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用一柄小刀割开手指,将带有金沙血脉的血液滴落在艾布尔新刻成的古怪文字上。
这些文字并不多,一共也就十二个,不过由于是一种立体的图形文字,其表达的含义大概相当于数百个汉字的组合。
这种状况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我们在解读巴蜀图语的时候,就发现巴蜀图语也有类似的特征——单独一个符号所表达的意义不过才相当于几个字,但是组合的字符越多,意义就越复杂,几乎呈指数倍提升。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见过最长的以巴蜀图语写成的文章就是《金沙古卷》,每一卷大概都有上千个字符写在古老的羊皮纸上,其组合的意义怕是不下于一本数十万字的专著。
血液滴落在石碑新刻的字符上,很快被石碑吸收,新刻出来的文字也变成了淡淡的红色。血液像是会自己流动一样,很快铺满了每个字的所有笔画。
不过一分多钟,十二个字符都被鲜血覆盖。艾布尔激动地点点头,示意敖雨泽继续上前。
敖雨泽接过我手中的小刀,也将自己的血液滴在这十二个字符上。当两个人的血液将十二个字符覆盖了一遍,石碑之上,竟然发出一层诡异的红光。
艾布尔带着几分虔诚,从背包里拿出一截青铜铸造的树枝。这截树枝有三十多厘米长,最为显眼的,是树枝的尖端,结着一个淡金色的果实。
我深吸一口气,马上明白过来这个淡金色的果实,很可能是西方传说中的金苹果或者智慧果。但在东方,这枚果实只是看上去像果实而已,实则真正代表的是太阳。
这一截带着果实的青铜树枝,赫然是青铜神树遗失的尖端部分,代表着古蜀人对于太阳的崇拜。在古蜀人的信仰和祭祀体系中,最高的神灵并非古蜀五神甚至疑似伏羲的那名古神,而是太阳本身。这也是大多数古文明的一个重要特征,从古埃及到玛雅人,莫不如此。
而这青铜树枝的来历,自然不言而喻,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世界树组织的首领从董笃宜的助理那里收购来的。除了它之外,还有几张《金沙古卷》残卷。
正这样想着,艾布尔已经将两张古老的羊皮纸放在身前。我斜眼看到上面的字迹,赫然是熟悉的巴蜀图语,加上羊皮卷熟悉的制式,基本可以肯定这就是当年董笃宜的助手从三星堆挖掘现场偷窃出来的《金沙古卷》。
艾布尔照着羊皮卷上的巴蜀图语文字,不停地念诵着拗口的语言,这应该是某种召唤神灵的咒语。米克特兰听到这些语言之后,带着八名精锐,虔诚地对着青铜树枝跪拜下去,口中也呢喃似的跟着一起念诵。
接着,艾布尔和九名世界树组织的精锐一起,划破了自己的手腕,让手腕上流出的血滴落在青铜树枝上。十个人流出的血量,很快超过了两千毫升。滴落到青铜树枝上后,这些血液很快被吸收消失,而青铜树枝尖端的金色果实,也变得越发诱人。
随着血液的流出,十个人的精神,似乎变得恍惚起来。可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沉醉愉悦的表情,脸上也绽放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们自身却没有发觉,十个人的眼球开始微微朝外鼓出,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通过眼睛冲出去一样。
好在这种异象只持续了片刻就停止了,空气中产生了某种诡异的波动。我感觉脑袋微微一晕,接着,自虚无之中,一条巨大的半透明蛇形虚影渐渐浮现出来,金色的竖瞳贪婪地盯着七杀碑。
这条蛇形生物的虚影,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羽毛,赫然就是印第安神话中的羽蛇神。在玛雅文明的君权神授的观念中,羽蛇神向统治者授予神圣的权力,使他们的政权合法化。
而七杀碑中泛起的红色光芒,也和智慧果上金色光芒连成一片,似乎两者之间存在共鸣和交流。
“果然,巴蛇神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死掉,在几千年前,巴蛇神就曾分出一部分意识,通过北纬三十度的特殊磁场通道来到美洲,然后引导了美洲的文明。而它在美洲也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羽蛇神!”敖雨泽在我脑子里喃喃说道。
“恐怕还不只这么简单,我越来越觉得,巴蛇神、羽蛇神和伏羲之间,有特殊的关联,很可能这两个来自不同文明的蛇神,都是伏羲古神的一个分身而已。”我回应道。
就在这个时候,七杀碑中的七个巨大的杀字,绽放出浓稠的血光。接着无数的人形虚影从石碑中涌出,朝羽蛇神扑了过去。
羽蛇神身上的羽毛,几乎在瞬间立了起来,更是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从七杀碑中冲出的人形虚影逐渐缩小,然后各自找到一片羽毛依附了上去,随后在羽蛇神的羽毛之上,多出一张张带着诡异笑容的人脸。
看着这些人脸,我的脸色有些发白,这人脸的形象,与我和敖雨泽身上的鬼脸蛇鳞诅咒,几乎完全一致。
我们也开始明白过来,为何我们身上会出现细长的蛇鳞状斑点,这实际上并非蛇鳞,而是类似羽蛇神的羽毛。在玛雅人的文明当中,羽蛇神作为一名几乎全能的神祇,代表着死亡和重生,这和东方传说中将巴蛇神误认为烛龙,代表着白天和黑夜的交替以及时空变幻似乎有着某种程度的对应。
生死,黑白,时空……我渐渐明白过来,羽蛇神的蛇形可能只是一个象征,它真正代表着的,就犹如西方神话中的衔尾蛇一样,是不同对立面的往复循环。在伏羲所创造的八卦之中,同样用“阴阳”来代表事物的两个对立面,和羽蛇神所象征的含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个时候,我和敖雨泽身上的鬼脸蛇鳞诅咒,似乎也被七杀碑的中的执念激活,我能够感觉到鬼脸蛇鳞里的人脸虚影,似乎要挣扎着奔向半空中悬浮的半透明羽蛇神。
挣扎的人影身上似乎有无数根透明的线条,线条通过背上的蛇鳞斑点一直延伸到血肉之中,因此它们每一次挣扎,都带给我无穷痛苦。一旁的敖雨泽小腿也是不停颤抖,她的鬼脸蛇鳞是在小腿上,想来情况和我差不多。
我强忍着痛苦,看到七杀碑的碑体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这些裂纹以七个杀字为中心,不停地朝四周延伸,很快整块石碑都被裂纹覆盖。似乎只要轻轻一碰,这块留存了三百多年的石碑,就会碎裂成一地的小石块。而半空中的羽蛇神虚影,在吸收了七杀碑中源源不断的虚影之后,更多的“羽毛”生长出来,整个虚影也变得更加凝实。
接着羽蛇神的眼睛中,金色的竖瞳开始不停转动。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整个人似乎变得轻飘飘的。周围的空间像是出现了一条带着流光的通道,而我就处于这通道之中,明明心底知道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通道的另一头走去。
脑子晕了一下,当我醒来的时候,却无法“看到”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像是隐形了一样飘浮在半空中。我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处于没有实体的灵魂状态,只是不知道这地方是哪里。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天空中有一个深邃的旋涡,旋涡周围围绕着七个巨大的杀字,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却又隐隐有血色的云层在翻滚。天空更是布满了龟裂状的裂缝,裂缝中似乎有闪电不停生灭,并且不时地变换着位置。
在我的周围,有无数的灰白色光团,这些光团想要冲入天空顶端的旋涡,可大多数被七个血色杀字发出的红色闪电击中,完全湮灭。也有部分灰白色光团似乎想要挤入天空的裂缝中,却被变换位置的裂缝挤压分割成碎片,然后消散。
这些灰白色的光团中,不时有人脸闪烁,还间接夹杂着凄厉的哭号声。我顿时明白过来,这些光团其实就是当年被禁锢在七杀碑中的冤魂留下的执念。
它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鬼魂,而是当年被无辜杀害后,因为七杀碑的存在无法超脱而留下的一段信息。七杀碑就像一台存储信息的电脑,将这些信息储存下来,现在又全部被羽蛇神的虚影引导出来吸收掉。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大量的执念被七杀碑消磨掉,估计最后能逃出去的只有大约三分之一。
目前我的意识所处的空间,实际上就是七杀碑内部;天空中的旋涡就是执念的出口;而无数的裂缝,就是七杀碑本体上的裂纹。
在数不清的灰白光团中,我看到了一个比周围的光团明显大了好几倍的光团。当我把自身的意识凝聚成细线延伸过去时,才发现这个光团无比熟悉,这是敖雨泽的意识。
敖雨泽似乎也发现了我,朝我靠拢过来。两个人的意志彼此交汇,我们两人心中的默契成倍地提升。意识代表的光团也发生了质变,成为淡淡的金色,先前那股时刻会被旋涡吸走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怪不得艾布尔说可以在这里找到七杀碑中藏着的秘密,原来是要利用召唤的羽蛇神意志,来吸收这数百万当年被屠杀的蜀人执念。失去了全部执念的七杀碑,最终会完全崩溃掉。而那股被召唤来的羽蛇神意志,却能解析这些执念中隐藏的信息,那代表着数百万古蜀国生灵最固执最深沉的念头。这股执念合在一起,能够从量变引起质变,不仅仅会扭曲已经固定的命运线,更有可能引起纯意识生命真正具现化。”在七杀碑中,因为和敖雨泽的意识融为一体,我自身的感知也极大地扩张,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光团所代表的不同执念。
这些执念彼此交织,形成一股宏大的意念,其中的共同点终于让我明白克罗克特和艾布尔想要从七杀碑中找出的秘密到底是什么。那是能够让意识具现化的强大力量,而力量的来源正是数百万汇聚的执念。
张献忠当年屠杀数百万川人,除了想要一举消灭意识世界存在的“观察者”基础外,真正想要做的,是借助数百万人的执念,让他所建立的大西国在被清洗干净的意识世界中成型,从而形成意识世界的神国和人间的帝国双重国度,而他自身就是沟通双重国度的唯一君王。
意识世界的意识生命体一直想着要入侵现实世界,当年的张献忠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想要消灭意识世界存在的基础,更是试图借助数百万人的怨念,在意识世界中形成一个新的大西国。
张献忠之所以选择“大西”这两个字作为自己所建政权的国号,并非因为四川地区处于华夏西南部,也不是随意为之,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一万多年前曾存在过一个叫作“大西”的国度,并且这个国度很可能是几大古文明共同膜拜的宗教和文化的中心。
这个历史上出现过的“大西国”最早由柏拉图提出,它位于大西洋的一座岛屿上,又名大西洲,后人称之为亚特兰蒂斯。
约一万两千年前,亚特兰蒂斯沉入海底,这个辉煌的史前文明也随之消失。可它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存在的痕迹,也影响到了位于北纬三十度附近的几大文明古国。在华夏区域,被大西国的文明所影响的,就是同样位于北纬三十度的古蜀文明。
由于文明高度发达,大西国被当时还处于新石器时代的其他文明认为是神之国度。在这个国度彻底消失后,大部分文明的记载中没有了他们想象中的来自大西国的“神”的痕迹,只有在古蜀国的巫祭之中有口耳相传的只言片语。
而在四川建立了人类史上第二个“大西国”的张献忠,正是在攻入四川后获得了部分关于古蜀国的文物和资料,更是由于张献忠是那一支有着古神血脉诅咒的“张家”后裔,因此抽丝剥茧地发现了历史上真正的“大西国”的存在,并试图通过屠杀造成的数百万冤魂的执念,在意识世界中构筑出新的神之国度。
因此,张献忠在四川建立的“大西国”,其实只是一个和历史上的亚特兰蒂斯同名的国度。对于这个国度能够延续多久,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因此毫不体恤民力,在统治期间完全以暴力作为统治基础,更是屠杀了数百万人来打造他心目中的神国——只存在于意识世界中的真正的“大西国”。
抛开这个过程的血腥残暴不谈,这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意识世界中的生灵希望来到现实世界拥有肉身,而现实世界中如张献忠这样的统治者,试图反过来入侵意识世界,建立永恒不灭的神之国度。哪怕这个国度没有实体,只有纯粹的意识生命体,和民间传说中的阴间鬼国没有太大区别。
我渐渐感觉到,或许我们要阻止意识世界的彻底入侵,光是在现实世界被动防守,是没有太大用处的,只有真正对意识世界自身的存在造成实质性的威胁,才有可能真正斩断它们的念头,让它们彻底安静下来。
正因为领悟到七杀碑的真正作用以及张献忠当年屠杀四川的真相,最后一丝关于这件事的执念被放下了,我和敖雨泽的意识开始朝着旋涡的方向上升,最后进入旋涡当中。
当我再度放开意识感知周围的一切时,发现没有在七杀碑世界中那样随意,整个世界像是沉浸在黏稠的胶水当中,意识离开身体几十厘米,就感觉再也无法前进,而且伴随着阵阵的疲倦感。
我心中一动,知道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自己的身体之中,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则让精神无法直接离体。我连忙让发散的感知开始收缩,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果然,我依然处于现实世界中。那块七杀碑中涌出的人的虚影越来越多地陷入羽蛇神的双瞳中,七杀碑上的裂纹渐渐扩大,最后轰然倒塌,碎裂为一地的细小石块。
石碑下方的霸下雕塑碎裂后,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盘子大小的完整龟壳,龟壳看上去很有点年头,上面新出现了大量裂纹。
龟壳占卜,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占卜方式,源自还没有国家建立的部落时代。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七杀碑下方的霸下雕塑中,竟然藏着一枚灵龟壳。
周围由于石碑的碎裂产生了阵阵旋风,七杀碑碎裂的石块被这旋风一卷,竟然完全化为齑粉,再也看不出当初的样子。
我突然感觉背上一轻,最后几根透明的线条离开了身体,背上的人脸虚影没入半空中羽蛇神的金色双瞳中。鬼脸蛇鳞的诅咒,在七杀碑碎裂后解除了,想来敖雨泽小腿上鬼脸蛇鳞也一样消失了。
已经凝固了接近一半的羽蛇神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新长出的数十万片羽毛轻轻抖动着,金色的双瞳饶有深意地盯了我一眼,随后羽蛇神缓缓地消失了在半空中。
艾布尔一下站了起来,神色激动地望着眼前有不少裂纹的龟壳,如获至宝地将其捧起,脸上露出极为狂热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