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2页,共2页

“知道!”邵玉蓉毫不迟疑地答道。

“知道得详细吗?”杜见春又问。

“我听他说过一点……”邵玉蓉的目光里掠过一道惊讶的神色,“怎么,连你也这样看待小柯?连你也有这种歧视?真没想到……”

邵玉蓉的目光从杜见春的脸上移开,略微眯缝起来,凝神瞅着波平如镜的鲢鱼湖湖面。

杜见春被邵玉蓉两句尖锐的问话讲得有些发窘,脸也有些臊红。她极力镇定自己,委婉地说:

“不是我……玉蓉,是人家都这么想啊!我只是随便问问,只是……只是希望你三思……”

“谢谢,我想得够多的了。”玉蓉的语气低婉下去,但冷淡多了,她看杜见春的脸色有些尴尬,又解释道,“我听小柯讲过他的妈妈,他妈妈也是苦出身,在旧社会里,受过很多苦哪,听了叫人掉眼泪。你晓得吗?”

杜见春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依稀记得,柯碧舟曾与她谈及过他的母亲,只因为自己对他那种家庭背景,有一股先入为主的厌恶,根本不想细致地询问具体情况,再加上柯碧舟似乎也不想在这方面多谈,所以她一点也不知道这方面的详情细节。

“你当然不可能晓得。”邵玉蓉接着道,“再说,我看中的,不是他的家庭出身,而是他本人。重要的是他本人。他不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吗?莫非我们这个社会对他的影响,还不如他那死去的父亲对他影响大吗?真是怪事!我说了,我偏不怕!他还能把我也变成个坏人?”

杜见春的心为之一动,但她仍觉得,邵玉蓉感情用事,说话有些偏激。她毕竟是个山寨姑娘啊,太纯朴、太幼稚了,她哪能知道,一个人的家庭出身,关系到他一生的命运和前途呢!经过“文化大革命”这几年,经过那做任何事都要讲究出身、成分的疾风暴雨,谁还愿主动去找个出身不好的人,哪个愿意主动背上黑锅?惋惜之余,杜见春还为邵玉蓉毫无所惧的勇敢暗暗折服。她叹了一口气,拉着玉蓉的手说:

“话是这么讲,可事实上,家庭出身好坏,对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

“不见得。”邵玉蓉断然地摇着头,两眼烁烁地闪出火样的光来,尖锐地问道,“肖永川是工人家庭出身,一个小偷,你愿意和他好吗?华雯雯的父亲是个裁缝,说起来也是个劳动人民,可你看她身上有点劳动人民的气味吗?怕苦怕脏,好逸恶劳,自私自利!我不是说家庭出身对人没得影响,像小唐,工人的姑娘,吃得起苦,耐得住劳,各方面都好,让人看去满意。同样的品质,在小柯身上有,我为什么不能满意他呢?”

在邵玉蓉愤激但又有力的辩解面前,一贯能说会道的杜见春,竟然觉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她重新端详着这个山寨姑娘,感到她不是那样幼稚无知了。相反,杜见春有点羡慕她,她认定了是正确的、幸福的事情,便会坚定地、毫不犹豫地去争取、去战斗。

还是邵玉蓉觉察到了什么,感到在一个不很熟悉的人面前,说话这么激愤和振振有词不够妥当。她亲热地拉起杜见春的双手,放缓了口气说:

“你莫见怪,这些天,实在是把我气坏了。其实小柯他看得上我不,我还没得闹准哩。嗳,你不是要找他吗?他去接县头派来的机组安装人员,怕要擦黑时才回寨子呢。我陪你去暗流那头看看,玩一玩吧!”

杜见春惊讶地问:“机组安装人员要来了?不是说要到了冬天枯水期才安装发电机吗?”

“这是先赶来看看的。”玉蓉解释,“真动工安装,要到水枯了才成。”

杜见春见邵玉蓉谈起这件事,熟悉得就像在谈自己的工作,便不露声色地问:

“发电机装好了,能发多少电啊?”

“啊,你就是为这来的吧?”邵玉蓉敏感地猜着,含有深意地眨了眨眼,两条细弯的眉毛挑起来,压低了嗓子说,“那得问小柯才讲得清。反正,听他说,一发电,团转几个大队都能抽上水,点上电灯!”

“那太好啦!”听说小水电站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杜见春也不由得很是惊喜。这些年来,在山寨夜夜打黑摸,做啥事也离不开油灯,太恼人了。虽说自己快要上大学了,但杜见春还是为柯碧舟在山寨做出这么大成绩而高兴。记得暗流大队要建小水电站,杜见春也早听说了,可由于半年多没来这儿,又听到苏道诚经常用不屑的口气说柯碧舟是“瞎猫捉住死老鼠”,她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此刻意识到这件事的重大意义,杜见春开始理解,邵玉蓉为啥会对柯碧舟那么倾心了。

两个姑娘沿着湖边小路,谈谈讲讲,然后爬上鲢鱼湖南边的坡地,一直插到了暗流大龙洞前。

在邵玉蓉的指点下,杜见春看见了借助河道筑起的石砌坝,蓄满了的小水库,以及水库下方安装机组的基脚。水泥浇铸的基脚已经凝成了坚如岗岩的程度。一旦把发电机安装好,暗流、镜子山和团转几个大队盼望了多少年的电,不就给“揪”来了吗。

百闻不如一见。实地看到这些情形,杜见春心里热烘烘的,脸上又臊得发烫。她私下暗忖,多少回,自己给爸爸妈妈写信,给老师写信,给远方的战友和上海的同学写信,总要说几句虚心接受再教育,用青春的热血和汗水,改变山区贫困落后面貌的话,甚至每封信的末尾签名之后,总要添上“油灯下”几个字。但事实上,她除了天天和一般社员那样劳动之外,究竟真正为改变山区面貌做了些什么呢?没有做,她并没有做啥有益于山区群众的事,她只是坚持天天参加劳动罢了。也许,和不常出工的知青比起来,和肖永川、“强盗”、“侠客”这样的家伙比起来,她算得上是个好知青。但是,杜见春从来都是严格要求自己的,她头一次对自己下乡以来的表现不满意了。为什么自己连想也没想到,该给生产队“揪”电的事呢?

惭愧之余,杜见春觉得应该重新认识柯碧舟了。在去年夏天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一个神色忧郁,喜爱文学,思想带点灰色颓废的知青吗?为啥他变得那么快?他仍然背着家庭出身那沉重的包袱吗?他还在偷偷地书写《天天如此》那样的小说吗?他还希望自己成名成家吗?他又怎么会迷上水电站的?自然,建小水电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设计是县上请来的技术人员搞的,坝是社员筑的,基脚是群众浇铸的。但事实上,他也为水电站的建成出了力啊!

早已被杜见春从心灵深处撵出去的柯碧舟,这当儿又以一种令她惊异的崭新面貌在她心中占据了一席地位。

想到这儿,杜见春的双颊上竟然微微烫起来,她偷偷瞥了一眼邵玉蓉,发现她并没留心自己的神态变化,才稍稍安心些。

夕阳西斜,两个姑娘从暗流大龙洞前回到湖边寨去,没走进寨子,邵玉蓉问了过路的社员,知道小柯已经回来了,她对杜见春说:

“他回来了,你赶紧问他去吧。”

“你也一道去嘛!”杜见春邀道。

邵玉蓉的脸微微泛红,摇摇头说:“我不去了。你去吧,记住,要问发电量和小水电的情况,得把小柯找出来,悄悄地问,不能当着众人打听。这可是左定法下令对周围大队保密的事儿。”

话的表达方式和周凯旋不一样,意思却是完全相同的。杜见春正愣怔着,小邵为什么也那样敏感,玉蓉已经沿着一条岔道,跑远了。望着她的背影在一丛蒿竹后面倏地闪去,杜见春陡然想起,天将擦黑了,邵玉蓉跑哪儿去呢?她阿爸不是把她赶出了屋头吗?这么想着,见春才恍然醒悟,玉蓉压抑着内心的痛苦,陪伴了自己一下午时间呢。她内心感激地想:这是个心地多么善良的姑娘啊!柯碧舟将来能和她一起生活,该是非常美满的了。

杜见春脑子里尽在想着美貌、善良、忠贞的邵玉蓉,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湖边寨集体户门口。

黄昏时分,正是集体户最热闹的辰光。赤脚医生唐惠娟正在给一个怀抱婴儿的女社员扎针。“卷毛”王连发双手捧着支国光牌口琴,站在门槛边摇头晃脑地吹奏着那首《草原之夜》的曲子:“美丽的夜色是多明净,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爱打扮的华雯雯已经换去了出工衣裳,一面在女生寝室里哇哇高唱:“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茫的远方……”黑皮肖永川搬条小板凳,坐在他自己的小灶前,守着灶烘饭,嘴里吹着尖锐的口哨,在给华雯雯“伴奏”。苏道诚身上的衣裤焕然一新,正在起油锅炒鸡蛋。

看到杜见春走来,五个知青先后挤到门口,把她围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长问短。

唐惠娟说她是稀客。王连发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别来无恙”,照旧吹他的口琴。肖永川油腔滑调地问:“哈啰,你登门来,是找谁啊?好叫主人多做饭。”苏道诚略带嘲笑地说:“既来了,就在我这儿吃饭吧!”华雯雯妒忌地一瞪眼说:“你知道人家是来找你的?”

杜见春瞥了拉长脸的华雯雯一眼,似乎嗅到了一股酸味儿,她淡淡一笑说:

“我来找柯碧舟,问清几句话就走,哪家的饭也不吃,各自放心吧。”

苏道诚的脸一沉;华雯雯斜眼瞅着他;肖永川冷笑一声;王连发仍在吹着口琴:“等到夏日雪消融,等到草原上吹来春风……”唐惠娟厉声叫道:“哎呀别吹了,烦死人!小杜,你说哪里话!‘黑皮’只是说个笑话嘛,真能让你来了,还不管饭。没人请你吃,我煮面条招待你。你放心坐下吧,不是有事找柯碧舟吗,他在屋里。柯碧舟,杜见春找你!”

杜见春并不走进灶屋,探首朝里望去,男生寝室里柯碧舟答应一声,三脚并作两步迎出来,一眼看到门口的杜见春,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你找我?”

杜见春简直快不认识柯碧舟了。留在她记忆中的这个人,是面容消瘦,头发蓬长,一脸阴郁,破衣赤足的青年,可眼前的柯碧舟,头发剪得平平短短,脸色红润光洁,虽还显得瘦,但比过去好多了。他还是穿着旧衣服,但衣服上的补丁一个个都很扎实。原先光着的脚板,如今穿着一双山区小伙子常穿的黑布鞋。他不但恢复了年轻的模样儿,还透露出一股沉着、稳健的气质。让人一眼望去,就觉得他是个有思想、有主见的青年。

杜见春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疑讶,保持着外表的镇静坦然,她目不转睛地瞅着柯碧舟,当着大伙的面,直截了当地说:

“柯碧舟,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能陪我走一段吗?趁着天还没黑,我还要赶回大队去呢!”

“好的。”柯碧舟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信步走出了灶屋。

杜见春朝五个知青和蔼地点点头表示告辞,随着柯碧舟,一齐向出寨的路上走去。

“卷毛”感到莫测高深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肖永川乜斜了苏道诚一眼,笑嘻嘻地问:

“油煎荷包蛋,请我吃吧?”

华雯雯也辛辣地补上一句:“你不是说她来找你吗?呸,哪里来的骚货、野鸡,也值得你兴师动众!我看你啊,是剃头担子——一头热。犯了相思病!”

肖永川和华雯雯的冷嘲热讽,激得苏道诚那张漂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他恶狠狠地撇了撇嘴,回身钻进了男生寝室。

独有唐惠娟,想不明白杜见春找柯碧舟究竟是要干啥,费神地着眼猜测。

太阳落坡了,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杏黄色的绚丽晚霞,家家户户屋头、院坝里,响起了推磨、吆鸡、开猪栏的声音。暮色笼罩了秋天金色的田野,远方耸峙挺立的山峰,变成黑黝黝的了。

出了寨子,杜见春把老支书周凯旋想打听的事儿,一五一十悄声细语地说了出来。柯碧舟明确地告诉她,机组在冬天枯水期一定能安好,阴历三月间,可以准时发电。发电量比大伙儿预计得都多些,半个鲢鱼湖公社都能受益。他轻声笑道:

“你们周支书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左定法的算盘,也是白费劲。县里面对我们这个小电站很重视,成本低,上马快,见效大,建成以后,要组织专人写报道,一面向上级汇报,一面在全县推广。他左定法想对发电量保密,保得住吗,真是愚蠢!”

“嘻嘻,”杜见春笑了。到此为止,她今天下午来湖边寨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天渐渐擦黑了,按理说,得加快步子,在天黑前赶回寨子是正事,可不知怎么搞的,杜见春却有点担心柯碧舟回答完后,抽身回去,她急忙接上话说:“这个左定法真有点自私,啥都想霸为己有。实质也是个可怜虫,坏家伙!”

柯碧舟点头赞同杜见春的话,并不谈自己对左定法的看法。

杜见春又挑起了话头:“建起了小水电站,点上了电灯,你在山寨还有啥打算呢?”

“那可多了,”柯碧舟仰起脸来,眼睛一闪一亮地说,“有了电,我们湖边寨的六七十亩高榜田,就变成名副其实的旱涝保收田了。你想想,肥料上得足,犁耙得好,管理精心,一亩田收千斤谷,不是难事。六七十亩,就能生产六七万斤粮食,二三百人的寨子,六七万斤粮,一人头上能多分二百来斤毛谷子。每人多分这点谷,湖边寨社员,就不会因春天的到来而愁粮了,也不会有小伙子出工叫肚皮饿,叫锅儿吊起了。国家每年也好少发放我们寨几万斤回销粮了。这不是大好事吗。吃饱了饭,如果左定法不反对,湖边寨人想恢复果园,再搞点集体养蜂、湖头喂鱼、成立个畜牧组、养鸡养鸭。那样,湖边寨就会逐年变得富裕起来,粮足钱多,更好甩开手脚办大事呀!你说对吗?”

杜见春一个劲地点头。她心里说,这个人脑子里不想当文学家了,倒是满脑子一本湖边寨的账,看他打算得真远啊!杜见春没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只是感慨地说:

“这次见到你,我发现你变了。”

“人是会变的。”柯碧舟承认。

杜见春微微一偏头:“我还听说了,你和山寨姑娘的事情……不是人家瞎说吧?”

柯碧舟的脸涨红了,他有点难为情,尤其是杜见春当面点穿这件事儿,但他回答的语气,却是真挚、诚恳、带着感情的:

“瞎说的人多。这种事儿,人们是最爱传的。其实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明说过……”

杜见春情不自禁点头,这话和邵玉蓉下午对她说的,是一样的。她偏转脸,望着柯碧舟的脸,等他讲下去。

小溪的水在琤琮作响,柯碧舟绯红的脸显得轮廓分明,极为生动。他迟疑了片刻,继续说:

“不过,我很感激她,感激她阿爸和伯伯。是他们一家,给了我重新生活的勇气和动力。但我又很怕,很怕自己的家庭出身,拖累了玉蓉和她家……”

他的声音低弱下去,没说完就停了。只有两双脚,踏着砂石小路嚓嚓响。

杜见春不相信他的末一句话,她心里说,哼,你还在我面前佯装呢!你当初对我表白,为啥不怕拖累我和我的家?但她仍把这想法埋在心底,声音低得像雀儿的梦呓:

“愿你们俩幸福吧……”

她没有把这句话完全说完。

天擦黑了。鸟归林。峡谷里、林子中、大树脚都已是黑洞洞的。再不快走,就看不清路了。杜见春毅然下了决心,向他告别,回寨去。他已经有了心上人,我和他这么在山路上走,算个啥呀!一股对自己的恼怒升上心头,她放大了声音,说:

“天黑了,你又忙,回去吧。感谢你回答了我的问题。”

“不,”柯碧舟有点局促地答,“我送你回队。这几年乱,山道上常有拦路抢劫、诈钱的。”

杜见春想抢白他说,你能顶个什么事啊,碰到流氓还挨打呢!你忘了我会打拳吗?不过,她也没把这话说出来,相反,听了柯碧舟的话,她觉得挺温暖,也默认了他继续送她。她决定把自己的喜事告诉他:

“你不知道吧,镜子山大队推荐我上大学呢!今晚上填草表。”

“这是完全能理解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像你这样的高干子弟,不论在什么地方,总会得到‘好心人’照顾的。”

杜见春有点生气:“我不是靠牌子,而是靠自己的表现争取的。周支书说,这事儿经过群众评议,队干部商量,才决定的。”

柯碧舟没有马上答话。走了几步,杜见春一转脸,看到他离自己两步远走着,天黑了,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在枝干树叶间一闪一动。

“我应该祝贺你。”他走了二三十步才开口说话,语气也有点与平时不一样,“不过,我还得提醒你,不要只想着自己的命运,睁大双眼,注意国家的大事吧!这比我们个人的命运更重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见春听出了弦外之音,“你听到了什么小道消息?”

柯碧舟不语。

杜见春催促:“有话你说啊!”

“我的同学谢楠康,就是《天天如此》的主角,来信说,上海风传我们国家出了震撼人心的大事件,各种小道消息很多。”柯碧舟声音低沉喑哑地说,“你可能也听说了,二十二年头一次,今年国庆节不搞游行了。”

“啊,到底出了什么事呀?”杜见春惊愕地问。

“我也弄不清,等着看吧!”柯碧舟有点急迫地结束道,“看,镜子山寨子到了,我该回去了。”

两人说着话,都没发觉,已经走到寨口上了。看到柯碧舟转身大步走去,杜见春有点不好意思,他送自己到家门口,也不叫他进寨去坐坐;她又感到点莫名其妙的惆怅,看他离去的背影,她追着喊道:

“你能看清路吗?我给你去拿电筒!”

“不用了,你没看天上有花花月亮。”柯碧舟的声气平静地传过来,在夜的空气中散开。

杜见春惘然地伫立了一阵,才拖着疲惫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进寨子去。望着青岗石级寨路上清淡淡的斑斑点点的月光,她不知对哪个使气地暗道:

“这人真是个魔鬼,不能和他在一起待着。别说邵玉蓉了,你看我,和他走了这一程路,心里也乱麻麻的,像落了魂一样。真是个搅乱人心的‘魔鬼’!”

由于九·一三事件及其他原因,自一九七〇年招收了首批工农兵学员后,一九七一年没招收,到一九七二年上半年又招收。因此工农兵大学生共有七〇、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六届学生。七二届的招生准备工作,在一九七一年秋冬即已在基层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