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嘉!”简雪梅惊叫,“你要干什么?”
杨从嘉又拎出一个木桶,木桶中散发着恶臭,里面装着许多污秽之物。
“从嘉你别这样……”简雪梅干呕几声,嗫嚅着说道,“我没有被鬼上身,不过何小芬……何小芬是我杀的!”
杨从嘉一下子愣住了:“你说什么?”
简雪梅颤抖地说:“结婚前一天,何小芬来找我,她……她约我到河边,她求我不要跟你结婚,我不答应。后来我要走的时候,她用绳子从后面勒住我,差点儿把我勒死……”
说到这里,简雪梅的眼泪滚滚而下,杨从嘉惊诧之余手上无力,木桶跌到了脚下。
“当时我拼命挣扎,何小芬铁了心要我的命,我无意间抓到一根树枝,为了逼她放手,就……就用树枝戳瞎了她的眼睛。可我不是有意的,要不是她要杀我,我不会这么做。”
简雪梅浑身轻颤,仿佛这样的叙述让她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何小芬满脸是血的模样。
“后来呢?”杨从嘉轻声问道。
“之后她跌到河里淹死了。我很害怕,谁都不敢告诉。和你结婚之后,我经常梦到何小芬,所以连门都不敢出……杨大哥,我真不是有意的。”
简雪梅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原来这才是真相。很久之后,杨从嘉叹了口气,他搂住哭个不停的简雪梅,抚摸她的头发,“别哭了,这件事……不能怪你。”
的确,如果简雪梅说的是真话,何小芬想杀简雪梅,简雪梅后来的反击就是自卫,何小芬跌进河里淹死,也只能说明她的运气不好罢了。
忙着安慰妻子的杨从嘉没有看到,简雪梅低垂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一年之后,简雪梅怀胎十月面临分娩,阵痛开始的时候,简雪梅无意间扯开了衣服的领子,正在陪伴妻子的杨从嘉再次看到了那条若有若无的血线,他伸手抹了一下,结果竟然蹭掉了一小块皮。简雪梅瞬间睁开了眼睛,她疼得满脸都是汗,不过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眼神看起来有几分陌生和凌厉。杨从嘉吓了一跳,手不由垂了下来,那块皮肤掉在地上,被正忙着接生的杨母踏了几脚,便成了地上的泥垢。
简雪梅对着杨从嘉虚弱一笑,杨从嘉马上就忘了古怪,只当她是疼糊涂了。
当天夜里,简雪梅生下一个男孩。孩子很健康,但是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应该是天生的胎记,那胎记像极了何小芬脸上的伤疤,无论形状和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甚至连颜色都十分相近。本来是喜得麟儿的好事,可是因为那一道胎记,杨从嘉心中无端生出了些许恐惧。
何小芬死于简雪梅之手,虽然直到现在何小芬的尸体也没出现,可是简雪梅没必要说谎,何小芬肯定是死了。现在他的儿子却有着和何小芬一般的胎记,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就在杨从嘉为儿子的胎记而纠结的时候,杨家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杨母为了照顾半夜啼哭的孩子,竟然跌死了。
杨从嘉看着身体僵直,死后仍然瞪大眼睛、紧握双拳的杨母,悲痛之余,心思一转,越发觉得这个孩子有问题。
杨母的死,说起来不正是和孩子有关吗?
4
我听老金讲到这里,已经在心里编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老金讲的这些内容,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名叫《隔世追凶》,电影的主人公是一名警察,有一次他在办案的时候杀死了一男一女两名悍匪,后来警察的妻子怀孕,生下了一对龙凤胎。而这对龙凤胎的额上有胎记,跟他枪击悍匪的伤口位置一般无二。
孩子出生之后,发生了许多诡异的事。孩子渐渐长大了,他们经常对着他们的父亲露出诡异的笑容,还刺聋了父亲的耳朵。原来,两名悍匪投胎成为龙凤胎,他们带着仇恨而来,目的只为血债血偿!
老金的故事还在继续。
杨母不幸去世之后,杨从嘉对刚诞生的儿子开始不那么喜欢了,他的心底就像扎了一根刺,每次看到儿子都会想起母亲的死,更甚者想到死去的何小芬。简雪梅不满,二人经常因此争吵,杨从嘉渐渐地对简雪梅冷淡下来。
生完孩子,简雪梅过去的古怪毛病改掉了不少。有一天简雪梅抱着儿子晒太阳的时候,看见杨从嘉和一个年轻的女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走。杨从嘉已经很久没对简雪梅笑过了,自打杨母死后,他一次也没有抱过孩子,无论她多么辛苦,他仿佛一点儿都看不到,也从来不帮忙。
简雪梅定定地看着杨从嘉,杨从嘉跨进院子之后就收敛了笑容,沉默地走进屋子,连一句话都没跟简雪梅说。
这种情况搁在现在来说,就是婚姻冷暴力,现代的女性可以离婚,可是那时候的人不兴离婚,特别是女人,离了婚会被人耻笑,就连父母亲人都跟着抬不起头来。
以前就有这么一个例子,一个出身于保守家庭的女人和丈夫离婚了,她回到了父母家,可是过了没多久,不堪邻居耻笑的父母合力扼死了她。
那时候的夫妻即使不和睦也会吵吵闹闹过一辈子,也有的夫妻冷战多年不说话,却生了一大堆孩子。这样的婚姻无疑是痛苦的,但是那个时代被婚姻困住的人,却很少有人能走出围城。
杨从嘉一日比一日冷淡,简雪梅每天都坐在院门口望着那条杨从嘉回家的路,她经常能看到杨从嘉和那个年轻女人结伴回家。她出去偷偷打听过,那女人是酱油厂新来的会计,活泼爱笑,是酱油厂新晋的一枝花。
有一天晚上杨从嘉没回家,简雪梅从天黑坐到天明。第二天杨从嘉回家的时候,很意外地没看到一直以来都守着他回家的简雪梅。
杨从嘉进屋后,屋内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卧室里闪出一点儿幽光,屋子里还隐隐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他走进屋里,刚想呵斥一下简雪梅,就看见简雪梅披着一头长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心中一凛,把脱口而出的呵斥咽进了喉咙。
自从杨母死后,杨从嘉不仅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他还经常想起简雪梅身上的种种诡异,那种隐隐的恐惧和排斥让他无法和妻子正常相处。杨从嘉知道妻子很难过,可是他就是无法说服自己继续和简雪梅做恩爱夫妻。
“你回来啦,饭在灶台上……”简雪梅的声音幽幽响起。
“嗯……我在厂里吃过了,现在很累……今晚我到娘那屋去睡,你也早点儿睡吧。”杨从嘉说完就想落荒而逃。
杨从嘉刚迈步,就感觉下摆一紧,他的衣襟被简雪梅拉住了。
“杨大哥你别急着走,我要给你看个好东西。”
简雪梅放开杨从嘉的衣摆,抬手向自己的脸上摸去,“杨大哥,你觉得我好看吗?”
杨从嘉顿时觉得有些不耐烦,敷衍了一声,“好看。”
“那你觉得我和天天跟你一起走的姑娘,哪个更好看?”
杨从嘉皱着眉头,“你瞎说什么呢?”
简雪梅呵呵一笑,“你要是喜欢那个姑娘,我可以成全你呀。”
杨从嘉顿时面罩寒霜,“简雪梅,你是疯了吧?我现在很困,不想听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简雪梅嫣然一笑,“杨大哥,你别生气,我的确是胡说八道。你过来坐,我给你讲个故事。”
杨从嘉踌躇片刻,还是坐到了简雪梅旁边的凳子上。
“这个故事呀,讲的是很久以前的事。在一个老城里,有一个绣活非常好的女人,她的名字叫作秀娘。秀娘自小家贫,为了维持生计,她常常帮一些闺阁小姐绣制嫁衣,嫁衣绣好,穿在新嫁娘的身上,鲜红的嫁衣衬着闪闪的金线十分漂亮。呵,这正应了那句诗‘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一年年过去,秀娘的年纪大了,早过了适婚的年龄。她爱上了一个大家公子,可惜那位公子马上就要娶一名小姐为妻,可偏偏秀娘还要帮那位小姐绣嫁衣。秀娘十分痛苦,她在油灯下赶制嫁衣时,眼泪不停地滴在嫁衣上,她在嫁衣上绣上了自己最喜欢的图案。过了几天嫁衣绣制完成,很快就送到了小姐手里。
“就在公子娶妻的那天晚上,秀娘自缢而亡。当然,她的死没有人在意,就连她倾心爱恋的公子也毫不知情。
“公子和小姐成亲后,二人相敬如宾,生活得十分幸福。可是时间久了,公子发觉小姐经常会有些古怪的行为。小姐夜里从不许人点灯,白日里足不出户,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就好像戴了个假面具。而且每次小姐的家人来看望她的时候,她的脸色总是非常古怪。
“久而久之,公子便有些疑心,他暗地里拷问小姐的贴身丫鬟,那丫鬟受不住拷问就招认了,公子得到了一个十分惊悚的答案—那位小姐其实在他们成亲的前一天就死了,死因十分奇怪,小姐死时全身的肌肉萎缩了,唯独那张花容月貌的脸,还如生前一般。
“小姐的父亲是名小官,而他们要攀亲的那家门第很高,他们自然不想失去这门亲事,无奈小姐已死,想攀是攀不上了,或许还会让人觉得晦气。
“就在府里乱成一团之时,秀娘来了。说也奇怪,这位秀娘虽是贫苦出身,但是她那张脸和小姐倒有几分相似,她手脚虽粗,但身段很好。
“那小官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竟想出一个李代桃僵的办法来。秀娘听说后,不但没有反对,反倒答应认小官为父,愿嫁公子为妻,为小官家族牟利。
“秀娘自是得偿所愿,可是她虽跟小姐有几分相像,毕竟还是差了几分,于是她便告诉小官,只要把小姐的脸皮割下缝在她的脸上,她扮小姐便会天衣无缝。
“小官利欲熏心之下,就应了秀娘的办法,竟让人把亲生女儿的脸皮割了下来。那秀娘背着人一番动作,竟真的把小姐的脸皮缝在脸上。缝完之后,秀娘出现在人前时,脖子上还带着细细一道血痕,一直延伸到脖颈处,乍一看就好像被割断了头颅。
“在场的丫鬟惨叫连连,顿时吓得昏倒了几个,小官就趁机处理掉知情的丫鬟仆役,只等婚礼过后,就要把这些仆人卖到外地。
“就这样,秀娘嫁给了她爱慕的公子……”
5
简雪梅说到这里,抿着嘴笑了笑,杨从嘉听得心惊,不由问了一句:“你这个故事怎么讲得颠三倒四的?不是说秀娘自杀死了吗?她又怎么会顶替那个小姐嫁人?”
“其实,秀娘没死啊,她的死讯是小官安排传出去的,就是为了让她假扮小姐这件事天衣无缝,也为了绝她的后路。小官不知道,其实他女儿的死跟秀娘有关,秀娘在嫁衣上做了手脚,小姐死了,她便有机可乘。为了嫁给自己心爱的人,秀娘用尽手段,最终她成功了,便如我一样……”简雪梅的笑容诡异至极。
杨从嘉生生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由呵斥道:“瞎说什么,你疯了吗?”
“我当然没疯……”简雪梅摸着自己的脸,摸着摸着,她的手朝下巴滑去,一只手在耳根处揉了几下,忽然拽起了一根肉色的、几乎透明的线。她拽了几下,只见那根线渐渐地染上了血色,简雪梅眉头间带着痛苦的神色,可偏偏脸上还带着笑。
杨从嘉看呆了,不,不如说他是吓呆了。
就这样,简雪梅拽着那根线,越拽越长,随着那根血色的线落下,她的脸皮就仿佛脱离了血肉,就这么一点点地剥落下来。
“可惜了,再过几个月就完全长好了。”一边剥着自己的脸皮,简雪梅一边喃喃地说道。
杨从嘉张着嘴,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已经完全动弹不得,就这样看着简雪梅把那层脸皮完全剥了下来。脸皮剥掉之后,并没有血肉模糊的景象,下面竟还长着一张脸。
虽然隔了很长时间,这张脸也过于惨白了些,杨从嘉还是认出这张是何小芬的脸。那张脸上的疤痕是那样鲜明,跟他儿子的胎记一般无二。
杨从嘉浑身颤抖起来:他虽上过战场,但是面对这么诡异的情景,还是抑制不住人的本能—对诡异未知事物的恐惧。
一切的古怪都有了解释。简雪梅嫁给他之后,发生的一桩一件,一一掠过杨从嘉的心头。他产生怀疑逼问那次,简雪梅,不,现在应该叫她何小芬,她所说的当然是谎话,那次死的应该是真正的简雪梅吧。
何小芬看着杨从嘉的表情,不由呵呵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放声大笑,她一边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想知道刚才那个故事的结局吗?”何小芬问道,之后,她不等杨从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公子发现了秀娘的秘密,他当然不会放任假小姐继续当他的妻子,他试图扯下秀娘的脸皮,可惜小姐的脸皮已经和秀娘的脸皮长到了一起,最后公子扯掉了大半张脸皮,其余的脸皮已经无法分开,硬扯的结果是秀娘的半张脸变得血肉模糊。公子将秀娘赶出家门,秀娘的脸没有及时得到治疗,于是就留下了一块碗大的疤痕。”
何小芬说着,一手抚摸着自己脸上的疤痕。
杨从嘉的心里又开始冒凉气,为什么何小芬故事中的秀娘和她自己如此相似,假使这个故事不是她瞎编的,那她是个妖怪不成?
“你放心,我不是秀娘。”何小芬鄙夷一笑,“我是秀娘的后人,她自被赶出夫家的那一刻起,就中了诅咒,她的后人无论男女,出生后脸上都会有这块疤痕。”
杨从嘉这才明白自己儿子脸上的胎记为什么和何小芬如此相似。
是诅咒?他以前一直以为那都是胡编乱造,世上真可能存在那种东西吗?
不,也许真的存在,连何小芬把简雪梅的脸皮缝在脸上的事都可能发生,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呢?
“是你杀了雪梅?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杨从嘉的眼睛开始变得血红。
“呵呵。”何小芬冷笑一声,“怪只怪你招惹了我,还要娶别的女人!杨大哥,我真不明白,我都变成了你喜欢的女人,你怎么能这么快就移情别恋?真可惜简雪梅这张不错的脸皮了。”
杨从嘉被何小芬气得直哆嗦,他一把拽住了何小芬的胳膊。“何小芬,杀人偿命,你逃不了的。”
何小芬毫不惊慌,“杨大哥,你喜欢那个小会计吗?只要把她的脸皮割下来,我马上就能变成她,继续和你在一起。无论你喜欢谁,我都可以……”
杨从嘉忍不住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何小芬一个耳光,“何小芬,无论你变成谁,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你的心是黑的,就算你变得漂亮,也没有人会喜欢你!”
何小芬的手臂在杨从嘉的手中颤抖了一下,她怨毒地盯着杨从嘉,杨从嘉想把她拉出屋子,突然间觉得手臂一阵剧痛,原来何小芬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根长针,现在那根针就齐根扎在杨从嘉的肉里,何小芬趁机抱起儿子,冲出了屋子。
她的动作极快,杨从嘉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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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讲到这里就开始叼起烟卷吸烟,我情不自禁地追问:“之后呢?”
老金摇摇头,他说自打何小芬跑出去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后来人们在何小芬曾经居住过的院子里挖出了一具女人的尸体,尸体早已腐烂,尸体没有脸皮,按照这点判断,这具应该是简雪梅的尸体。没人知道何小芬是怎么杀人,又是怎样将别人的脸皮缝在自己脸上的,她的一切是那么神秘又诡异。
何小芬失踪之后,县城里突然有很多人都在唱一首古怪的童谣。
西方路上一颗谷,叶子尖尖心儿粗。
一去吴郎前头走,巧娘手执红丝带。
二月风吹桥头冷,妹儿小脚难走好。
二去戚戚不归家,月上鼓楼头碰头。
……
这正是何小芬经常唱的那首。
可是说起教他们唱这首歌谣的人,却没有人说得清了。
我想,之所以后来没有人再见过何小芬,不一定是因为她逃走了,也许她又割下了别人的脸皮,缝在了自己脸上,过着别人的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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