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2页,共2页

“四十来块。”苏道诚口气很大地说道,刚要往下说,钢化玻璃镶成的酒柜上那只高级台钟,“当当当”敲了三下,钟声提醒了苏道诚,他想到杜见春很可能就要来了。像她这种个性的姑娘是不会无故失约的,苏道诚烦躁地皱了皱眉头,立刻心生一计,站起来说:“华雯雯,我想起来了,上次你不是说我穿那种开衫别有一种风度吗,你帮我去买一件吧,现在就去!”

说着,苏道诚掏出皮夹子,拿出了八张五元钞票。华雯雯把身体一扭,嘴一噘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啊,”苏道诚把早已想好的措词坦然讲了出来,“告诉你吧,我爸爸很关心我的上调,给我约了一个干部,要我和他谈谈,说好三点钟就到的呢!”

华雯雯一听更来了劲,两条细长的弯眉一扬,站起来说:

“有路子,你可别忘了我啊!”

“你说我会忘吗?”苏道诚含情脉脉地瞅着华雯雯仰起的脸说。“快去帮我买吧,挑你喜欢的那种颜色。”

华雯雯喜滋滋地接过钱,乐不可支地笑着,由苏道诚陪伴,从花园后门走出了苏家。她心里早算计了,一件男式银灰色开衫只要三十来块钱,苏道诚是知道的,给她四十元钱,那不证明他对自己的爱吗!

送走了华雯雯,苏道诚刚上楼坐定,前门的电铃响了起来。他立刻跳起来,跑下楼,亲自冲到铁门前去给来者开门。

如他所愿,来的正是杜见春。

“请吧,请进!我独个儿已经等了你三个多钟头了。”苏道诚把门开大了,伸出手说。

杜见春在门外就已看清了,这是一幢雅致的花园洋房,上下两层,不下二十来个房间,外加前后花园,苏家的条件是没法说的了。她顺着那条宽阔的甬道走进去,甬道两旁是半人高的冬青,修剪得很齐整。左侧是个不大不小的花园,青草地,长着两棵苹果树,靠墙放着一溜花盆。走过甬道,是一个人字形的岔口,一条通后花园,一条通到台阶前。

上了台阶,杜见春发现脚下铺着深红色的厚地毯,地毯直通进客厅。客厅里暖融融的,杜见春巡视着,发现有暖气片。她心里说,苏道诚的父亲真是个大官,不过,似乎太奢侈了。

苏道诚请杜见春在刚才华雯雯坐过的沙发上坐定,又是拿糖,又是端果盘,还冲来了一杯香喷喷的强化麦乳精,随后才在杜见春对面坐下来,朝着她微笑。

杜见春望了望茶几上的水果、高级奶糖和麦乳精,淡淡一笑说:

“你要把我胀死啊?你到我家去,我可没东西招待你。”

“喝茶也很好。”苏道诚得体地回答,“来了,你就随便吃点吧。”

杜见春端起麦乳精,喝了一小口,很甜,她咂咂嘴,放下杯子,找不到话说。来之前,她已经决定了,告诉苏道诚,她在上海住了两个多月时间,决定回到镜子山大队去,因为随着返春,山寨的备耕工作快开始了。如果他愿意,他们可以一道走。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沉默了片刻,她就谈了自己的决定。

“你要走?”苏道诚惊异地问,“什么时候买票?”

杜见春肯定地点着头:“我准备明天去乡办订票。”

“明天!”他失望地叫着,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两下,咽了一口唾沫,镇定了一下说:“当然,我是极愿意和你一起走的。只是……只是我爸爸让留些天,他要我办些事情。”

杜见春垂下了眼睑,说:“那你就多住些日子吧!”

苏道诚看出杜见春的神态异样,不相信自己说的话,连忙小声道:

“你干吗这么忙着走?”

“你不觉得沉闷吗?这样长住下去。”杜见春反问。

“沉闷,哪儿的话呢?”苏道诚仰起脸来,像以往说话一样用夸耀的口气说:“生活是那么富于色彩,青春是多么美好,我们正可以趁这休息阶段,尽兴地玩个够。杜见春,你想想,整整一年,憋在那个穷山沟里,那生活是多么没味儿,我们为啥不能多玩些日子呢?”

杜见春的目光从苏道诚脸上,移到他身旁那张三人沙发的扶手上,那里,放着一本手抄本小说《少女的心》。封面上,还画了一个长波浪卷发的妖艳女人头像。她微蹙了一下眉头,苏道诚随口说出的这些和他以往讲话决然不同的调子,以及这本流传极广的黄色小说,引起了杜见春的困惑和怀疑。因为在苏道诚家里,又是头一次上门,她一反自己的直率性格,没有向他放炮。但也找不出其他的话说。

苏道诚觉得,今天自己无法逗得杜见春高兴。平时,他的巧嘴利舌总有办法引得杜见春笑起来,至少讲得她的目光全神贯注盯着自己。可此刻,他觉得话无从说起了。

在苏道诚眼里,杜见春和华雯雯是味道决然不同的姑娘。华雯雯已经被他“花”上了手,而杜见春呢,却还是刚刚开始呢。在他的想象中,和杜见春这样泼辣、健壮、直爽、个儿高高的姑娘谈谈恋爱,和跟华雯雯的恋爱肯定是不同的。就像吃鸡丝面和辣酱面的味道不同一个样儿。可他已从肖永川、“侠客”、“强盗”这几个家伙嘴里听说,杜见春是个会耍拳的姑娘,弄不好会被她揍一顿的,苏道诚不敢像对华雯雯那样出言不逊,更不敢用惯常的方法挑逗或是想入非非了。他打定主意,对杜见春,只能采用“道地的花功”,像钓鱼一样,使她上钩。没料到,事情刚刚有了点眉目,杜见春却要回山寨去了。苏道诚不由得感到一阵颓丧,喉咙里像塞上了一团棉花,平时巧言善语的即兴词句,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杜见春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客厅富丽堂皇的摆设、字画,看到苏道诚一句话也不说,不由得从失望变得有些着恼了,她觉得如坐针毡,实在没有趣味,干脆呼地一下站起来,陡然说:

“我走了!”

“你……你怎么刚来就要走?”苏道诚怔了一怔,才回过神来,挽留道:“再坐一会儿吧。”

岂止是杜见春不了解苏道诚,苏道诚也不熟悉杜见春的性格呀。杜见春果断地摇了摇头说:

“不坐了。我算已经来过你家了……”

苏道诚有些尴尬,神情也有些窘迫,他不连贯地问着:“你……你决定回去?”

“已经对爸爸妈妈都说了。”

苏道诚还怀着点儿希望:“不能等……等几天吗?”

“不等了!”杜见春神色庄重地说,“明天就去订票!一天也不往后挪了。”

说完她迈着坚实的大步,踏着厚厚的松软的地毯,急速地走出了暖烘烘的客厅。

苏道诚急傻了眼,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木呆呆地盯着杜见春的背影。见她走出了客厅,他才如梦初醒,连奔带跑地追出去送她。

杜见春说到做到,一个星期以后,她已经回到了山区。她给本队没回上海探亲的知青带了些东西,自己也带了一些鱼、肉罐头,在省城贵阳转了火车,坐到鲢鱼湖彼岸的县城下车。在县城,她找到一条小船,顺湖而行,半天时间,就踏上了暗流大队湖边寨生产队的土地。

杜见春带了三只大旅行袋,两只手提包,要从湖边寨扛到镜子山大队,爬坡下坎,山路弯弯,她一个人无论如何是拿不动的。下了船,她就想到了湖边寨集体户的知识青年,如果碰巧,正可以请他们来帮个忙。

杜见春守着自己的行李,耐心地等在湖边,只要有过路的人,就能请他捎个话。

春天来到了山乡,草坪绿茵茵的,没栽下小季的梯田里,紫殷殷的肥田草正开着小朵小朵的花儿。暖融融的微风中满是盛开的野花香,湿润的泥土味拌和着清新的空气,清澈的湖水映着团转的群峰;两只雪白的长脚鹭鸶,在贴着湖面拍翅飞翔。凶狠的鹞子围着险峻的奇峰来回盘旋。沟渠里有淙淙的淌水声,冬天翻晒的田土,已经犁耙了二道。一群小喜鹊,当地人称作哑鹊的,欢叫着在几棵大树间飞掠。

湖岸边很静,足足等了十来分钟,杜见春也没看到个人影。她知道,这时候正是出工时间,不容易遇见路人的。又等了几分钟,她心里有些急了,要是老不见人,天黑前就回不了镜子山了,那有多麻烦啊!

呵,山乡!偏僻的景色秀丽的山乡!这儿没有上海那样拥塞街头的人流,没有喧嚣混杂的噪音,没有烟囱林立的厂区,没有污浊的空气,这些无疑都要比上海优越。但是,岭水相映、风光旖旎的山乡啊,你毕竟太闭塞、太落后了!看,公路还没通到这几个大队来,连片的寨子还没有电灯,村寨上一大半人都住在黄泥巴垒起的土墙茅屋里,世代居住在这儿的农民,仍在靠人挑肩扛、牛犁马驮建设着,什么时候,山乡变个面貌啊?

杜见春守着一大堆行李,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强烈地感受到山区的穷困、落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迫切地希望山区快快地改变面貌。

正在她蹙眉东张西望时,从湖边那幢小巧精致、刷着白粉墙的砖木结构的屋子里,走出了一个姑娘。杜见春眼睛一亮,赶紧招着手,拉开嗓门叫道:

“嗳,姑娘,快来啊!”

姑娘听到喊,信步走出了院坝,向着湖边走来。杜见春凝目一看,哎呀,好漂亮的山寨姑娘!

只见她身材苗条,走路带着弹性,整个人看去显得文雅、俊秀,沉静得讨人喜欢。她穿着湖绿色的春衫,细条纹的衬衣领翻在外面,隐格的棉涤长裤,线袜子,黑布鞋。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张红润得闪烁霞彩的脸庞,两条修长细弯的眉毛下,长着一对菱形眼。这双眼睛,清澈晶莹得像深潭一般澄净,瞅着她的目光,你会发现双眸中透着强烈的好奇和希冀,显得格外幼稚、单纯。哎呀,这不是湖边寨看守小船的幺公家姑娘吗!冬天里,她穿着厚厚的棉衣,外面套一件浅蓝底白圆点子的棉袄罩衫,陪着幺公到镜子山铁匠铺打过锄头,杜见春见过一面。当时匆促之间,印象不深。今天重逢,不知是她衣服穿得少了呢,还是她确是长得风姿绰约,杜见春只觉得她健朗秀美,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在山区,杜见春是很少看到过像她那样的姑娘的。见春看得愣住了。

她就是邵玉蓉。

“你不是杜见春吗?”玉蓉认出了她,打量着刚由上海探亲回来的杜见春,亲切地问,“站在这儿想找谁呀?”

“随便哪个都行,”杜见春停了一停说,“唐惠娟、王连发、柯碧舟,你能替我找一找他们吗?”

邵玉蓉摇摇头,愁惨惨地说:“小唐在县里学习;小王离寨玩去了;小柯摔伤了……”

“什么,你说啥?”杜见春惊问。

邵玉蓉的脸阴沉下来:“他从坡上摔下来,伤得很重。你要搬行李吗?我帮着你吧!”

杜见春好似没听见邵玉蓉的后半句话,她急促地问:“柯碧舟现在哪儿?”

“就在我家里。”邵玉蓉见她对小柯这么关切,脸上显出股欣慰之色,声气轻柔地问:“你想看看他吗?”

杜见春点点头。

“走吧!”邵玉蓉走过来,帮杜见春提起两只旅行袋,两个姑娘一齐向砖木结构的小屋走去。

发叶子:赌钱。

酒包:请客摆席。

那些年,乡办每年为回沪探亲的知青预订火车、轮船的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