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2页,共2页

“假话,你有成名成家思想,这我已经听说了!”杜见春尖锐地说着,在王连发的床沿上坐下来,以讥诮、率直、锐利得使柯碧舟发窘的目光瞧着他道,“即使真是写着玩玩,也不行!”

柯碧舟不赞同她的看法,但他一向不善于辩论,找不到反驳她的话来说,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着头。

“你听进去了吗?”杜见春察觉柯碧舟并不重视她的意见,便毫不放松地追问着,不待他回答,又说,“不管你听进去没有,我也顾不得了。第二件事,我是来告诉你,我要回上海去探亲了。”

柯碧舟吃了一惊:“探亲?”

“是啊!爸爸已经来信,允许我回去过春节,还给我汇来了车费,我想今晚上就走,过鲢鱼湖去赶到省城的火车。”

柯碧舟怔在那儿,木然不动了。他的眼睛发直,头脑发热,心里暗忖道,她要走了,回上海去了!那么,憋了一肚皮的话,要不要对她说呢?不说了吧,说了有什么意思?弄不好还要被她取笑一番哩,多么狼狈。但这次不说,今后还会有机会吗,她是干部子女,也许回去后就不来了。柯碧舟脑海里急骤地涌起了他们之间相识后几次见面的情景,他激动得手脚都在微微颤抖,心像擂鼓一般,“咚咚咚”跳得那么响。心胸间仿佛有团火,直冲他的脑门。

“你仍不准备回去吗?”见柯碧舟老是沉思不语,杜见春暗觉奇怪地问。

“啊不……我不……”柯碧舟口吃地答着,费劲地咽了一口唾沫,瞥了杜见春一眼。

杜见春也正在望他。

陡然间看见柯碧舟的目光,杜见春惊骇地吓了一跳。哎呀,这是他的目光吗?他那深陷进眼窝的双眼,像烧红了的炭火一样灼灼闪着光,像要烧穿她的衣裳一般。他那消瘦的面颊,也因为激动仿佛涂上了一层彩釉。他的脸上,眉眼,鼻梁,微颤的嘴唇,都似乎镀上了霞光。杜见春头一次觉得,他的五官非常端正,棱角分明,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股吸引人的磁力。见春的心不由得怦怦怦地急跳起来。

她是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啊!姑娘的心最能感受无言的注视和呼唤,她从柯碧舟不同以往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双眸,而是一个怀着恋情的年轻人火样炽热的激情啊。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心慌乱了。自从在苏道诚那儿知道了柯碧舟的家庭出身,本人又是个内控对象时,杜见春通过几次见面对柯碧舟逐渐引起的好感,犹如被兜头泼了一大桶冷水,倏然失望地冷淡下去。最初的那一刻,她甚至还有点儿恼恨柯碧舟是在挑逗她、引诱她、欺骗她,所以断然离开了集体户,没吃柯碧舟预备下的饭菜。但当回到镜子山大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索了多遍,仔细回顾了他俩几次见面的情形以后,她否定了自己的错觉。她很快对自己作出了决定,柯碧舟家庭出身不好,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今后与他接触,要时时处处警觉、留神,要帮助党做好对这类青年的教育工作。

正是基于这种想法,她认真地阅读了柯碧舟写的稿子《天天如此》,想好了意见,决定到湖边寨来一次,给他提意见,还他的稿子,顺便告诉他,自己要回上海探亲。自然,再怎么说,他们曾接触了那么几次,杜见春多多少少对柯碧舟还存在点儿怜悯之情。杜见春知道自己的性格,能够把握住自己。可她万没想到,柯碧舟的感情升华得那么快,来得那么突然,瞧他那神态,竟然到了快要迸发的程度了。啊,爱情,杜见春几几乎还没敢对这两个字细作探究,就那么袭击般闯来了吗?这真叫人害怕。杜见春完全慌了,心悬了起来,脸色微微泛白,眼睛里闪烁出错乱无主的光。她害怕柯碧舟这个时候说话,她害怕他说出任何话来,她也害怕他的目光。勉强抑制着波动不宁的心绪,杜见春一反常态,声音恍惚低微地问:

“柯碧舟,你、你怎么了?”

柯碧舟用凝定炽热的眼睛瞅着杜见春足足有一分钟。他的胸脯在波涛般起伏,浑身的血脉在急涌、沸腾,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嘴唇,看得出,他的心海里正在掀起惊涛巨澜,他在竭尽全力地镇定自己,抑制着自己的情感。

“你干吗这样固执地看着我呀。瞧你,这模样,简直是像要从我心头掏去什么似的。”杜见春指着柯碧舟,嗓音发颤地勉强笑着说,“你再这样看我,我可要回去了。”

说着,杜见春急忙垂下眼睑,迅速地转过身子,想走出屋去。

“啊,不要走!”柯碧舟张开双手,急切地唤着,“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杜见春倏地转过身来,脸色严峻,故作镇定地道:“有什么话,你爽爽快快讲,不要做出那副怕人的样子。”

“是、是的!”柯碧舟庄重地点了点头,他觉得吐出每一个字,都要付出绝大的力量,但他拿定了主意要说下去,“我是说,杜见春,见春,你、你真好……”

杜见春的脸上掠过一道惊慌失措的光芒,她简直无法把握自己了。真奇怪,柯碧舟平时那种喑哑、低沉的嗓音,这时竟变得那样的柔和动听,扣人心弦。杜见春的心骤跳不已,她以极大的理智控制住自己渴望听他讲下去的欲望,舔了舔嘴唇,故作冷淡地说:“你怎能讲这些……”

“是真的,见春……”柯碧舟的呼吸局促了,直出粗气,他涨红了脸,固执地接着说,“不知你感觉到没有,反正,我……我自从认识了你,就觉得生活中充满了光明灿烂的阳光,就觉得活着有了意义,也有了信心和勇气。见春,我……”

柯碧舟觉得千言万语蜂拥而至,激动得难以抑制,一阵泪涌上来,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杜见春愕然失色,傻了似的呆痴了一刹那,还没等到领受自己的感觉,她便仰脸大笑着说:

“哈哈哈,柯碧舟,你误解啦,快闭上你那感情的窗户,你怎不想想,我一个干部子女,怎可以和你……不,不成的,绝对不成……”

她的故意虚张声势的、比往常还要响亮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愕慌乱地望着柯碧舟。

柯碧舟的脸阴沉惨白,毫无血色,他脸上的红光消退了,双眸中的激情消失殆尽,只剩下一阵失望的微光。他的浑身都在颤抖,为了不使自己发作,他强自扭过头去,望着屋角落。

杜见春为防卫自己而故意张扬的大笑声,刺激地响在他的耳畔,深深地锥痛了他血脉直涌的心。

杜见春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脸拉长了,变得有些惧怕和惊讶,她不知这将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只得尽力放缓语气,道歉般支支吾吾地说:

“对不起……这不行……我、我该走了,回去理东西,你保重吧!”

说完,她把《天天如此》的稿子往床上一扔,像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似的,跌跌撞撞地冲出男生寝室,拉开薄梓板门,飞快地跑出了集体户。

跑离湖边寨好远了,杜见春才敢回头向白茫茫的雪野望一眼。湖边寨集体户在雪野里只露出了一个窝棚似的顶,跑过的路上,一个人也看不见。不知为什么,杜见春扑簌簌掉下了几颗泪,她边踉踉跄跄往前走,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要不是反革命的儿子,那、那该多么好啊……”

杜见春自然没想到,柯碧舟追赶到灶屋门口,双手扶着门框,失神地瞅着她的身影在路上渐渐远去,远去,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子。最后,只留下了两行深深的脚印。

冬天日短,灰暗凄戚的密云布满了天空,雪花变成了雪粒子,下在石板上“唰唰”发响。风吹得愈来愈紧,天黑下来了。

柯碧舟浑身发冷,头重脚轻,咬着牙费劲地走回寝室,扑倒在床上。他那睁得老大的眼睛里,停滞着那一片灰暗凄幽的浓云。

冲壳子:撒谎、说大话。

流流场:从偏僻、闭塞、交通不便的墟场上买来东西又到大的集镇上去出卖,从中赚点钱。称赶流流场。有这场跑到那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