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与瓷器
在火焰中
焚成了一段历史
无人知晓
白头山上有草
覆盖了身躯
留下满目苍茫
他说
有一天我终会回来
就在暮色之中
请迎接我
但请别带着微笑
1
我们跟着瘦削男人一行,停停走走大概一个小时,才走到了一处村庄,村庄里大多数房屋都跟我在电视里看到的一样,属于一种新乡村的标准配置。砖瓦房的高度相似,红顶白墙,蓝色的栅栏将一座座相似的房子圈在里面,栅栏外种了许多花,有些正艳丽地盛放,有些却已经败了,让人不由得想到“盛极而衰”这个词。
瘦削男人很客气地将我们让进了他家里,他的家没有外表那样簇新,能看得出家庭条件不太好,不过收拾得很干净。孙辉也进了他家,被一个女人赶去清洗,经介绍,女人是瘦削男人的妻子。而瘦削男人名叫齐建军,很典型的一个名字。
我们在齐建军家里略微休息了一下后,我就坐不住了,要求借电话,好在齐建军家里就安了座机。我飞快地按下家中的电话号,铃声刚响一声,电话就接通了。
当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焦虑的声音,我一个大男人,眼眶也不禁红了。
“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片刻,马上传来一声怒吼:“你这死孩子,这几天到底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妈差点儿担心死!”
说到后来,我妈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极力安抚,把我们的情况说了一遍,我妈立刻惊慌起来。我让她别担心,毕竟现在已经脱险。我们身上的钱应该负担得起车费,不过从这里返程恐怕还要折腾。其次,我们得追回被抢走的车和财物。最重要的是,吴家兄弟还没有落网,我心中总是藏着一根刺。
吴家兄弟追杀我们,是因为我们杀了吴老二,从法律上来说,我们是防卫过当,但应该不会被判刑。以前不好说,现在倒是没有了这个隐忧。
我跟我妈说要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才能回家,让她别担心,她千叮万嘱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电话。
我打完了,轮到谢如秀和檐下水猪打电话。谢如秀和我的情况差不多,一番眼泪与唠叨齐飞之后,他放下电话。檐下水猪直接打报警电话,不过听齐建军说,附近的镇上没有多少警力,而且多半都是临近退休的警员,估计想要逮住吴家兄弟等人很困难,所以我们直接把电话打到了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县城公安局。
电话接通之后,檐下水猪将我们的遭遇全部清楚地描述了一遍,那边立刻答应派几个警员过来,让我们报地址的时候,檐下水猪直接报了齐建军家的地址。就是说,在警察来之前,我们必须在这里等,不能离开。
这时孙辉清洗完出来了,正在长身体的少年,出乎意料的瘦小。齐建军家不大,我们和孙辉都坐在客厅里,他安静地擦头发,我吃了点东西之后,就开始犯困,正在清醒和迷蒙间挣扎的时候,就听见齐建军家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了!
只见一个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见孙辉的时候,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你个小兔崽子,原来真在这儿呀。”
孙辉瑟缩着身体,低声喊了声“爸”,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是姓孙的那个渣男呀。
这时齐建军从屋里冲了出来,冲姓孙的喊道:“孙道有,你还有脸过来?这是我家,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孙道有嘿嘿一乐,“今天是我那好岳母出殡的日子,我怎么也要过来看看哪。”
齐建军的眼睛都红了,“孙道有,你还要不要脸?”
齐建军的妻子从厨房跑出来,警惕地盯着孙道有,似乎怕丈夫和这个混子打起来。
孙道有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我当然不止来看岳母这么简单。按说我是个当女婿的,我老婆和岳母最亲,岳母死了,她那间房应该是属于英玉的吧!”
齐建军顿时涨红了脸,“那房证上原本是我爹的名字,大哥死后,房证就改我的名字了。孙道有,你拿不走房子,死了那条心吧!”
孙道有阴恻恻地笑了,“行,房子我就不要了。不过四叔,你办我岳母丧礼时收的份子钱总得给我吧?”
齐建军的脸色又白了,“那些钱我都用在大嫂的丧礼上了,不信,你可以打听打听……”
“放屁!”孙道有大怒,“我不管你说什么,这个钱你今天必须给我!”
“爸,四爷爷他真的……”孙辉刚走过去,就被孙道有一个耳光拍到了地上!
被迫看了半天闹剧的我,这时终于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我旁边也冲出一个人,我一看,可不是谢如秀吗?
有了谢如秀这个帮手,我心里踏实多了,上去就把孙道有推到一边,扶起了孙辉。
孙道有明显没把我放在眼里,上来继续动手,我和谢如秀也不含糊,两人联手将孙道有臭揍了一顿,最后要不是齐建军和檐下水猪拦着,恐怕孙道有半条小命都得撂在这里。
孙道有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渍,恶狠狠地瞪着我们,“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说完就跑了。
我心道,不想放过我们的人多了,你算老几呀。你来吧,你最好快点儿来,到时候警察到了,正好撞在枪口上,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奇怪,我自以为是正义的使者,揍孙道有是替天行道,但是上天并没有因此优待我,反而让我们陷入更大的麻烦当中。
孙道有跑了,如果我知道他的离去会带来什么样的厄运的话,恐怕我不一定会管这件闲事。
齐建军似乎很感激我们,中午的午饭尤其丰盛,我们几个狼吞虎咽,恨不得连饭盆都塞进肚子里。
午饭过后一个多小时,警察还没来,栓子倒是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独眼的男人,脸上一条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使他看起来有些凶恶。他的手里提溜着一只山鸡和一只野兔,兔子身上的鲜血还没完全凝固,看样子刚死没多久。
冯柱子说:“四叔,这是我昨天下套抓的,我妈让我给你送来补补身。”
齐建军向我们介绍,这是栓子的堂哥,名叫冯柱子,家里世代都是猎户出身,现在国家禁止随意猎杀野生动物,大型的动物他们是不敢猎了,不过偶尔猎个野鸡、山兔,或者狍子、狐狸之类的,倒也没人闲得去告发他们,村里还经常有人找冯柱子买些野味打牙祭。
齐建军满意地看着山兔和野鸡,“这兔子和鸡都不错,满肥实的,你在哪里下的套?”
冯柱子支吾了一下,在齐建军的追问下,才说了一句:“在烧窑村那边。”
栓子和齐建军的脸色立刻变了,我纳闷了,烧窑村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吗?他们干吗一副很忌惮的模样?
齐建军生气地说,“那里是随便能去的地方吗?这兔子和鸡你拿回去,我不要了!”
冯柱子连忙认错,“四叔,我知道错了。野鸡和兔子你千万拿着。可别跟我妈说我去烧窑村的事,她肯定饶不了我。”
一个长相凶恶的大男人,现在一副受了惊、委曲求全的模样,看着简直辣眼睛。
冯柱子连连认错,齐建军的神色才缓和下来。谢如秀忍不住了,在旁边插了一句嘴:“烧窑村是什么地方?”
屋子里寂静了片刻,齐建军说:“没什么,就是一座空村。”
“空村而已,你们害怕什么?”谢如秀继续问。
“那地方邪性,去不得。”齐建军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2
在谢如秀的追问下,齐建军倒也没不耐烦,给我们讲了一段烧窑鬼村的往事。
“老早以前,烧窑村是个挺兴旺的地方,整个村差不多家家都是烧窑的,我们这一带用的各种家伙什都是他们那里烧出来的。我还有个堂妹嫁到了烧窑村,他们村也有姑娘嫁到我们村。后来……大概十年前吧,我堂妹回娘家的时候说,村里有人到一趟沟子里挖土,挖出一种白色的土,烧出的瓷器特别好看,但是用手一摸就发出怪声,听着跟哭一样。他们还在那趟沟子里挖出一个老大的磨盘,不过中间没有孔,也不知道是干啥用的。因为瓷器发出哭声,吓得大伙儿都不敢用了,他们烧的东西都卖不出去,烧窑村的人就越来越少,搬得只剩下一小半了,我堂妹和妹夫没搬,他们……”
齐建军的声音带着点儿不易觉察的恐惧,“他们失踪了,我跟我爹去烧窑村看过,村里人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这故事的确很抓人,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唉,”齐建军叹了口气,“那次我们村组织了十几个人去烧窑村查看,最后只回来了八个人,连同去的狗都没回来。那里是鬼村,去不得……”
栓子插嘴道:“幸好四叔你们没事。”
冯柱子连连点头,“对呀,那年我也想跟着我爸去,我爸把我打一顿扔屋里关起来了。”他的声音慢慢低沉下来,“可是我爸却没回来。”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这时突然从外面闯进来一个人,神色慌张,进屋就喊上了:“四大爷,我刚才在村外面看见孙道有领着几个人和好几条狗往你们家的方向来了,我远远地看着,好像有个人身后还背着猎枪,我就赶紧给你报个信儿。四大爷,你快领着婶子躲躲吧,我先找人帮你们挡一挡他们。”
齐建军立刻站了起来,我这边听着,感觉不太对劲儿,孙道有找回来不是没可能,可是几个人加上几条狗,还带着猎枪……
回想孙道有临走之前的眼神,他是个混子,会不会原本就跟吴家那几个杂碎认识?吴家兄弟给我们下了通缉令?
这怎么可能呢!
檐下水猪脸色变了,我们心中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齐建军站起来要往外面走,又回头喊他媳妇。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起身。我焦急地想,警察为什么还不到,假如真是吴家兄弟,那我们对上胜算很小。
我看看栓子和冯柱子,这里的村民会帮助我们吗?
我想希望很渺茫,在面对危险的时候,人的本能是逃避,而不是迎头赶上,特别是,我们跟他们没什么关系的时候。
我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场无妄之灾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要躲起来等警察来吗?不,吴家兄弟带着狗,我们很可能被他们找出来。假如那时警察并没赶来,我们可就惨了。
现在只有先他们一步,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我们该到哪里去呢?向栓子询问过后,栓子说距离这里最近的就是烧窑村,不过那里不能落脚。绕过烧窑村再往前走,就能走到距离这里最近的小镇上。小镇虽小,却因为交通便利,四通八达,所以颇为繁荣。
我们只要能走到那里,就可以找车回家了。或者到那里的公安局寻求庇护,就没什么问题。
时间太紧,这个决定马上就通过了,不过从这里到镇上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我们不熟悉路途,很容易迷路。檐下水猪过去和齐建军交谈了几句,齐建军的神情明显松懈下来。
看来他知道那群人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我们来的了。
齐建军很够意思地让冯柱子给我们带路,冯柱子毫不含糊地答应了。
冯柱子在前面开路,他身姿矫健,走得飞快,我们三个紧紧跟在他后面,远远地就听见一阵狗吠声,叫声中透着凶猛,让人闻之生畏。我隐约还听见有人喊道:“……房子都一样,到底在哪里?”
我瞥了一眼,远远地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但我不会看错,那就是吴家兄弟!我无暇去想孙道有和吴家兄弟为什么会搅在一起,我只知道,再不快逃走我们就死定了。在那间仓库里,我们曾和死神擦肩而过,现在我可不想再体会一次。
在冯柱子的带领下,我们没多久就出了村子,这时我心中颇为庆幸,刚才还觉得这里的房子都太相似,难以辨认,而现在,多亏了这些相似的房子,才让吴家兄弟没能立刻找到我们。
我们随着冯柱子飞奔,跑了一阵,我突然感觉到不对劲,一回头,妈呀,有三条猎狗正在追我们。狗嘴随着奔跑张得大大的,露出闪着寒光的利齿!
这一定是吴家兄弟养的狗!
冯柱子回头一瞧,“这不是我们村里的狗。”
眼看着三条狗距离我们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嘴里喷出来的腥气,冯柱子突然弯下腰,像是要系鞋带。
我吓得肝胆俱裂,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系鞋带!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跑在最前头的猎狗朝着冯柱子扑去,冯柱子一把抓起地上的石头朝它甩过去,正正好好地打在狗鼻子上。狗鼻子是狗最脆弱的地方,那条高大的猎犬被打得一个踉跄,歪倒在一边,凄厉地惨叫起来。
只见冯柱子又抄起一根枯树枝,朝着另外两条狗打过去,他每次都朝着狗的腹部击打,动作十分灵活,甚至可以说熟练。檐下水猪也捡了一根树枝,学着冯柱子的动作,专挑狗肚子招呼。
三条狗被打得十分狼狈,可还是悍不畏死地攻击,挨了好几下之后,它们似乎也学聪明了,每次看见冯柱子的树枝打过来,一条狗扭身佯装逃跑,而另两条狗在一边搞偷袭,进行两方夹击。
我现在相信老金的话了,这三条狗肯定是吃人肉长大的,竟有这等智慧。今天幸好冯柱子在这里,如果是我们三个对上这几条狗,今天的结果就很难说了。
尽管三条狗十分悍勇,但冯柱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在我们三个的配合下,很快就将那几条狗打得节节后退。冯柱子用树枝耍了个花招,一条狗不察,被树枝直接捅进了肚子,鲜血淅淅沥沥地流了一地。
另外两条狗不敢再上前,就离得远远的朝着我们疯狂吠叫。
吴家兄弟听到这里的动静,必然会很快赶来,于是我们顾不上三条狗,拼了命地往前跑。
渐渐地,我们摆脱了剩下的两只猎犬,我似乎还听到了几声枪响,还好离得远,没有人中枪。
后来我们停下来休息,周围只能看到茂密的植被和远处的大山,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檐下水猪问冯柱子:“这里距离小镇还有多远?”
冯柱子思索片刻,“还有六十多里地。”
谢如秀倒吸一口凉气,“还有那么远!”
冯柱子点点头,“不过要是能从烧窑村穿过去,会近很多,路也好走,就怕你们不敢走。”
我瞥了一眼檐下水猪,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脚下,也不表态。
“要从烧窑村走……”谢如秀听到要穿过烧窑村,明显迟疑了。我知道是齐建军的话影响了他,他平时能对那些东西视若无睹,但是见多了,还是会感到害怕。
过了半分钟檐下水猪才说道:“我想最好是从烧窑村穿过去,你们觉得呢?”
我当然没意见,越早到达小镇,我们的安全系数越高。尽管齐建军说的传说很可怕,但是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就算真有什么,大概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了。
至于鬼怪这个东西,我一直持有“眼不见为净”的心理,只要我看不见,我就当它不存在。
看到我们的态度,谢如秀还是妥协了,迫在眼前的危机,让人不得不选择妥协。就这样,我们三个跟在冯柱子的身后,朝着传说中的烧窑村进发。
走了半个多小时,我渐渐能看到一些房屋的轮廓在暮霭中高低起伏,像是许多蛰伏在黑暗中伺机待发的野兽。
我们距离烧窑村越来越近,看得也就更加清楚,如果光论外表,这个地方的确可以称为“鬼村”。房屋不少,瓦房和土坯房都有,目测原来应该有百来户人家,现在部分已经倒塌。可能是因为太过荒芜,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太阳还未落下,我却感觉周围有股森森的寒意。
我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嘴里嘀咕道:“这破地方怪瘆人的,不会真的有鬼吧?”
3
走进烧窑村之后,冯柱子突然放慢了脚步。当时我们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檐下水猪边走边查看周围的环境,走着走着,他突然在一丛杂草的前面蹲下,似乎在看什么。我也凑过去看,一眼就看到隐藏在杂草中的两副骨头。一副是人骨,全身的肉已经尽数烂光,骨架十分完整,而另一副像是某种动物的骸骨,跟人骨的状况差不多。
檐下水猪轻轻拿起一根骨头,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完整?”
我忌惮地后退了一步,“不是说村子里的人都失踪了吗?这些骨头哪里来的?”
“如果事情真的像齐建军说的那样,这里就不会出现一副人的骨架。旁边这副是狗的骨架,假如人是被鬼害死的,那这条狗呢?狗这种动物,阳气最重,连恶鬼都怕三分,鬼可害不了它。”
谢如秀刚进村的时候,浑身紧绷的我都替他累,这时却慢慢放松下来。我瞅了他一眼,他也低头去看那些骨头,一点儿都没露出惊惧的神色。我暗暗猜想,会不会因为这些人死去的年头太久,灵魂早就消散或者投胎去了,所以谢如秀什么都没看到。
谢如秀突然问道:“你们觉得这人和狗是怎么死的?”
我接口道:“能让人和牲畜一起死光,还有一个最大的可能性—瘟疫!”
檐下水猪抛下骨头,站起身道:“不好说。不过咱们来这可不是为了解密的,赶紧走吧。”
如果我们不是眼下这种情况,我肯定会想办法把骸骨好好安葬,可是现在只能选择视而不见了,见他们转身,我偷偷地对着骸骨拜了拜。刚回头就听到谢如秀大叫了一声:“冯柱子怎么不见了!”
我立时一惊,我们三个将附近一圈找了又找,大叫他的名字,这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留下丝毫的痕迹。
“冯柱子耍人玩呢!”谢如秀警惕地左右瞅瞅,好像想用自己的双眼看出什么猫腻,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愤怒。
“这事儿不对劲,”我说道,“会不会冯柱子和姓吴的那几个人联合在一起坑咱们?”
檐下水猪说道:“我看不太像,他要是想坑咱们,只要不理那几条狗,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你们觉得,会不会冯柱子跟齐建军讲的那样,也无声无息地失踪了?”
“你的意思是,”我艰难地说,“他不是自己要离开,是被什么神秘的力量带走了,就像烧窑村那些失踪的人一样?”
檐下水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总之,咱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冯柱子……到了镇里,咱们就报警,有警察帮忙肯定找得到他。”
“你是说照旧从村子穿过去,不用原路返回?”
“是,如果返回,难保碰不到那几个姓吴的。我们对这一带不熟,万一走岔了更要命,冒险穿过去还有一线生机!”
檐下水猪的话很有道理,我们三个分别找了几根树枝当武器,就这么朝着烧窑村深处进发。
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走着走着,我们的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座桥。
前方明明没有河,却凭空在高筑的石台上搭着一座白色拱桥。两边立有桥柱,上面似乎还绘着一些花样,远看还挺有几分优美意境,直到我们走近了,才看出其中的端倪。
这座拱桥有五六米长,最让人叫绝的是它的宽度,竟然只有一拃多宽,大概只能容体形纤细的女子放下两只脚,而且拱桥的桥面很薄,仿佛一压就断。
我仔细地看了几眼,原来拱桥竟是用烧窑的黏土抹成的,上面涂着白灰一类的东西,如果里面不是放着钢筋之类的东西支撑,怕是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就能把它压垮。
我感到十分奇怪,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拱桥,下面没有水,上面也不能走人,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尽管知道不该问,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桥吗?能走人吗?”
檐下水猪盯着窄桥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快走!”
尽管我肚子里都是疑问,还是跟着檐下水猪,一起飞快地走了。十几分钟后,我感觉到已经跨过大半个村庄,就快要迎接胜利的曙光。
檐下水猪突然喝道:“谁?”
一个人影快速地从我们眼前消失,我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看体形很像冯柱子,衣服的颜色却和冯柱子不同。不管这人是谁,我想肯定不是冯柱子。
谢如秀拔腿就要追,我死死地拉住了他,“别追,老人说逢林莫入,现在也是那个道理,你追过去,说不定就上了人家的当。”
“对,小谢,咱们三个千万不能分开。”
谢如秀讪讪地点点头,“我看刚才那人好像是冯柱子,想捉他回来问个清楚。”
“刚才来的时候,冯柱子穿的是蓝色的衣服,刚才那个人穿的是棕色,你想冯柱子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换身衣服,衣服又是哪儿来的?如果是他,他就是为了装神弄鬼吓唬我们吗?”
谢如秀想想觉得有道理,“可是齐建军不是说这里是鬼村,没人敢来吗?刚才那个人实在太可疑了。”
我也想不明白,“大概是个流浪汉或者乞丐之类的人吧。”
神秘人影的出现,让我们更加谨慎了几分。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天边冒出一弯如钩新月,淡淡的清辉让眼前的一切变得如同笼罩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
“天怎么这么快就黑了?”我不安地望着周围的房屋。是的,我们还没有走出烧窑村,不知怎么回事,烧窑村出乎意料的大,我们自打看到神秘人影后,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竟然还是没走出烧窑村。
这时在前方又出现了一座桥,在高筑的石台上搭建的白色拱桥,两边立有石柱,石柱上雕刻着优美的花纹。
“我的天哪!”一直保持着镇定的檐下水猪,这时却忍不住惊呼出声,让我觉得事情越发不妙了。
“这座桥,怎么跟刚才看过的一模一样?”谢如秀疑惑地说。
“不是一模一样,这座桥就是咱们刚才看到的那座。”檐下水猪说道。
“怎么可能?”我也忍不住了,我们这一路走了好几个小时,在齐建军家吃的那顿午饭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人一饿一累,忍耐力就特别差。
“咱们走了这么长时间,难道一直在原地打转?”我回想刚才的事,问檐下水猪,“徐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都这样了,有什么就说,别瞒着我们!”
檐下水猪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从地上抓起一块大石头,走向白色拱桥。只见他拿着石头用力地在拱桥上敲击。别看桥面单薄,但是上面封的都是烧窑用的黏土,黏土的密度高,风吹日晒得久了,黏土的坚实度不但不会减退,反而会增加。檐下水猪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勉强敲掉了一块。那块黏土从桥面上脱落,直接砸到地面上。
檐下水猪仔细瞅了两眼,招手让我们也过去看。没有了黏土遮挡,桥面缺口处露出一些白色的东西,我上前仔细分辨了一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黏土里裹着的东西,竟然是骨头!
“这……这是什么?”谢如秀惊讶到结巴了。
“这是脊骨,人的脊骨。”檐下水猪沉声说道,“我刚开始看到它,就想到了以前听到的传说,不过不敢确认,所以要砸开看个明白。”
我骇然地盯着黏土桥,檐下水猪只是随意砸裂了一小块,桥面这么长,难道那些黏土掩盖下的地方都是人的脊骨?
“还有人用脊骨做桥,这不会是什么邪术吧?”我惊疑不定地说,“我们走不出去,会不会也跟这个东西有关?”
“这个不好说。”檐下水猪上前用手指触摸了一下黏土下的脊骨,“骨桥,没想到真有这种东西存在。”他又指向两边粗糙的桥柱,“那上面绘的花叫作彼岸花,传说中,只有阴间奈河桥两边的岸上才有这种花。”
骨桥,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听着就觉得是很邪气的东西。烧窑村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那些失踪的人,会不会跟骨桥有关?
“骨桥是……”檐下水猪刚准备解释,我突然间看到黑暗中亮起了几点绿油油的光,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我顿时一个激灵,顾不上檐下水猪正要说的话,大喊道:“那是什么?”
一般只有猫科或者犬科动物的眼睛在夜里才会发光,如果是猫或者狗这类动物倒不可怕。不,也不能说不可怕,只是比起猫狗,别的东西更让人胆战心惊。
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人的感觉也和平常不同。我的身心一直都处于紧绷的状态,以至于看到几点绿光,脑中的想象立刻为我勾勒出那几点绿光的原型:残忍的狼,矫健的猞猁,或者狡狯诡谲的狐狸……
那几点绿光到底是什么?在绿光缓缓向我们靠近的时候,檐下水猪给出了正确答案,“是狼,大家小心!”
狼,这里怎么会有狼呢?
4
随着四匹狼的靠近,我们三个背对背地靠在一起。我知道狼怕火,可是我们身上连个打火机都没有,更别提燃起一堆火把狼给吓退了。好在地上有不少石头,我趁机捡起几块,准备迎敌。
我感觉四匹狼离我们越来越近,正在蓄势待发的时候,谢如秀仰天长啸,应该是在模仿狼的叫声。别说,他模仿得挺像,几匹狼都听愣了。
要不是气氛紧张,我差点儿笑出来,谢如秀真是太有才了。
趁着狼愣神的工夫,檐下水猪大喝一声:“快跑!”
我们三个慌不择路地往村里跑,四匹狼紧追不舍,慌乱中竟不知不觉跑散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剩下我和谢如秀,檐下水猪和四匹狼都不见了踪影。
黑漆漆的环境,一片死寂的村庄,失踪的同伴,还有躲藏在暗处的敌人,让我感觉这一切如同在梦中,那样可怕和不可思议。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摆脱目前的困局。
谢如秀抱头在地,无声地表达着他的沮丧,是的,我们连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惹来黑暗中的狩猎者。
先是冯柱子失踪,然后是檐下水猪,接下来,会不会轮到我和谢如秀?我真的不知道。
我和谢如秀没办法,只好决定先找个屋子躲一躲,等天亮了再去找檐下水猪,省得没找到他,连我们俩也得赔进去。
就这样,我们随便找了一栋看起来挺大的房子,本来还有一排房子离得更近,我仔细辨认过,那里应该是一所小学,我觉得小学可能不会有水井或者灶子之类的东西,所以就直接放弃了。
那栋房子的大门上挂着一把铁锁,我捡了块石头往上砸,其实根本用不着破坏,经过这么多年风雨的侵蚀,那锁被我几下就敲成了许多锈块。反倒是大门被灰土给锢住了,我费了一番力气才打开。
院子里跟我想象的一样,杂草丛生,那些草几乎比人还高,根本看不到地面,我和谢如秀费了番工夫才进入房子里。房子里的情况跟我料想的差不多,地下的灰积有半拃厚,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窜来窜去的老鼠。
这时我们俩已经非常疲倦了,肚子饿得厉害,幸好从齐建军家离开的时候,军用水壶灌满了水,就是这壶水一路支撑着我们,还不至于倒下去。
尽管累,我们还是快速地在屋子里搜寻了一番,当然不可能有能吃的食物。我要找的是桶、盆之类的容器,我料想这附近一定有水井或者压力井,只要找到水,我们就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借着淡淡的月光,我们果然在院子里找到一口压力井。我试着压了几下,压力井因多年未用,几乎已经锈死了,里面的胶皮塞子也老化得厉害,根本压不出水来。
我沮丧地拍打了几下,最后也只能放弃。
夜里非常凉,我进屋捧出来两床被子,结果竟然从里面抖出一窝小老鼠崽子,把我恶心得够呛。虽然棉被被老鼠啃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洞,但是有总比没有强。
我和谢如秀在屋子里找到了镰刀和几把菜刀,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不过毕竟是利器,带在身边也好防身,所以就一人拿了两把。
我们把屋里桌椅板凳都拆掉,在院子中燃起一个火堆,火堆虽小,却很温暖。谢如秀看看火堆,再看看地上几只摔得半残的小老鼠,明显吞了口口水。
我警惕地瞪着他,“我不吃这玩意儿。”
谢如秀把小老鼠捡起来放进盆子里,斜睨着我,“都快饿死了也不吃?我告诉你,这在广东还是一道名菜呢。”
我看他用镰刀把一根树枝两头削尖,小老鼠剁去头尾去掉内脏,再一个个穿起来,放在火堆上炙烤,烤得“嗞嗞”作响,空气中逐渐弥漫出一股肉的焦香,心头真是百般滋味。
没想到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比我还放得开,倒是我,显得有些矫情了。
我心里明白,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再抗拒也得吃,只是一时间真的接受不了。
不多时,谢如秀的老鼠肉已经烤好了,他扯下一只递给我。看着烤得漆黑、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老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他满不在乎地拍掉上面的黑灰,开始大啃。
我看他吃得香,胃液分泌得更厉害了,最后实在忍不住,拿过一只,闭上眼睛就往嘴里送。忍着巨大的心理障碍,我慢慢咀嚼了一口,却不小心被那股味道征服了。
鼠肉烤得外焦里嫩,味道有点儿像兔肉,又有点儿像鸡肉,虽然没有盐,不过对于饥饿的人来说,已经是一顿大餐了。
一共八只小老鼠,都被我和谢如秀消灭干净。肚子里有了食物,身上就开始回暖。我们俩谁也不想说话,就坐在火堆旁望着火苗发愣。
我很担心檐下水猪,这一路他像个兄长一样照顾着我们,现在他下落不明,就算是他和我们一样侥幸摆脱了狼,可是这样的漫漫长夜,他又该怎么度过呢?
我又想到,檐下水猪的野外生存技能比我们厉害多了,我和谢如秀都能好好的,他一定也没问题。话虽是这么说,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
过了不知多久,谢如秀把自己卷在被子里睡着了,我也卷了卷棉被,尽量忽略上面难闻的气味。我不敢睡,除了担心檐下水猪之外,还怕有什么意外发生,但是确实很困,我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肉,掐了几次之后也不管用了。正当我要睡着的时候,火堆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风吹得噼啪作响,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谁?”我厉声喝道,立即站起身,并且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镰刀。
谢如秀惊醒,他也立刻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截正在燃烧的凳子腿。
那个看不清脸孔的人慢慢地走进来,随着他的靠近,我越发紧张,直到他的整张面孔暴露在火光之下。
这个人,竟然是失踪了许久的冯柱子!
5
“怎么是你?”我手里的镰刀垂了下来,看来我们都预料错了,冯柱子并没有失踪。
谢如秀不满地看着冯柱子,“下午那阵你怎么没见了?害得我们找了你好久。”
冯柱子没回答,反而问道:“你们不是三个人吗?怎么少了一个?”
“唉,别提了,这个村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也走不出去……竟然还有狼,我们被狼追,就走散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我疑惑地问道。
冯柱子沉默片刻才回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阵儿我看到个人影,觉得很熟悉,就直接追过去了。后来我追丢了,想回头找你们,却怎么都找不到。我就一直在村里瞎转悠,这不看到这个院子里有光,我就进来了。”
貌似冯柱子的说辞也算合理,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就算去追人,他也可以先和我们打声招呼,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就跑了。
而且,冯柱子看到的人影会不会就是我们看到的人影,那个人到底是谁?
冯柱子在火堆前坐下,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摸了一把脸,“村子里不大可能有狼,不过我看过,烧窑村南边挨着一片树林,狼大概是从那里来的吧。”他说着从背着的口袋里掏出两个馒头来,直接递给我们。
“不用,我们吃了点儿东西。”我指着地上的老鼠骨头道。
谢如秀看了我一眼,伸出去的手慢慢地缩了回去。冯柱子看我们不要馒头也没勉强,把两个馒头穿在树枝上,用火略微烤了烤,就这么直接吃了起来。
我的肚子当然还没饱,不过自打上次因吃饭中了招之后,我对于来历不明的食物总是心存抗拒。或者说,因为我并不信任冯柱子这个人,所以也不会随意接受他的食物。
现在我们可以说是麻烦缠身,身陷险境,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冯柱子吃馒头有点儿噎到,梗着脖子半天才把馒头咽下去,“有水吗?”
我遗憾地望了一眼压力井的位置,“那边有个压力井,可惜年头太长,已经用不了了。”
听完我的话,冯柱子突然拿起一根燃烧的桌子腿,朝压力井的方向走过去,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示意我们过去帮忙。
我手拿火把,只见他拆掉了压力井的部分零件,然后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大块胶皮,并按照压力井皮塞的形状,用刀割出一个差不多的圆形。就这样鼓弄了半天,试了好几次才安进去,最后终于把水给压出来了。看着清亮的水流淌出来,我压抑的心情一下子畅快不少。
谢如秀夸张地直接趴在出水口喝了个痛快。我因此对冯柱子的戒备都少了不少。
喝饱了水,我们三个安静地坐在火堆旁边,冯柱子突然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青色瓷瓶,边缘处的瓷掉了不少,“这个瓶子是从我追的那人身上掉下来的,我刚开始没怎么注意,后来不小心碰了一下……”说着他突然举起一只手在瓷瓶上摩擦了几下,随着他的动作,一阵难以形容的怪声传了出来,听得我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冒了起来。他又摩擦了几下,那种怪声不断,听着就像是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衬着这样的夜晚,真是听得人寒毛都竖起来。
谢如秀讶异道:“这就是齐建军说的,能发出哭声的瓷器?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当然了,四叔说的不会错。”冯柱子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火堆燃烧时的声音很响,要不是我一直非常注意他的动静,恐怕根本听不到这句话。
冯柱子把瓶子放到地上,“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关于烧窑村的种种传说就都有可能是真的。”
我的脸色变得苍白,“徐哥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遇到什么事?”
“唉,这鬼地方,发生什么都不好说。”冯柱子说道。
“鬼村,齐建军说这是鬼村……”谢如秀喃喃自语。
我刚要说话,突然一阵大风刮过来,放在我们中间的瓷瓶一下子跌得粉碎,就仿佛是一个信号,一时间从远近不同的地方响起了哭声,好似有许多人正围着院子哭泣!
“有鬼!”谢如秀的声音都变了。
我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这是怎么回事?
冯柱子猛地站了起来,表情急切,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就这么直接跑了出去。我还没回过神来,看他要跑,急忙拉住了他的袖子,却被他拂开了。
冯柱子到底在追寻什么?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我们带路那么简单,至于更深层的目的,只有他本人才清楚。
我坐在火堆旁,虽然心里有事,但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大概半夜的时候,火堆已经成了一堆火炭,我感觉有些冷,但是懒得起来填火,瑟缩在破棉被里微微发抖。不一会儿却感觉温度高了不少,我睁开蒙眬睡眼,看到有个人坐在对面,正在拨弄火堆。我顺口问了一句:“谢如秀,还有柴火吗?”
我旁边有人“嗯”了一声,就这一声,我立刻清醒了,谢如秀在我旁边,对面那人是谁?难道是冯柱子回来了?
“冯柱子?”我试探着问道。
一张面孔从火堆旁探了过来,和我的视线碰了个正着。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孔啊,杂草般的头发遮盖了大半张脸和大半个身体,本应是肌肤的地方只能看到乌黑的泥垢,身上的衣服褴褛得连乞丐都不如,他根本不是冯柱子!
“你是谁?”我吓了一大跳,一下子蹦起老高。
对面那人也蹦了起来,用破锣般的嗓音问道:“你是谁?”
我呆了一下,心思电转,难道他就是冯柱子追的那个人,怎么跑这里来了?冯柱子人呢?
谢如秀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对面站着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也吓了一跳,顺手抄起一根正在燃烧的桌子腿朝那人扔去。别看那人的模样吓人,身手着实灵活,不过桌子腿上的火星溅到了他的头发上,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他哇哇怪叫,谢如秀也没想到会这样,顿时愣在当场。我急忙跑过去想做点什么,只见那个怪人端起地上的水盆一下子扣在脑袋上,火是灭了,不过怪人的头发烧掉了一大半,水珠顺着他烧焦的毛发滴滴答答往下落,那情景既可笑又可怖。
怪人怒视谢如秀,谢如秀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说时迟,那时快,怪人猛地朝他扑过来,谢如秀没躲开他这迅猛如豹的一扑,眨眼就倒在地上。不过怪人并没有打他,而是低下头照着他的腮帮子上狠狠一咬,谢如秀一声惨叫,我急忙上前勒住怪人的脖子,怪人松口之后,谢如秀捂着脸,指缝间流出血来。
我死死勒着怪人不敢松手,他的力气极大,身上臊气熏天,我只坚持了一会儿就被他挣脱开来。怪人趁机跑了,他一边跑一边重复喊着一句话,那声音远远传来,依稀只有八个字:“关进窑里,烧死你们,关进窑里,烧死你们……”声音中的狠厉让人不寒而栗,但终究渐渐远去。
我松了一口气,浑身顿时散架了一般,我想起谢如秀被怪人咬了一口,急忙跑过去看他,只见他的腮帮子上有一圈极深的牙印,全部渗出血来,要不是那时候我反应快,谢如秀的脸肯定会被怪人咬下一块肉来。
谢如秀颤抖着用手碰了一下脸颊,“我毁容了吗?这个用不用打狂犬疫苗啊!”
我叹了口气,用铁盆装了点儿水,架到火上烧热,给他清理了脸上的血迹,血迹被洗掉之后,那个牙印更是清晰,衬得那张脸分外可怜。
看谢如秀情绪不佳,我只好安慰他:“没事的,只是个牙印,很快就能长好,就算留疤了,现在的医学美容那么高明,肯定会给你整得毫无痕迹,比以前还帅。”
谢如秀不作声,只拿着一根棍子戳面前覆着青苔的泥地,那块地被他戳得泥土翻飞。我瞥到他眼角处似有水光,一肚子劝慰全都化成一声叹息。
6
这一夜终于熬过去了,当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和谢如秀熄掉余火,准备去找檐下水猪。尽管休息了一夜,可我还是觉得浑身酸痛,本来已经养得差不多的肋骨,又开始隐隐作痛。
谢如秀比我的状态更差,脸上的牙印开始结痂,脸色蜡黄,像个病夫。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檐下水猪,如果找不到……只好我们先出去,再做打算,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保持清醒,不然我们三个都会有危险。
我和谢如秀在晨光中奔走,大喊檐下水猪的名字,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越找越心急,越喊越绝望。因为没有进食,我感觉两条腿像面条一样,也许下一步就要跌倒。
我正要建议回我们昨晚待的地方休息一下,谢如秀突然来了一句:“徐哥会不会被狼给拖走了?”
“啊……”我不禁惊叫了一声,万一真如谢如秀所猜测的,檐下水猪岂不是死定了!
我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去想,也许谢如秀说得没错。冯柱子说过,在烧窑村的南边有一片树林,我们应该过去看看。
“如果再找不到,咱们就先离开这儿,找人来帮忙。”我顿了一下,还不知道会不会像昨天那样,走不出烧窑村。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们俩稍事休息,就向着村子的南边进发,走不多久,果然看到一片树林。
这是一片茂密的槐树林,经年的生长,没有人类的砍伐,已经让这片槐树延伸出很大一片,往里面看,幽深的树林内似乎看不到尽头在哪里,似乎和山和水,甚至和天都连接在了一起。前方的沙地成了一条明显的界限,沙的这一边是诡异的村庄,沙的那一边危险难测。
我们踏着落叶和杂草前行,幽静的树林时有惊鸟飞过,我不经意间抬头,竟然隐约看到一棵树上吊着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我顿时一声惊喊:“树上有个人!”
会是檐下水猪吗?我心跳如擂鼓,会是他吗?他为什么会被吊在树上?
我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转了一个角度,看得更加清楚了,我看到那个人吊在一棵极为粗壮的槐树上,头部的位置拴着一根麻绳,脚底离地面足有一米。更让我惊骇的是,那个人身上穿的衣服跟檐下水猪失踪前穿的那套极其相似。
“快,”谢如秀也变了脸色,“那个可能是徐哥,咱们快过去看看!”
我们俩飞快地朝那棵树的方向跑,离得近了,我突然觉得不大对劲,因为吊在树上的那个人瘦得不像话,那身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好似很多地方都是用麻绳固定的,而且那双裤管之下,没有脚。
“不对劲。”我脑子疯狂地转着,“谢如秀,等一等。”
可是这句话到底是说晚了,铺满落地的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大片,谢如秀的身体迅速朝下坠去。他反应挺快,一把用手里的镰刀钩住了地面,可惜地面沙土居多,撑不住他的身重,他只不过停留了几秒,就继续向下掉。
我急忙向前一扑,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他的手,他突然大叫起来,脸上的肌肉都变形了,冷汗淋淋而下。
“快……把我……拽上去。”
地上根本没有着力点,我只能一点一点地拽着他的手往上面拉。等把谢如秀拉上来,我几乎脱力了。
谢如秀躺在地上,半支着身体往腿上摸,我看到他的一条裤腿被什么戳了个大洞,上面尽是血。
我急忙爬到他身边,“谢如秀,你怎么受伤了?”秋天穿的衣裤有些厚度,是什么能把它瞬间扎破?
“那个下面有……有东西。赵哥,你快帮我把裤子……撕开。”谢如秀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后,就已经呈现出半晕厥的状态。
我捡回那把镰刀,豁开破洞的裤管,一个狰狞的伤口出现在眼前。看伤口竟然有拳头那么大,撕裂肌肤的周围已经红肿起来,伤口处肌肉外翻,血流如注,我甚至看到了白色的骨头。
我几乎吐出来,现在手里什么急救工具都没有,怎么办?
我有点儿慌,但马上又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首先必须给谢如秀止血,否则他不用等到治疗就会死。
伤口在小腿上,我打量了几眼,然后脱下外衣,把还算干净的背心撕成布条牢牢地绑住伤口。慢慢地布条被渗出的鲜血浸透,但是血流速度明显缓慢下来,我顿时松了口气。
现在我们明显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谢如秀的伤必须得到救治,不然后果难料。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吊在树上的人,现在离得很近了,我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尸体,而是一副骨头架子,脚踝以下的骨头没有了。再看把谢如秀陷下去的坑,坑深两米左右,坑底下布满了胳膊粗细的、尖端呈矛状的木桩。我心里暗暗后怕,要是当时我再跑快一步,现在很可能已经跟谢如秀葬身在这小小的陷阱里了。
可是这陷阱到底是谁布下的呢?我看着槐树上吊着的骨头架子,心里直发凉,檐下水猪失踪了,然后就出现了穿着他的衣服的骨头架子,这明摆着是在引诱我们。
是谁这么处心积虑地要我们的命?当然不可能是吴家兄弟,他们有枪,有人,我们和他们对上,绝对没有胜算。跟我们同来的冯柱子倒是有这个机会,可是我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而且昨晚他并非没有机会,却匆匆地跑掉了。
我搀着谢如秀一步一步走出槐树林,谢如秀拖着一条腿,满头的冷汗,因为流了不少血,脸色苍白得跟鬼差不多。
我想起以前学的一点儿求生常识,失血过多的人应该及时补充水分,否则容易休克。我把带来的水全部给他喝了,可是他还是一副很干渴的模样,于是我急着回到烧窑村,我们昨晚落脚的地方就能取水,到时候还得给谢如秀清洗一下伤口,否则伤口感染也够他受的。
好不容易回到了那户人家,我忙着压水、烧水,屋子里的土灶因为多年未用,生火十分困难,加上我也不是这方面的能手,总算是磕磕绊绊弄好了水之后,我的身上、脸上都不能看了。
谢如秀躺在屋子里呻吟,我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真的发烧了。这个原本还算养尊处优的大男孩,在这段时间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他原本饱满的脸颊凹了下去,眼窝深陷,满脸都是晦暗之色。
我一直不敢深想,檐下水猪到底去了哪里,或者已经遇害了。对于这件事情的真相,我现在无能为力。现在,我必须带着谢如秀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已经冒出来很多次了,如今实施起来却更困难:谢如秀受伤,发烧昏迷,躲在暗处的敌人,这些都是阻碍,不过我仍然下定决心,等他稍微好一点儿,立刻就出发,哪怕让我背着他走,也必须离开烧窑村。
7
为了能让谢如秀早些好起来,我到外面去找可以吃的食物,本来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真的找到了食物。那是一种学名叫龙葵、土话叫黑天天的紫色小果子,单个只有小拇指尖那么大,我小时候常吃,甜甜的很好吃。
这东西喜欢成片生长,烧窑村没有人管理,黑天天自然极多,我足足采了半盆回去,自己也对付了个半饱。我记得没错的话,黑天天可做药用,它可以退烧,虽然说不上效力多大,总比没有要好。
我把黑天天清洗完之后,给谢如秀吃了几小捧,过了一阵儿,也不知是不是黑天天的作用,谢如秀竟然慢慢退烧了。
其实我还采到了一些蘑菇,但是不太懂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最后只好一起丢掉了。
在我来回的折腾下,谢如秀的状态好了一些,我说要离开这里,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于是我半搀半背,将他弄出了院子,并且走出好长一段距离。
就算有我的帮忙,谢如秀还是走得异常艰难,速度也很慢。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估摸着快要出村了,无意间回头,却看到槐树林方向,不,正确地说是小学校的方向,不知何时立起一根长长的木杆,很像升国旗用的那种旗杆,但是上面悬挂着的不是国旗,而是一个人。因为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上面挂的是真的人还是伪装的人。这样的把戏我们在树林中就见过了,谢如秀因此受伤,我当然不会再上当。
我扭过头就要走,谢如秀扯住我,抖着声音说道:“那个……好像是徐哥。”
我蹙起眉头,“这么远,你怎么确定?万一又是陷阱……”
“不不,我稍微有点儿远视,能看清他的脸。”谢如秀说道。
我连呼吸都差点儿停了,如果那个人真是檐下水猪,被吊在那么高的地方,还有命在吗?
我刚要跑,突然想到谢如秀的腿伤,“谢如秀,我现在过去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徐哥,你腿不方便,就在这边等着我。”
“一起去。”谢如秀坚决地说。
“可是……”
“你忘了吗?徐哥说了咱们几个不能分开。”谢如秀的眼神中透着悲伤。
“嗯。”我点点头,搀着他,背着他,咬着牙支撑了十来分钟。
我终于撑不住了,只好放下谢如秀。这时候我们离小学校已经足够近,我终于看清悬挂在杆子上的人,他半裸着,麻绳穿过他的腋下,一端系在木杆上,摇摇晃晃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下来。他双眼紧闭,生死未卜。他赫然就是失踪了一天一夜的檐下水猪!
我想喊他的名字,却不能喊,只能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嘴里。那把镰刀我们一直带着,我擦了擦汗湿的手,把镰刀紧紧地握住,另一只手按了下谢如秀的肩膀,“你留在这里帮我望风,我进去看看。”
谢如秀郑重地点头,我就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地进入了小学校门。
小学校里的荒草有些已经没过我的头顶,但是生长得比较稀疏,有明显被人踩踏过的痕迹。离木杆越近,我就越紧张,我生怕这次跟槐树林里那次一样,所以走得很慢,每踏出一步都要确定脚下的土地是坚实的。
就在这时,我听到外头一声惨叫,是谢如秀!我回头的刹那,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我拼命挣扎,镰刀乱挥,可是刚挣扎了几下,就被屋顶上蹦下来的人给砸倒了。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地上,看到谢如秀像死狗一样被一个人从外面拖了进来。
有人往我脑袋上踹了一脚,我虽然没昏倒,却晕晕乎乎的不能动。恍惚间感觉自己被绳子捆了起来,我想破口大骂,却只发出一声声呻吟。
“太……太好了,哥,三个都逮住了。”有个人欢欣地说。
“嗯,狗剩子,你去把那个家伙绑起来。”
这个声音带着点儿熟悉,好像不久前我刚听过。我拼命睁开眼睛,焦距好半天才对上,不想那个正在捆绑谢如秀的人不是昨晚那个疯子,而是送我们来烧窑村的冯柱子!
竟然是他!如果是他,许多事情就有了解释,比如说他好心给我们带路,再比如说那段引我们去槐树林查看的话,还有槐树林中的陷阱—冯家既然世代都是猎户出身,那么做个陷阱简直是小菜一碟。
我心里恨得几乎要吐血,血没吐出来,我倒是照着他的脸吐了口唾沫,可惜力量不够,并没落到他脸上,而是落到了他的衣襟上。
“哟,竟然没晕。”冯柱子说着一脚踩在我脸上,一口浓痰吐到了我的眼皮上,我想擦拭可是动不了,立刻紧紧闭上眼睛,难受得几乎要吐。
狗剩子似乎看得有趣,也跟着一口浓痰吐在我脸上。
接着我的嘴被一个散发着腥臭的布团牢牢地堵住,然后我被狗剩子拖进了前方的屋子里。
屋子里光线极差,我睁一眼闭一眼瞪着狗剩子。现在我全明白了,原来我们在烧窑村遭遇的危机,都是冯柱子搞的鬼,他的目的我还不太明白。我们三个身上只有六百块钱,就这六百块钱能够致使人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吗?在我的理解里,根本不可能。
冯柱子把我绑上之后就出去了,他交代狗剩子好好地看住我们,他要出去做些准备。从他们的对话中,我感觉到这个狗剩子憨实得过头,似乎是个弱智。
“你们……你们老实点儿,我哥哥马上回来啦。”狗剩子得意扬扬地对着我们说,那神态就像顽童得到了新玩具一样。
从我的角度看不到谢如秀的情况,不过只听他沉重的呼吸声,也知道情况肯定好不了。
我试着动了动,冯柱子绑得很紧,我根本挣不开。我试着动动腿,绳子虽然缠住了小腿,但是腿还可以弯曲。我闭了闭眼睛,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遇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么看来,在老金家里待的那些天,简直如同天堂一样。
现在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了,我必须自救。
为了吸引狗剩子,制造机会,我在地上像虫一样扭动起来。
很快地,狗剩子走过来了,他不满地看着我,“你动什么动?再动我就宰了你。”
他说话的神态像个孩子,可是他手里拿着的闪着寒光的匕首,却表明了他真的可能给我来一刀。
我不敢使劲扭动了,只是用细微的扭动,配合着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就像忍不住尿的模样。
狗剩子果然没有怀疑,他俯下身,看样子是要拿掉我嘴里塞的破布。
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趁着他俯身的时候,猛地抬起两条腿踹在了他的命根子上,那一踹我用上了吃奶的劲儿,狗剩子痛得一声惨叫,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我听到外面有响动,可能是冯柱子听到狗剩子的惨叫,想要进来查看。但是这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就算冯柱子此时进来,我也不能便宜了狗剩子。
我像条蚕蛹一样,扭动着起身,一屁股坐到了狗剩子的脸上。他的惨叫被我的屁股给堵住了,我不敢起身,用屁股连连在他脸上肆虐。他的双手乱抓,我的肉差点儿被他拧下来,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不动了,我挪开屁股,看见他已经晕了过去。
“赵哥。”谢如秀醒了,估计是冯柱子看他昏了,没有堵他的嘴。不知道他看了“屁股坐脸”这一幕多久。
我努力了一番,才把嘴里那块破布给弄出去,“你怎么样?”
“没大碍,就是后脑勺挨了一下。”谢如秀轻声回答。
我知道,冯柱子随时都有可能回来,现在必须想办法脱身。我用目光四处搜寻,结果看到了本来在狗剩子手中的那把匕首,就丢弃在他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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