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某些地方有个奇怪的风俗:家中长辈会在即将分娩的孕妇产房外放一只沾满鸡血的人偶……
一
我开车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把便当盒扔进垃圾桶,我四处找着肯德基、麦当劳之类的快餐店。日本是个对外来文化吸纳性很强的国度,早期的中国汉文化、二战后的美国文化对日本的影响辐射异常深远,形成这个国家独有的既严苛又现代的特有国家文化。走在日本街道,可以更加鲜明地感受到两种不同文化交融所带来的奇异感觉。尤其是饮食文化,传统的面馆、寿司店与肯德基、麦当劳、必胜客、星巴克毫无违和的交集,倒也是一种风景。
远远瞅见街道拐角kfc老大爷顶着满头白发满脸乐呵呵,我停车拐弯上了人行道。天空阴暗,下着绵绵细雨,路上行人不多,我竖起衣领挡着风。“尸螺河童”这件事情整整耗去一下午时间,我始终觉得眼睁睁看着父子俩死去而无能为力是一件很愧疚的事情,心里很不痛快。路口等红绿灯时,一只鸽子大小,通体漆黑的鸟落在灯杆上面,“咯咯”叫着,脑袋探进翅膀梳理着羽毛,时不时警惕的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我看了几眼,不是乌鸦,说不出来是什么品种,也许是日本特有鸟类。绿灯亮了,我想起宫岛“裂口女”事件,注意力有些恍惚,横穿人行道的时候没注意到一辆响着急促笛声的救护车飞速冲过来。
行人们“啊”的惊叫,我才发现救护车已经到了三四米的距离,仓促间我看到司机扭曲变形的脸,肩膀顶着车座,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连忙向旁边一闪,救护车几乎擦着鼻子横着滑出,险些撞到马路牙子。
司机定定的目视前方,额头密布黄豆大小的汗珠,显然还没缓过神。车里传出一声痛苦的女子惨叫,“咣当!”车门推开,几个医护人员抬出担架车,腹部高高隆起的孕妇躺在担架上,双手死死抓着担架横梁。紧跟着下来两男一女,看年龄像是孕妇的丈夫和公婆,丈夫瞪我一眼,满脸惶急的帮着推担架,向医院匆匆跑去。
我愣了几秒钟,连忙追上,一边用日语道歉,一边帮着推担架。孕妇满头汗水,头发湿成绺贴在额头,脸色苍白,咬着嘴唇,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孕妇亲人没再说什么,反而感激都对我点点头,我更过意不去,要是真出点什么事,估计这辈子心里面都过不去这个坎儿。
还好医院路口距离不远,进了医院,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去了产房,我才松口气。刚想摸出烟,想起这是医院,又溜达到门口。日本是个控烟很严格的国家,街道几乎没有人抽烟,许多咖啡厅都设有抽烟区满足烟民需要。
我站了一会儿,把烟放回兜里,准备去买肯德基,饿死黑羽倒无所谓,月饼和月野的温饱问题一定要解决。
“请问您有时间么?”孕妇的婆婆穿着传统和服,满头大汗,不失礼仪的深深鞠躬。
这段时间跟着月野多少学了些日本话,简单的交流不成问题。婆婆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牙子临产在即,走得匆忙,家中有许多东西未拿。您如果有车,可否载我一程,回家取东西呢?”
我没有拒绝,说不得医院那三个病号只好再饿一会儿。
婆婆跟我上了车,两人聊了几句,知道我是中国人,婆婆更是礼貌。想起六十多年前那场战争,我没多说什么,国家的灾难不能让后世的人民永远承担,相对于仇视,谅解是更有力的回击。
按照婆婆指引,大约二十来分钟的路程,我拐到一排两层小楼的住宅区。停了车,婆婆下车又是深深鞠躬,请我在门口等等。
雨停了,天色已经大黑,我下车透口气,住宅区很安静,每个门口挂着户主的姓氏的木牌,婆婆这家木牌上写着“远藤”。二楼灯亮了,不一会儿熄灭,看来婆婆拿好东西下楼。为了不耽误时间,我先发动车等婆婆出来。
“啪”!一只鸟停在车前脸子上面,歪着头往车里看着。
我心说也就是在日本,要是在中国,你敢这么肆无忌惮的不怕人,估计早成晚饭的一锅好汤。这么想着,我不由笑了,再看那只鸟,和红绿灯上面那只一模一样。过马路时有些距离没有看清楚,这会儿看清楚了,那只鸟长着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我顿时起了兴趣。正准备掏出手机拍个照,回去研究研究这是什么鸟,婆婆从楼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扎得紧紧的包裹。
黑鸟扑棱扑棱翅膀飞走,顺手给车玻璃留下一坨奶油状的鸟屎。我哭笑不得,转着雨刷子扫着玻璃,婆婆抱着包裹上车,又点头道歉说了几句诸如“久等”之类的客套话。
我有些不习惯日本人这种客气劲,不过入乡随俗,也跟着客套了两句,踩了油门就走。
开到路口等绿灯的时候,夜空飞过一道黑影,盘旋了几圈落在灯杆上面。
这次,我觉得有些奇怪。
又是那只黑鸟。
它歪着头,一双暗红色眼睛像两枚燃烧的香点,默默地注视着我。
婆婆一声惊呼,脸色一变,包裹没有拿稳,落在车厢里。缠着的裹布散开,车厢里顿时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一个沾满鲜血的小孩从包裹里滚出!
婆婆盯着那只鸟,嘴角不停抽搐着,眼中目光涣散,似乎被那只鸟勾了魂,完全不顾滚在地上的小孩。
“哇……哇……”小孩突然哭了起来。婆婆这才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收拾着包裹。
我目瞪口呆的诡异的一幕,冷汗浸透衣服。
二
婆婆抓着孩子腿倒拎起来,血从孩子嘴里汩汩冒出,流了一脸,顺着小脑袋滴在车厢里面。我这才看清,这是一个仿真度极高会发声人偶娃娃。
日本人偶业异常发达,并不仅仅存在于全球闻名的“充气娃娃”。高仿真的婴儿、小孩是许多还未生育的家庭挚爱,据说可以排解夫妻之间的压力,提前培养养育孩子的耐心。路过人偶店的时候,月野介绍时我挺不理解的,国家与国家之间文化不同,也就没有多问。
但是眼前这一幕我实在理解不了,儿媳妇要生孩子了,婆婆居然回家抱着一个灌了血的人偶娃娃来医院,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禁忌?
婆婆包好娃娃,歉意的看着满车的血。我看婆婆全身上下没什么能装钱的地方,再加上处处透着诡异,也没当回事儿。一会儿给医院里两位爷一位少奶奶送了饭,找地儿洗个车就好。
黑鸟忽然飞到车前,紧贴车玻璃,暗红色眼睛放着幽光,飞快的啄着车玻璃!婆婆惊恐的驱赶着黑鸟,嘴里不停地喊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些什么奇怪的事情,婆婆的状态非常不稳定,急忙问道:“婆婆,到底怎么了?您没事儿吧!”
婆婆根本没听见我的话,也没了礼仪风度,拉开车门向医院门口跑去。潮湿的空气灌进车厢,混着鲜血味道,说不出的难闻。我捏捏鼻子,正想跟出去,却看见婆婆蹲在医院旁边的花池子,双手像两柄铲子掘着土,泥点迸了满脸,满头白发散乱,看上去异常狰狞。
更让我不理解的是:来来往往的路人和病号,居然对婆婆的奇怪举动视而不见,该干嘛干嘛。偶尔有老年人路过,双手合十喃喃自语的鞠躬,从兜里掏出硬币丢进土坑。婆婆自顾自的挖着土,坑旁的泥巴越堆越高,远远看去只有一个沾满泥屑的脑袋在土堆里忽上忽下。我好奇心起,下车走过去,那只黑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我琢磨着难道这种鸟就像国内的乌鸦,看见了不是什么好兆头,于是布些法门祛邪破灾?转念一想这好像不太符合逻辑,婆婆回家抱人偶娃娃并没有出现这只鸟,可能是另外某种奇特的风俗也说不定。
在中国湘西某些山村,孕妇生产时必须由丈夫把提前进山捕捉的公野鸡生生剁掉脑袋,用鸡血绕着产房撒一圈。孕妇生育是身体阴气最重,阳气最弱的时刻,按照当地民俗,鸡血绕屋可以阻阴煞祟,保母子平安。
想到这层我心里有些释然,日本是崇尚鬼神妖怪的民族,乡间的民俗禁忌更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东京南部的川崎,每年四月第一个星期天,这里的民众都会举行kanamara祭。在这个节日里,人们膜拜男性生殖器的图腾,祈祷神明带来好运气,并保佑自己的生育能力。像这种奇葩的民俗,估计也只有日本才会有。
走到近前,我才意识到不对劲,婆婆跪着坚硬的花池沿子,和服的膝盖位置已经渗出血迹,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几乎挤进指甲肉里,还有一根细木枝插进了指甲。我的手指一阵肉疼:“婆婆,您没事吧?”
婆婆摇了摇头,土坑挖了一尺见方,她这才如释重负,双手在和服上随便一抹,把人偶娃娃头南脚北放入土坑,摸出几枚硬币,分别放在娃娃的双肩、丹田、脚踝位置。包裹娃娃的血布叠成小方枕,垫在娃娃脑下,又双手合十念了一段经文,才哆哆嗦嗦的捧着土埋了起来。
忙活了半天,婆婆把虚松的土拍实压平,起身对我鞠躬说道:“让您受到惊扰了。家乡的生产风俗,请您不要奇怪。”
婆婆迈着小碎步进了医院,我依然没有从震惊中缓过劲。拍实的土面印着着凌乱的手印,像是一个个鬼手,从土里凸显出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生产风俗,而是“煞局”!
煞局分很多种,无非就是通过风水布局,诅咒对方财运、气运、体运,轻则破财,重则性命堪忧。中国自古以来,各行各业的手艺人都多多少少会布局。说来好笑,这些煞局原本是手艺人在帮人干活时,如果受到欺负,克扣工钱,用来诅咒东家的法门。一般是师徒单传,一辈儿只有一人会,后来居然发展成了专门收钱替人下咒的行当。
最常见的有木工厌胜术、伶人梦鬼术、船家水泽术,而婆婆所布置的,极为罕见,是失传已久的《青囊书》里记载的“医蛊缠阴术!”这种术极为偏门,受术者的生辰八字写在血布上面,把蟾蜍、蛇、蜈蚣、蝎子、蜘蛛这“五毒”放进瓷坛,槐树根泡制的水浸泡,用无根土封住坛口,过三七二十一天,取出五毒阴干磨粉,倒进做好的人偶。寻对头家宅西北角阴气最重的地方,按照刚才婆婆的方法埋入人偶。不出一月,对头家人必然会百病缠身,不治而死。如果家中正好有生育,家人不会生病。所生的孩子天生阴体,命格极为阴缠,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一生多灾多难,运势颓废,但是家人财运旺盛,体健气正。
婆婆进了医院早没了身影,我使劲揉着太阳穴,她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把这种术下在自己的孙辈身上?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难道她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家族的孩子,而是儿媳妇偷情怀孕?
为什么路过的老年人丝毫不觉得奇怪,反而要往坑里放置助术的百家钱呢?
我脑子一片混乱,既想把医蛊缠阴术破了,又担心万一不是,坏了婆婆家里的风水布局。
三
站了一会儿,我理不出头绪,决定先去肯德基买了快餐,给月饼他们送过去,顺便问问月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刚转身走了没几步,忽然感觉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扫过脖子,耳边传来“扑棱扑棱”的声音。这段时间的经历让我多少具备了应变能力,我没有回头,而是快速向前一跃,半空转身朝后看去。这样既可以第一时间摆脱危险,也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情况及时防备。
身后,什么都没有。
我摸着脖子,刚才残留的酥麻感还在,说明不是因为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就在这时,我看到那只黑鸟停在埋人偶的地方,一蹦一蹦啄食着泥土,仰脖叫了几声,振翅飞走,和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这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我胸口憋的几乎透不过气,索性什么也不想,还是先去买了肯德基回医院再说。空荡荡的街道没有行人,和刚下班本应人很多的时间段很违和。我拿了根烟凑在鼻子前用力嗅着,淡淡的烟丝香味多少让神经缓和了许多。再次走到红绿灯前,恰巧又是红灯,我心烦意乱的等着,无数只飞蛾绕着路灯飞来飞去,地上投出一个个模糊混乱的黑影。
“能帮我抱抱孩子么?”身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女人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全身发冷,转身看去,一个女人半低着头,潮湿的长发像两块湿布,垂在脸颊两侧,遮挡住大半边脸,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和尖长的鼻子。
寒冷的感觉更加强烈,我小心地问道:“你说什么?”
“抱一抱这个孩子!”女人的声音更加刺耳,双手伸得很直,把手里的襁褓递到我的面前。
我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冷汗往外直冒。女人的脑袋垂得更低了,看上去就像被拧断脖子,只剩一层皮把脑袋和身体相连。
我突然想到了来的路上,月野随口讲的一件事:
据说,雨天入夜时分,正是日本百鬼夜行之时。如果有奇怪的女人抱着孩子,递给路人,请求帮着抱一抱,一定要拒绝。如果路人不明所以,抱了婴儿,那么婴儿会突然张口,咬断路人脖子。
这个奇怪的女人就是姑获鸟的化身!
姑获鸟原本是居住在东京的一个普通女孩樱子,她爱上了公司同事福泽,可是福泽已经结婚多年,贤惠的妻子给他生了个漂亮的女孩,两人正计划再生一个孩子。
樱子长得并不漂亮,从小到大,情人节都没有收到过礼物。当福泽对她展开追求,展示了成熟男人的风度和内涵,她轻而易举的被俘获了。她对福泽一直怀有感激之心,如果不是福泽,她可能永远感受不到爱情的滋味。所以,她义无反顾的投入福泽怀抱,哪怕没有名分,哪怕福泽和她做爱之后抽根烟就匆匆的洗澡穿衣服回家,把她留在冰冷的的小租间,她也觉得是幸福的。
女人得到爱情,不在乎时间早晚,在乎的是爱得热烈。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怀孕了,她想生下这个孩子,哪怕只是她自己养育!福泽阴沉着脸抽了半夜的烟,温顺的樱子第一次如此强硬,坚决不同意把孩子打掉。福泽没有办法,只得同意了。
为了躲避闲话,樱子在福泽的劝说中辞了职,安心在家养胎。临产时,福泽请了一天假,送樱子进了医院。躺在病房的樱子羊水破了,呼唤着福泽的名字,虽然身体疼痛,却掩饰不住即为人母的喜悦。福泽忽然觉得很恐惧,如果孩子生下来,他的事业,他的家庭,已经怀孕三个多月的妻子,还有他的家乡父母……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福泽握着樱子的手,吻着她满是汗水的额头:“樱子,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你再坚持一下,我去叫医生。”
樱子眼中闪着新来的光芒,目送着福泽出了病房。她没有注意到,福泽吻她的时候,偷偷拔下紧急呼叫器,又反锁了房门。
七个月后,福泽从医院赶回家拿衣服,妻子大概是今晚分娩,提前做好准备在医院过夜。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红布宝裹得严严实实,前段时间去寺院求来的平安符塞进口袋,拿了件随身衣服,准备出门。
突然,他看到衣服的衣领位置,有一个淡红色唇印。樱子难产,母子双双死在病房,但是他清晰地记得,这个唇印,分明就是樱子嘴唇形状!
福泽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又拿了件衣服,衣领位置居然也有唇印!福泽惊呆了,他神经质般翻着衣服,所有的衣领,都有唇印!
他瘫坐在墙角,大口喘着气,手里紧紧捏着平安符,“噗通”跪地:“樱子,我知道错了!我一时儒弱,抛弃了你和孩子。但是,请放过我!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即将出生的孩子和她的母亲没有人照顾!樱子,我知道你是善良的女孩,给我一次机会,我用下半生陪着你。”
说来奇怪,唇印消失了。
福泽松了口气,急忙往医院赶去。夜已经深了,天空飘着毛毛细雨,过红绿灯时,马路对面走过来一个女人。长发覆面,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走到福泽身前,双手僵硬的伸直:“能帮我抱抱这个孩子么?”
昏暗的路灯映在女人低垂的脸上,额头一个男性的唇印分外刺眼!福泽听出了女人的声音,和樱子在产房里呼唤他的声音一模一样,痛苦而沙哑!
他惊叫一声,推开女人,疯了般跑到医院!急诊室的挂钟正好敲过午夜零点,他赶到产房,接生医师正摘着口罩走了出来。
作者“羊行屮”的其他小说
《异域密码之印度异闻录》《灯下黑3》《灯下黑》《异域密码之泰国异闻录》《异域密码之韩国异闻录》《灯下黑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