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克特,这个名字挺耳熟的,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我喃喃地说。
“那是为了纪念我父亲当年的一个老朋友,芝加哥大学宗教心理学硕士、人类学博士大卫·克罗克特·葛维汉先生。”艾布尔说道。
听他提到葛维汉这个名字,我顿时想起来了克罗克特是谁。李老也曾提到过这个人,他父亲当年曾和董笃宜、葛维汉一起发现了七杀碑,只是后来因为七杀碑中的怨念造成了探险队不小的伤亡,最后不得不将它重新抛回江中。
在铁幕组织的资料库中,葛维汉绝对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和古蜀文明相关的外国学者,关于葛维汉的资料至少有数百万字。
葛维汉是一九一三年来到四川的,直到一九四八年才退休回到美国,在四川待了整整三十六年,还曾担任过华西协和大学古物博物馆(今四川大学博物馆的前身)的馆长。
作为传教士和学者,葛维汉曾多次赴川藏地区考察,留下了众多颇有价值的学术资料。但他最大的成就,是与中国学者林名均一起,在一九三三年主持了广汉三星堆遗址的首次发掘,揭开了古蜀三星堆的发现与研究序幕。
葛维汉还曾造访了首个发现三星堆文物的广汉农民燕道诚的儿子燕青保,更是从中得知,燕家父子在挖掘三星堆文物后,都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去。据说当年幸好燕家父子及时住手,否则附近的村落定会暴发一场瘟疫。从这也可以看出,三星堆等古蜀文明的挖掘过程,藏着不少凶险。
此后,葛维汉将大量三星堆的出土文物与河南渑池仰韶村、河南安阳殷墟的出土文物进行比较研究,整理出历史上第一份有关广汉三星堆遗址的考古发掘报告——《汉州发掘简报》,对后世研究古蜀文明产生了重大而积极的影响。
也正是葛维汉先生的前期研究,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发现三星堆之后,以葛维汉和董笃宜为首的西方传教士,明白了三星堆及古蜀文明的独特性和重要性。尤其是其中一些涉及古蜀时期宗教神权的部分,为了不惊世骇俗,很多资料都被封存下来。
听艾布尔的口气,他的父亲老爱华德也认识葛维汉。想来老爱华德当年正是从葛维汉那里了解到古蜀文明的神秘之处,最后更是从董笃宜的助手那里购买了包括智慧果、青铜神树枝丫以及《坛中书》在内的几件珍贵文物,建立了世界树组织。
我们没有进入庄园内豪华的会客厅,而是绕路来到一所不起眼的木头房子前,估计是庄园的仆人居住的。
正当我和敖雨泽以为这是对方故意想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时,艾布尔却指挥两个身高体壮的仆人推开了木屋内的壁炉,露出一条黝黑的地下通道来。
不过,说是仆人,这两人身材健壮,行走之间有一股令行禁止的彪悍气质,很可能是国外的特种部队退役的铁血士兵,战斗力不在任何正规军之下。
我和敖雨泽对望一眼,想不通为什么会将地下通道设置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如果这里真是世界树组织的老巢,似乎没有必要如此小心。
“这条通道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我父亲建立世界树组织后开始修建的,一直修了三十多年才完工。如果不是这条通道,世界树组织在前期发展的速度还要更快。”艾布尔淡淡地说。
“修建了三十多年的通道……它通向哪里?”我大为吃惊。
“通道长度大概有六公里,一直通向库库尔坎神庙下方,即卡斯蒂略金字塔。可能这个名字你们比较陌生,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作‘羽蛇神庙’。库库尔坎的原意是‘舞蹈唱歌的地方’,也可以被翻译成‘带有羽毛的蛇神’,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羽蛇神。”艾布尔说道。
我当然知道羽蛇神。
这是中部美洲文明普遍信奉的神,一般被描绘为长羽毛的蛇形象,主宰着晨星,发明了书籍、立法,给人类带来了玉米,还代表着死亡和重生,是祭司们的保护神。
羽蛇神被视为古典玛雅艺术中的幻象蛇(visionserpent)——所谓“幻象蛇”,是玛雅人通过放血仪式而产生的幻象,该幻象的形态为一条蛇。玛雅人相信透过这幻象蛇可跨越不同的宇宙空间,帮助他们与众神或祖先沟通。
这样的解释放在其他地方,就是一种普通的土著神灵,我们不会太过在意。可这是对羽蛇神的释义,还加上了幻象空间、沟通众神和祖灵等等我无比熟悉的词汇,几乎不用多做联想,我也能猜到,羽蛇神分明就是古蜀文明中的巴蛇神的另一个化身。
玛雅文明中的羽蛇神就是巴蛇,这种说法由来已久。不仅古蜀国青铜人像诡异的造型及金杖上神秘的符号和图案和玛雅文明极为相似,而且玛雅文字和古蜀时期的巴蜀图语一样,都是一种集象形、会意和形声于一体的可以被立体解读的图形文字,只是玛雅文字的造型更为复杂。
还有一个诡异的地方,就是公元前三一六年秦灭古蜀,正好是玛雅文明刚刚走出前古典期的蒙昧,开始真正兴盛的时间。因此史学界有一种猜测,就是古蜀国在灭亡之后,残留的古蜀人曾跨海前往美洲,然后帮助美洲的印第安土著建立了玛雅文明。
不过这种说法有两个破绽,一是当时的古蜀国是否掌握了跨越大洋航海的技术,二是古蜀国最为精湛和先进的技术是青铜器铸造,可是在玛雅文明当中,别说是青铜器,连金属都十分罕见,似乎这个文明天生厌恶“金属”这种东西。
当然也有学者解释说,古蜀国的灭亡被当时的蜀人认为是获罪于天,因此逃亡前焚烧、砸毁了所有的青铜祭器,这和从三星堆祭祀坑中挖出来的青铜祭器有焚烧痕迹是一致的。也正因为如此,逃亡到美洲的古蜀人完全放弃了金属这种会使上天发怒的东西,所以玛雅文明才没有掌握任何金属的冶炼和铸造技术,反而在天文历法和数学等方面,几乎点满了科技树。
此外最为重要的是,余叔在临死前曾提醒过我,世界树组织的核心信仰其实不是青铜神树,世界树这个名字,是一种欺骗。他们真正信仰的,应该是羽蛇神。
如果说羽蛇神和巴蛇神是同一个神灵在不同国度的化身,难道说世界树组织的核心信仰是巴蛇神?可是在梓潼五妇岭下的地下石窟中,世界树组织曾设局,让我利用巴蛇神的头颅救出被时光之沙封印的敖雨泽。对于一个具备信仰的组织而言,若真的以巴蛇神为信仰,那么当时的巴蛇遗骸,是最重要的圣物,绝对不可能将之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因此,这样看,世界树组织的信仰核心不可能是巴蛇神。
不过现在我也已经知道,在古蜀五神之外,还存在一个更加古老的神灵,这个神灵很可能就是传说当中的“伏羲”,具有和女娲以及巴蛇神的神躯相似的人首蛇身的特征。而世界树的核心信仰,很可能是古神伏羲。
真要说起来,整个中原文明在后世之所以以龙作为图腾,也是受到了伏羲、女娲这两个传说中的上古神灵的人首蛇身形象的影响。以蛇为基本原型,通过部落战争兼并其他部落的图腾,最后加工创造了龙的形象。
进入通道里面,我们才发现这条通道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阴冷潮湿,反而通风良好,十分干燥,只是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壁让人觉得微微压抑。通道的顶部有不少管道,大概是因为工程量太大,这些管道直接暴露在外面,并没有做修整和装饰。
乘坐电梯一直下行,我感觉大概到了地下三十多米,电梯才停下来。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开始这样的工程,的确不太容易。
电梯抵达的是一处巨大的地下工事,有不少类似避难所的房屋,只是房屋没有窗户,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在地下工事里的一间防守严密的大厅里,我们见到了艾布尔的哥哥克罗克特·爱华德,目前世界树组织的临时负责人。不过从老爱华德的年龄看,估计过不了几年,临时这两个字就要去掉了。
和我想象中不同的是,这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脸上以及裸露在袖子外的手臂上能看到些许老年斑。
不过想想老爱华德差不多一百二十岁的高龄,这也完全说得过去。克罗克特出生的时候,老爱华德很可能四十多岁了。
“来自东方的朋友,欢迎你们。”克罗克特微笑着说,表面上并没有艾布尔说的坏脾气,并且他和艾布尔一样,汉语说得极标准。这也不奇怪,身为一个致力于研究古蜀神秘现象的组织负责人,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可能还在多数中国人之上,是名副其实的中国通。
“我想没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朋友。”我将左手的袖子挽起一点,露出手腕上带有定位装置和遥控炸弹的手镯。
“这只是一点让大家彼此放心的小措施,毕竟你以及你身边这位美丽女士的本领,我们早就见识过了。”克罗克特说道。
“你千方百计让我们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吧?”我冷笑道。
“当然不是,你应该明白,如果我们要伤害你们,早就做了。哪怕是需要你配合我亲爱的弟弟管辖的实验室,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实验,并没有将你当成真正的实验品。”
“这么说我们应该感谢阁下了?”我嘲讽道。
“当然应该,陌客。”克罗克特突然叫出了我在那个诡异游戏中的代号。
“果然是你们,那个诡异的游戏是你们在背后搞的鬼,或者说虽然游戏的代码是从意识世界传递到秦峰脑子里的,可这件事在现实世界的具体操作者,就是你们。”
克罗克特没有否认,而是说道:“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可在你们完成我需要你们做的那件事之前,我暂时不会解答这些疑问。”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又凭什么要听你的?”敖雨泽冷声说道。
“死亡的威胁是微不足道的,或许,你们可以先问问你们的同伴。”
听到同伴两个字,我想起之前和我们通电话的秦峰,当时他的通话记录显示,他正在洪都拉斯。只可惜在洪都拉斯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见到他,没想到他也来到了墨西哥这座庄园里。
大厅的侧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人影被簇拥着走进来。他的头顶戴着可笑的印第安风格的头饰,上面插满了长长的羽毛。
不过他的神情,却没有半点被簇拥的惊喜,反而带着淡淡的疲倦。
“秦峰,我们又见面了。”看着秦峰缓缓走过来,我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干涩地说。
“是啊,好久不见。”
“你决定……回去了?”我问道。
这里的回去,不是说他要回到来的地方,而是回到原本属于他的群体的一边,也就是意识空间中的“异族”。
“一个人再怎么不愿意,他的出身终究无法改变。就如同网上的愤青再怎么觉得社会不公,也改变不了他是这个国家子民的事实。”秦峰淡淡地说。
我点点头,或许之前我们和秦峰之间的确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可彼此的立场不同,身份不同,连所属的世界和种族都彻底不一样,这就决定了我们终究会站在敌对的位置。
之前因为秦峰的叔叔秦振豪的关系,秦峰暂时站在我们这一边,毕竟秦振豪有自己的私心,并没有一门心思地为了意识世界的大计考虑。可现在,站在意识世界背后的是秦峰的从灵魂上讲的父亲。还有,他的妹妹秦怡也在为意识世界的彻底入侵运作,甚至杀死了铁幕和真相派这两个最大对手的头目。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秦峰说出这话时,我心中还是觉得心痛。我能够想象,当挚友反目,彼此拿起刀剑厮杀,比对单纯的敌人下手要更狠,而这一天对我们来说或许不会太遥远。
“我们需要你们身上的血脉,确切地说,我们需要完整的金沙血脉构成的神血来唤醒真正的神灵。在它面前,所谓的古蜀五神,除了巴蛇神外其实都不过是些不起眼的角色。”克罗克特说道。
“为什么巴蛇神要例外?是因为它和羽蛇神是同一个神灵?”我问道。
“你以为印第安人为什么要戴这样一顶看上去可笑的帽子?”秦峰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说。
“羽毛……羽蛇,印第安人的这种羽毛装饰的帽子,本身就象征着羽蛇神?”我喃喃地说。
“不仅如此,其实在古蜀文明,甚至整个华夏文明中,还有一个专有名词解释这种看似可笑的象征,我想你对这种说法不会陌生。”秦峰说道。
“羽化成仙。”敖雨泽说道,“在整个华夏文明的道家思想里,羽化代表着成仙。甚至有传说一些埋葬在上好的龙气汇聚之地的帝王尸体,历经千年后,尸体上会长出羽毛,等待合适的时机完全羽化,破空而去。”
“在玛雅人的观念中,羽蛇神是可以被召唤的,召唤的原料就是自身的血液。玛雅人会用锐器穿刺身体,让血液流入特殊的容器,然后羽蛇神就会现身——我想你们也能猜出了,这是濒死体验的一种。当人失血过多,意识会陷入模糊产生幻觉,这在医学上并不是什么怪事。可一般来说,濒死时产生的幻觉千奇百怪,可古怪的是,玛雅人产生的幻觉却只有羽蛇神一种。如果说普通的玛雅人的血召唤来的只是羽蛇神的幻象,那么换成是拥有神之血脉的你们呢?这也是余仁贵还有我叔叔一直希望用你们来进行血祭的真正原因。”秦峰缓缓说道。
我心中感觉到阵阵寒意,玛雅人的这种通过放血产生濒死体验的幻觉,很可能沟通了意识空间。而这样的方式,之前只有古蜀人掌握过,似乎这也证明了古蜀人和玛雅人的关系。
当然还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古蜀国灭亡之后,古蜀人不太可能前往遥远的美洲,可是作为纯意识状态的神灵却可以。
意识世界中的神灵,或者确切点说就是巴蛇神,在肉身被十二世开明王灭掉后,沿着北纬三十度这条特殊的磁场通道前往了美洲,化身为羽蛇神。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伏羲、巴蛇神、羽蛇神三者之间,本身就有某种联系,不然世界树组织为何会将驻扎基地选在墨西哥的羽蛇神庙附近?
这个推论我之前和敖雨泽讨论过,巴蛇神的力量,在古蜀五神中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而且它的形态继承自古神伏羲。
我和敖雨泽都觉得,巴蛇神很可能是古神伏羲的一个化身,只是后来有了自己的独立意识,才想要彻底离开本体。只可惜伏羲作为强大的古神,自然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化身如此胆大妄为,最后才设计让古蜀十二世开明王杜卢联合五丁一起,杀死了巴蛇神留在人间的肉身。
甚至,之前我们在黑竹沟顺利进入蛇神殿后发现,最终巴蛇神留在蛇神殿中的一道意念,也被秦峰、秦怡兄妹的父亲直接消灭。这后面未尝没有其他的深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