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世明

你是我的肉中肉

骨中骨

我要把你掬成手心中的

最艳丽的日光

艳丽得仿佛

那一夜的处子血

隔岸相望

你我

应是前世的仇人

三生石上荏苒岁月

模糊的墨痕带出一笔轮回之泪

我肉中有你,你肉中有我

1

老金的故事大多很神秘,如果让我说,故事都是些亦真亦假的东西,我们很难说它到底发生过没有,或者它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里……

或许是因为真相令人恐惧,只有把它当作故事,我们才会说:哦,只是个故事,没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真正的恐怖,在于故事背后的真相。

第五天,我们仍旧无力离开老金的家,只有继续这种讲故事加养伤的日子。我苦中作乐地想,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回去之后,于雪不愁没素材交差了,而我也能拿到不少好处费,我一定要好好地吃一顿,不撑爆肚皮决不罢休!

当我们围坐在那张破桌子前,檐下水猪缓缓开口说了个故事。他的神情有些低落,他说,故事中的一男一女都是他的朋友,他见证了他们二人的相恋、两个人的纠结,甚至是他们惨烈的死亡。这个案子一度十分轰动,当时官方给的说法是情杀,但其中有太多不可思议之处,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故事中的男人叫田以峰,在一家外资企业工作,也算是高级白领一个。他是檐下水猪高中时期的邻居、大学时期的学弟,二人虽不是至交好友,但也颇有些交情;女人叫何可,二十五岁,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颇有音乐天赋,所以高中毕业后考取了音乐学院,由于成绩优秀,毕业后顺利地成为一名音乐老师。

檐下水猪是通过小凉认识何可的,当时说起小凉,檐下水猪那张总是很稳重的面瘫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我很好奇,他和小凉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让他的心绪波动这么大。

檐下水猪未婚,难道跟这个小凉有关?

不过这些都是我瞎猜的,想要知道其中缘由,还得檐下水猪愿意跟我们说才行。

何可这个女孩长得好,性格也好,檐下水猪笑着说,若不是因为他那时候心有所属,他很可能就去追求何可了,假如他能够追求到何可,事情就不会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也许每个人的命运都会不一样。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假如。

命运真的很难说得清,檐下水猪和小凉的一番纠缠固然是黯淡收场,甚至影响他至今,但是比起何可和田以峰的恩怨,却可以说是圆满了。

何可和田以峰是因为檐下水猪才相识,二人几乎是一见钟情。后来,直到那件惨事发生之后,檐下水猪才听到小凉的一番转述,这才明白何可失控的原因。

何可和田以峰一见钟情后就迅速地在一起了,二人每天如胶似漆,感情好得不得了。何可和小凉算是闺密,小凉曾多次听她提起田以峰。

何可曾说,她喜欢田以峰,不是因为田以峰优秀,而是因为田以峰看她的眼神,仿佛他们认识了几辈子,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何可和田以峰交往一年多,田以峰就正式向何可求婚。在求婚当日,田以峰不仅送给何可一枚戒指,还送给她一支发钗。据说,那是田家几代以来,作为长媳的信物。

发钗很美,是从清末就留传下来的首饰,虽然样子有点儿素,但是在何可看来倒有几分典雅高贵。那是一支草虫钗,草虫钗,顾名思义,就是钗首为草虫形貌,普通有做成蜻蜓的,还有蜘蛛、蚂蚱、蝎虎、蝉等,女人戴在头上显得活泼可爱,平时戴着可见俏丽,盛装时戴着就成了一种点缀。

田以峰送她的那支是银蝉白玉桐叶钗,钗分两股,银蝉做工精细,白玉十分通透,丝毫没有土沁的痕迹。

订婚的当晚,何可就把田以峰送的银蝉白玉桐叶钗装扮到了头上,当她插着发钗,如同古画中走出的仕女般出现在田以峰面前时,田以峰的目光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火热,他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很迷惑的眼光瞅着她,虽然只是一瞬间,却让她觉得非常不安。

也许是为了消除这种不安,那一晚,何可打破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她诱惑了田以峰。当晚,何可从一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女人。纵情狂欢的夜晚结束后,他们相拥着酣眠。

何可就是从那时候做了第一个梦。

2

梦中的情景是在夜晚,极目所见,都是古式的建筑,假山荷池,亭台楼阁,无不美轮美奂。处处能听见人语喧哗,厅内红烛高照,是个极热闹的所在。

忽然有一阵急促的琵琶声响起,刚开始“嘈嘈切切如急雨”,后来听着又有几分凄凉,这时有人不满地哼了一声,那琵琶音一转,竟然急转直下,弹出了缠绵靡丽的调子,同时有个非常悦耳的声音低低笑了两声,和着那调子唱了一首小曲。

“莫相迎,郎多情,一时恩爱到天明。莫相送,妾似绵,娇声软语空留梦。”

这靡丽的曲子一唱出来,立时有许多人拊掌大笑,有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留着辫子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大赞:“不愧是莫香盈,一曲琵琶竟让她弹出三种韵味。”

立时有人凑趣:“是哪三种韵味,愿闻其详。”

“刚开始时如一位贞洁的女子,为远行的丈夫守身,纵使春光大好,但是她雁过不留情。这样的女子虽然贞烈,却极为缺乏情趣,为吾辈不喜。第二段琴音凄楚,是一位凄哀柔婉的少妇,丈夫虽在身侧,奈何年少多情,中年寡情,少妇闺房寂寞,却无人能诉,只能‘春闺梦里锁深秋,人前笑语背人愁’。这样的少妇一旦动情必是春色撩人,让人难以自抑。可是这样的人儿可遇不可寻,就算寻到了,哪里就一定跟了你去?香盈用两段琴音就勾引得吾等瘙痒难耐,所以这第三段琴音就是点睛之作了,不管是贞烈女子还是春闺怨妇,哪里能及得上眼前的美人,既温软动情,又近在咫尺呢?”

众人又是大笑,男人十分得意,轻佻地在靠向他的女子的胸脯上摸了一把,引得那女子娇笑不已。

这时,楼上传出一个悦耳的声音:“早就听闻秦少爷是个风流多情、精通音律的才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随着这个声音,从楼上缓步走下来一个身着红衫的女子,那红衫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制成的,随着那女子的脚步,飘飘欲飞。红衫的袖口有些阔,边缘处绣着银色的暗纹,女子手腕不时从袖口处滑出,堪堪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玉肌和腕上戴的一枚墨玉手镯。

女子身上的配饰甚少,除了手上的玉镯就是插在头上的发饰了。

那发饰,只是一支简单至极的草虫钗子,银色的蝉,白玉雕的叶,一味地银装素裹,衬着那女子一身火一般的红衫,竟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女子的这两样饰品、一身衣服就已经将满堂的珠翠玉娆比下去了,更别说她那张极妍媚的脸,只一个眼神,就足以勾去任何男人的心魂。

此时堂前众人,赞叹的有之,嫉妒的有之,看直眼的有之……

女子走到那个叫秦少爷的年轻人身边,微微一笑,手指抚上他的领口处,带起一阵香风,“秦少爷一席话令香盈大生知己之感,今夜……秦少可愿同奴家把酒言欢?”

此时的秦少爷还哪有刚才侃侃而谈的从容,恐怕一身骨头都酥了,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香盈上了楼,没被选中的男人则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秦少爷和女子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这时有个中年胖子一脸失望地站起身,一甩袖子走了。旁边有人问道:“那不是开米行的王胖子吗?他怎么走了?”

一人接口道:“你不知道,他为了等莫香盈已经连续来一个多月了,可莫香盈就是不选他。”

又一人道:“莫香盈这小浪蹄子这么大胃口,连王胖子都填不饱她?”

“嘿,谁叫人家是花魁来着?你不也是冲着她来的吗?”

“我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财力,再说了,美人虽美,可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光瞅着哪能败火?”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不是?据说莫香盈的入幕之宾已经不知凡几,只要你出得起那个价钱……嘿嘿,自然能享受到销魂的美人。”

在座几个男人顿时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谁说只有女人爱八卦,其实男人八卦起来比起女人也不遑多让。

这个说,那秦少爷不是有名的谦谦君子吗?怎么见了莫香盈就成了色中饿鬼、花柳狂魔了呢?

那个说,若是莫香盈选你,恐怕你已不是饿鬼,而是饿狗。

几人大笑,又有一人道:“你们猜猜,在座的有谁入过那小浪蹄子的红鸾帐?”

“我猜肯定有韦允。”

“噤声,让人听见,你的命还要不要了……”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刚才的红衫女子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谈论,当听到有人提起韦允时,她的脸色骤变,可是转眼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转身离开了那里。

梦,就到这里戛然而止。

何可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可是梦里的情节清晰得就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都是那么清清楚楚。最让何可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在梦中所见的红衫女子莫香盈头上的发钗,跟田以峰送给她的发钗一模一样。

无疑,梦中戴着草虫发钗的女子是个妓女,她不仅美貌多才,还以某种标准选择男性,也算是风尘中少有的奇女子。

让何可想不透的是,这种像是古装电视剧里的情节,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梦里?不过想不透归想不透,她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梦境再真实终归是梦境,它不会成为现实。

跟田以峰订婚以后,何可的生活更加充实,唯一让她烦恼的恐怕就是每晚都会如期而至的梦。

做梦,搁在从前,她不会在意,可是从那天开始,一个叫莫香盈的女子突然侵占了她睡眠后的全部世界!她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周旋在一个又一个男人中间,如蝴蝶穿花一般游刃有余。这些经历本来只是莫香盈的,只是那个不存在的梦中人的经历,但是渐渐地,她竟生出一种错觉,觉得那是自己的经历,仿佛自己正被无数的男人觊觎、追捧,似乎高高在上,不可仰视,其实骨子里却低贱得可以任人践踏。

她逐渐开始觉察到不对劲,甚至背着田以峰去看心理医生,而医生只是告诉她,她这是婚前恐惧症,很多新人都会有,结婚之后自然会消失。何可觉得不是这样,她对她和田以峰的婚后生活充满了期待,怎么会产生恐惧?

可是这种事她无人可以倾诉,只能每天吃心理医生给她开的药,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心态,到头来却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白天她可以用教学和田以峰把自己的心填得满满的,可到了晚上,莫香盈依然如期出现。

那个虚幻的女人就仿佛一条可怕的寄生虫,一点一滴地蚕食着她的世界,她的思想,她的一切。

学生说,何老师,最近你说话唱歌的声音变了,听着怪怪的。

同事说,何可,你最近走路的姿势好妩媚,眼神也不一样了,果真是要结婚的人,变化真大。

田以峰说……其实他什么都没说,他看何可的眼神比以前更灼热,随时想要把她吞掉一样。

不只是田以峰,何可发现,她的周围突然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追求者,他们看何可的眼神,跟田以峰一样……

这一系列的变化让何可感到惶恐,难道,她竟在不知不觉中模仿着莫香盈的一举一动?模仿着那个风情万种,却人尽可夫的女人?

何可害怕极了,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人格分裂。

可事实真是这样吗?

3

为了不再梦到莫香盈,何可想到了一个比较极端的办法。她硬撑着整整三天没睡,她拼命喝咖啡提神,还看了整整三个通宵的电影,就差没“头悬梁锥刺股”,但是到第三天晚上,她再也支持不住,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那一晚,她仍旧做梦了。这次,她梦到了自己。

她坐在一栋看起来很破旧的房子里,一灯如豆,她愣愣地出神,十指不安地搅动,似乎在等待什么人。过了不久,门外传来敲门声,她欣喜地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男人一身长袍马褂,一脸温和地看着她。

这个男人,竟然是田以峰。

她将田以峰迎到屋子里,二人几句情话之后就开始亲热,田以峰伸手将她插在头发上的银蝉白玉桐叶钗摘下,她的秀发飞瀑一般滚落下来,霎时风情万种。

田以峰不在意地将发钗搁在一旁,状似无意地问了她一句:“这支发钗太素,也旧了,给你打支金珠九凤钿好吗?”

她摇了摇头,心里想着这不是你送的吗?可嘴里却说:“奴家的身份低微,戴不得九凤钿,再说了这钗是昔日好姐妹送的,丢不得。”

田以峰不再纠缠发钗的事,看她的目光带着几分热切的欲望,嘴里似乎唤着她的名字,可细听却是“盈盈”二字。

她羞怯地闭上眼睛,承受着他暴风骤雨般的热情,心中充满了对这个男人的爱意,依稀还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田以峰整个伏在她的身体上,他专注地看着她。

何可发现,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全然不是亲热后的激情,而是一种怜悯愧疚的眼神。

一个男人怎么会对刚刚亲热完的女人产生那种眼神呢?

何可想不明白。

那一个瞬间,他们彼此对望着,何可甚至能清楚地在田以峰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可是那影子有些怪,看着不是自己的模样,而是莫香盈的模样。

就在何可发愣的时候,突然感到身体轻微一震,接着一蓬鲜血突然模糊了她的视线……

何可是在剧烈的疼痛中惊醒的,她感觉到右边太阳穴处疼得厉害,让她连思索那个怪梦的时间都没有。等到疼痛好不容易缓和下来,她走到镜子前,竟然发现右太阳穴处出现了两点红印。那两点红印仿佛天生的胎记一样,无论她怎么擦拭,甚至把皮都蹭破了,那红印不但弄不下去,反倒更加鲜红,最后她只好用头发遮挡住。

事后,每次她再次回忆起那个梦,都觉得太过诡异,似乎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梦中的她为什么会穿着古装,还自称奴家?着清装的田以峰,最后模糊视线的鲜血,太阳穴处突然出现的红印……

这些都只是偶然吗?这一次,何可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

怪梦之后,何可仿佛一夕之间打破了某种规律,她不再每晚梦到莫香盈迎来送往的生活,而是每晚都做着同样的怪梦—她坐在简陋的小屋里等待田以峰,一成不变的对话,之后的亲热,最后莫名出现的鲜血……之后她就会痛醒。

何可被怪梦折磨得十分痛苦,她迅速消瘦了,田以峰正好出差在外,没有觉察到她的异样。

那天有个考察团到他们学校考察,当校领导请考察团的人吃饭的时候,她也跟着去了。其中有个学识渊博的教授很会解梦,一众女老师纷纷参与。

每当解开一个梦的时候,都会有人惊呼“真准”。

教授哈哈大笑,最后解释,其实梦只是思想的延续,是一种被动的潜意识突显行为,只要掌握规律,人人都能成为解梦大师。

何可想起一直困扰自己的梦,想起莫香盈:那真是她思想的延续吗?她想不明白。于是何可找了个机会单独问教授,当然,她并没有傻得把自己说出来,只是借口帮朋友问。

当她叙述完毕时,教授竟笑着说了一句话:“昔者庄周之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这段话何可知道,是著名的《庄子·齐物论》中的一段,说的是庄子梦到一只蝴蝶,很逼真生动的一只蝴蝶,在花丛中愉快地飞舞。庄子梦醒后不知是梦到蝴蝶变成自己,还是蝴蝶梦到自己变成庄周。

接着教授又隐含深意地说了一句:“庄子只知蝶梦深刻,焉知蝴蝶不是他的前世所化?”

说完教授大笑着离开,只留何可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她不太明白教授的意思,回家仔细琢磨了一阵,竟得到一个惊人的想法—一直以来,她梦到的莫香盈是她的前世!

这个想法虽然荒谬,但是用来解释她的梦倒是解释得通。只是让何可痛苦的是,如果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真是她的前世,那就是说,她的前世是一个妓女,这让有情感洁癖的何可非常难以接受。

紧接着,她的心中徒然生出某种疑惑。

芸芸众生,也许有数不清的人拥有前世,但都是浑浑噩噩地守着这一世的记忆度过一生,直至死去。为什么偏偏她能够用做梦的方式忆起前世的记忆?何可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也不是一个死抱着教条不放的人。

她思虑良久,最终找到一个关键—银蝉白玉桐叶钗。这支发钗是唯一一个在她的梦境中和现实中同时存在的东西,要说其中没有任何关联,真的很难让人信服。

本来何可非常喜欢这支发钗,不只因为它是田以峰送的礼物,更因为她对于发钗有种非常难以解释的熟悉感,现在想想,原来真相竟有可能是这样。

当何可想到折磨自己的梦境有可能是发钗引发的,她的心中充满了说不出的厌恶和憎恨。那一晚,她心情很差,趁着聚餐的机会喝了些酒,借着酒劲儿,她回到家以后就把田以峰送她的银蝉白玉桐叶钗丢进了垃圾桶。虽然神经被酒精麻痹得有些迟钝,可是她还是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入睡,那个梦照例如期而至,无论她怎样挣扎抗拒,全然无用。

当她的太阳穴处骤然疼痛时,一只手使劲推了推她的肩膀,她猛然惊醒,冷汗顺着发丝流淌下来,隐没在她的棉质睡衣里。

站在她眼前的,赫然是出差半个月有余的田以峰,他正满脸担忧地看着何可。接着,他温柔地将她揽到怀里,心疼地问:“做噩梦了吗?”

何可下意识地点头,田以峰不断安慰她,当看到何可总算稍微放松下来,他突然从身侧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何可的手心里,嘴里开玩笑地埋怨,语气却十分温柔:“你这个小糊涂虫,怎么把我送你的发钗都丢到垃圾桶里?幸亏我眼尖看见了,要不然你这个田家长媳可就当不成了。”

田以峰放到何可手里的,正是银蝉白玉桐叶钗。

发钗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在晨光的映照下,是那么素雅可爱,可是她却仿佛看到发钗尖端流淌着自己还来不及干涸的血……

鲜红鲜红的,还带着浓浓的铁锈味……

何可忍不住推开了田以峰,冲进浴室趴在马桶上干呕起来。

何可的心神逐渐回到梦里的一幕。就在昨晚,她一直以来做的怪梦产生了变化,她终于看清那模糊她视线的鲜血是怎么来的了。梦里,她仿佛成了第三者,高踞在屋顶上看着另一个“她”和田以峰亲热,亲热刚歇,“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只见田以峰悄悄拿起放在床头的银蝉白玉桐叶钗,用锋利的两股钗尖对准了她的太阳穴,在她睁眼的那一刻,狠狠地刺了下去。于是,一蓬血雾溅湿了她的双眼,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心神俱裂地看着那一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惨烈地“死亡”。倒在床上的“她”,用那双妩媚的眼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田以峰,眼中有不解,有不甘,也有恨……

而那个男人竟然毫不在意地伏在她还没僵硬的身躯上大动起来,几分钟后男人起身,很平静地穿上衣服,对着她的尸体说了几句话之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屋。

那一刻,她心痛得仿佛灵魂都碎成了粉末……

他怎么能?

即使是梦,也不该出现这样的惨事!他是她今生认定要白头偕老的人啊。

田以峰看到何可干呕,急忙洗了个热毛巾给她擦脸。在他的环抱下,何可失声痛哭。梦里的情景是虚幻的,可是疼痛那么真实,她的太阳穴和她的心脏都那样剧烈地疼痛着,痛得让她几乎窒息。何可不想把梦境和现实混为一谈,但是田以峰用发钗刺向她的情景太清晰了,那一刻的痛深入骨髓,仿佛她真的死过一次似的。

不明所以的田以峰拼命安慰她,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身体,可是那平日温暖的怀抱却让何可感到冰冷刺骨,仿佛她再待上一刻就会被冻得粉身碎骨。

那天后,何可大病了一场,她发着高烧,每天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一闭眼就能看见田以峰擎着银蝉白玉桐叶发钗插向自己的太阳穴。

一遍遍重复着死亡的经历,让何可感觉快要崩溃了。

她梦中被杀死的女人有时是她自己,有时也会变成莫香盈,唯一不变的,是行凶的人。何可拼命说服自己,那只是梦,而且梦里的男人也不是田以峰,只是酷似田以峰的人。那是莫香盈的人生,是莫香盈悲惨的人生,并不是她的!

她猜测莫香盈就是被爱人所杀,所以才会不甘心,所以才留下如此重的执念,让自己的后世也体会到死亡那一刻的滋味!

何可非常害怕,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没有信心跟田以峰厮守一辈子。

她想,如果那个可怕的梦一直存在,会不会有一天她被梦境迷昏了头,以为自己真的死在田以峰手里,然后杀死田以峰为自己报仇?而且,她非常想知道那个酷似田以峰的人杀死莫香盈的原因。明明前一刻还是温柔的情人,为什么下一刻就成了要命的阎王?

种种念头在何可的脑袋中翻涌,让她备受煎熬。每天面对着田以峰的关怀,她逐渐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她不知道该怎样说,该跟谁说。如果她说出去,恐怕所有人,包括田以峰都会认为她疯了吧。

是的,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快成疯子了。

那支钗自从被田以峰捡回来之后,田以峰像是生怕她再不小心弄丢,于是很细心地找来一个盒子,把发钗放在里面,还经常殷切地叮嘱她小心保管。

在这种情形下,何可即便是再厌恶银蝉白玉桐叶钗,也不好把它随便丢弃了。毕竟它不是一个普通的礼物。除非她跟田以峰提出分手,否则这支发钗势必会跟上她一辈子。反之,她暗自庆幸银蝉白玉桐叶钗只是一个信物,她即便不戴在头上,也不会惹得田以峰产生什么怀疑。

梦境依然没有结束,何可每天浑浑噩噩度日,小凉曾多次劝导她,两人无话不谈,几次讨论下,小凉提出一个想法。

从理论上来讲,假设莫香盈是何可的前世,那么何可和莫香盈之间就是两位一体,现在她前世的记忆在梦境中苏醒,那么催眠时说不定会问到更关键的问题,也许就会解开何可心中的谜团。其实换个角度想,催眠师不就是另类的招魂人吗?

所以只要找一个心理医生进行催眠,说不定就能解开一些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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