:

山枯栽松柏。

山雾晴,坝雾雨。

山光翠欲滴,不久雨淅沥;山光蒙如雾,连日和煦煦。

山啄木鸟叫三声,不是下雨就刮风。

…………

啊,全是“山”字打头的谚语,他不但作了记录,还细细地整理过,看,“山”字打头的谚语后面,就是“千”字打头的谚语,哎哟哟,又是几十条哪!别看这个人说话不多,他还真是个有心人呢!噫,这些农谚中,关于气象方面的,为啥这么多呢?看呀,“云”字打头的,“雨”字打头的,“日”字打头的,“风”字打头的,简直可以编谚语词典了。

杜见春的目光又一溜,落在那本黑封面的笔记本子上。有时候,杜见春随便向男生寝室瞭一眼,常看到柯碧舟在往这本子上写着什么,这可能是他为学习创作写下的札记吧。看,他那支咖啡色杆儿的钢笔,也夹在笔记本子里呢。一股想窥视柯碧舟内心世界的强烈愿望袭了上来,一阵比一阵厉害地鼓动着她。杜见春仄耳倾听了一下,集体户茅屋周围并没啥声响,她伸出手去,拿过黑封面笔记本,顺手把柯碧舟夹着钢笔的那一页打开了。哎呀,这是柯碧舟的日记本子,她猛然想起,偷看人家的日记是不许可的,顿时,她觉得自己手中像捧着一把火,连忙把它放在原处,夹上钢笔,继而就像害怕什么似的,慌急慌忙地退出了男生寝室,打开灶屋门,冲到了集体户外,顺着寨路茫无目的地跑到寨外山坡上去。

泪水无声地溢出见春的眼眶,顺着她的面颊,溪水似的往下直淌。秋日下午的山风吹拂着她发烫的面颊,路旁的树杈枝丫不时横挡在她身前,她竟然毫无知觉。她只顾往前走着,走着,任随无甚知觉的躯体凭感情的牵扯而去。

因为失恋,杜见春心上刀绞般地疼痛。她自己也不知是怎么搞的,被感情的链条牵扯着,朝着湖边砖木结构小屋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陡然间,她的眼睛辉亮起来。啊,看见了,她看见了,离砖木结构的小屋不远,松杉、柏枝、钓鱼竹丛生的黄土坡上,面向着山清水秀的鲢鱼湖团转,玉蓉的墓碑竖在那儿。墓碑前的一坨石头上,柯碧舟面向着用块石垒得整整齐齐的坟堆坐着,他缩着肩膀,低垂着头,右手在膝盖上支起,撑着自己的额头,左手平摊着,手里拿着什么呀,哎哟,那是黑色毛线衣!我一针针一线线编织起来的毛线衣!

杜见春的脚步停止了移动,凝神屏息地注视着玉蓉墓前跌坐着的柯碧舟。此刻,他在想些什么?他到玉蓉墓前来,为啥带着我给他的毛线衣?见春百思不得其解。她的心随之抽紧了。

一方面,杜见春为柯碧舟对邵玉蓉真诚炽烈的恋情而感动,这个人的爱情是多么忠贞、专一啊!

我必须改变自己的做法,必须抑制自己盲目的冲动,必须牢牢地扯住那感情的缰绳!乞求来的爱情绝不是幸福的啊。杜见春总是杜见春。她一旦明确地意识到这点,再也站不住了,她立即得有行动。

她像被人拿砖头在后脑上猛击了一下,倏的一个转身,撒开双腿,迅疾地往湖边寨方向跑去。为了战胜自己心灵中那狂涛般的热情,她必须尽快地躲开他!趁这几天不出工,到镜子山大队去,看望老支书周凯旋和那儿的寨邻乡亲们!

杜见春没有发现,当她一阵快跑过后,从砖木结构小屋前的院坝里,邵大山走了出来;大山伯眯缝起双眼,望着杜见春远去的背影,两条浓眉拧了起来,脸上露出探究和深思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