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树神

我也终于明白过来,我为何会感觉这个地方阴气极重了。作为张献忠当年屠杀了几百万人才祭炼出来的七杀碑,其杀气和其中纠缠的因果怨念,估计古往今来没有几样东西能比得上。要知道战国时期秦国和赵国征战,被称为“杀神”的白起,也不过才坑杀了四十万赵军,可被张献忠屠杀掉的川人却多达三百余万。

尽管这个数字远比不上当年日军在华夏大地杀死的平民数量,可张献忠是集中在一个省份进行有目的的屠杀,这样造成的恶果和怨念又被刻意地引到七杀碑上,最终石碑中牵扯的因果之力,让其成为一件极为强大的法器,估计毫不逊色于我手里的戮神钉。

“我一直以为七杀碑在真相派手里,当初也是他们造出了疑似五丁血脉的山寨巨人。现在看来,我们都被黑桃j骗了,他应该是世界树组织打入真相派的内鬼,要不然七杀碑现在也不会落在世界树组织手里!”我看着似乎散发着无穷怨念的七杀碑,突然想起当初我们遇到的黑桃j,现在看来,这个人很可能早就投靠了世界树组织,更是将七杀碑作为献给世界树组织的大礼。

“怪不得连青铜神树的肉身残枝也会被污染变成邪术。七杀碑这件具有世上最大杀意和怨念的法器,面对它,就算是神灵本体都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何况只是一截残枝。”敖雨泽也恍然大悟地说。看到七杀碑之后,的确是解开了我们心中的一个疑团。

不过,世界树组织不是视古神为唯一的天父吗,为什么要利用七杀碑的力量来邪化青铜神树的残枝?而且,怎么就这么巧我和敖雨泽就上了世界树的商船?

我的眼中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可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那可是曾和我们并肩战斗过的战友啊。

“是阿华,他很可能和黑桃j一样,也是世界树的暗子。”敖雨泽的声音打破了我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当初是阿华送我们到仰光港的,关于这艘船的情报也是他提供的。虽然不排除是世界树组织知道我们的下落后故意误导阿华的可能,但这个可能性极小。

我们当时正受到铁幕和真相派的追杀,可这两个最迫切想要找到我们的组织,都没有抓到我们,并且前往美洲也是我们临时决定的,之前我们一直想要去的其实是非洲的一个矿场。

既然这件事是临时决定,世界树组织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派出一艘船等着我们偷偷潜上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我们身边有一个安排我们行程的叛徒,而除了阿华外没有别人。

这样的推论让我十分难受。之前阿华虽然只是明智轩的保镖,但无论是在五妇岭下的石窟,还是在黑竹沟,都表现得极为优异。他失去一条手臂之后,我还为他难过了许久,可就是这样一个能够成为朋友的人,居然从一开始就背叛了我们?

背后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与此同时,十几条藤蔓像是放弃了一切顾忌和恐惧,猛然间朝我们所在的位置扑过来。可我本能地感觉到背后的风向威胁更高,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拉着敖雨泽直接跳入七号水密舱内,并顺手关了舱门。

头顶的甲板传来爆炸声,整个水密舱都剧烈震动了一下。我亡魂大冒,对方竟然在密闭的船舱底部动用枪榴弹,就不怕万一炸穿了底舱,在这茫茫大海之中所有人都同归于尽吗?

但这个时候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那么多了。十几条藤蔓将我们紧紧裹住,我感觉到这些藤蔓上传来的巨大吸力,还有无数细如发丝的根须,在快速生长,想要钻入我们的皮肤之中。

可是这些根须只扎入我身上几条,就慌忙退了出去,细长的根须像是抽风一样不停胡乱摆动,最后焉了下去。而对面的敖雨泽身上的根须也同样如此。

“我们的血脉对它来说无法下咽。”我马上反应过来。这毕竟是青铜神树的残枝受到七杀碑的影响变异而成的妖树,而我和敖雨泽身上都有金沙血脉,这可是最古老的神灵所拥有的血脉,对于妖树来说不仅不会增益自身,很可能还是剧性毒药。

就在这时,我背后的鬼脸蛇鳞传来阵阵刺痛,与此同时,下方的七杀碑上的几个杀字,也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我的脑子中开始不停充斥着各种血腥的杀戮场面,耳边嗡嗡作响,就像有无数的人用或高或低忽男忽女的声音不停地在我耳边喊着:“杀,杀,杀……”

我的眼睛开始充血,体内的血脉潜藏的狂暴被唤醒。如果不是胸口的白色符石不停传递过来阵阵清凉的力量,让我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我可能会像第一次服用狂暴药剂那样,陷入暴走状态,变成没有理智的杀戮机器。

一条粗大的藤蔓将我完全缠住。穿着古代衣服的虚影从七杀碑中冒出来,在半空中悬浮了片刻,冲入我的双眼,让我头痛欲裂。最后我抵抗不住,便晕了过去。

当我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在船舱中,周围也没有带着甜腥气息的臭水,而是温暖洁白的床单。

这是一间只有十一二平方米的小房间,房间干净整洁,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茶几和两张凳子外,几乎找不出多余的东西。

房间有一个圆形的窗户,不过看样子不能打开,只能透过窗户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我感受到房间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着,顿时明白自己还在船上。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的灯光,回想着晕过去之前所看到的古怪妖树和七杀碑,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幻象还是真实的经历。

低下头,我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变了样式,穿着那种蓝白相间条纹的病人衣服。

我有些茫然地捶打自己的脑袋,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敖雨泽,敖雨泽去哪里了?十几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敖雨泽不见了。

我连忙想要起床,随即发现自己的双腿被固定在了床上,而且还是被极为坚固的合金固定着。合金内侧有软垫,或许是睡了太久有些腿麻的缘故,我一时间没有发现。

我试着用手掰了一下,合金十分牢固。虽然比不上活性金属,但是强度要比钢材大多了,就算我处于血脉激发的状态,也不一定能将其完全破坏掉。

不过我并不担心。从铁幕逃出来后,我委托谭欣然将之前她为了救我送我的那一把微型活性金属丝锯子藏在了一颗人造的后槽牙中,然后伪装成智齿粘在自己的口腔中。

虽然吃东西的时候会有一点不舒服,可在关键时刻,却能救自己一命,这点小小的不方便并不算什么。

既然对方只束缚了我的双腿,肯定是有所依仗,于是我放开了灵觉仔细探查。果然,在房间的几个隐蔽角落,我发现了疑似监控摄像头的存在。

正当我准备重新躺下,准备悄悄取出那一把微型金属丝锯子时,开门声响起,大概是对方通过监控看到我醒来了。

暂时放弃了逃生的打算,我盯着门口,发现进来的是一个熟人。艾布尔·爱华德,中文名董西延的外国人,世界树组织的九大圣子之一。

“又见面了,我的朋友。”艾布尔用字正腔圆的汉语说道。不过之前在梓潼的时候我已见识过了,因此并不觉得奇怪。

“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这艘船上既然存在树神这样的东西,那么应该也会有一个世界树组织的大人物坐镇。”我冷笑道。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物,在世界树内部,比我更强大的还有好几个。不过我也要感谢你,至少在黑竹沟的时候,有一个倒霉的家伙已经死掉了。”

“你是说詹姆斯?”我问道,随即想起,当时詹姆斯手中也有一小截青铜神树的残枝。

“当然是这家伙。要知道,这家伙虽然为人固执,可是对神的信仰也是最纯粹和坚定的,是下一任组织首领的有力竞争者。幸好,他已经死了。”

既然詹姆斯和艾布尔两个属于世界树组织的圣子手中各有一段源自青铜神树的残枝,那么其他圣子手里是否也有类似的东西?

这样想着,我不禁问道:“是不是每个圣子的手里,都有青铜神树的残枝?”

艾布尔打了个响指,笑道:“‘宾果’,答对了。你应该知道,‘九’这个数字在你们中国人的眼里,是一个特殊而神秘的数字,它作为个位数中最大的数字,也象征着一个极限。父亲得到的智慧果虽然没有被完全解读出来,可也因此让世界树的残枝重新分裂出九条第二代枝丫,每一个取得认可的信徒,就是圣子。”

想不到眼前的外国人不仅汉语说得流利,对中国文化的了解也不是一般的深。

“九”作为不同于一般的数字,起初是龙形(或蛇形)图腾化的文字,继而演化出“神圣”之意。九是最大的阳数,象征着天,因此天又被称为九重霄或者九天。而在地上象征天赋皇权的京城,也有九门,看守九门的官员被称为“九门提督”。

一般来说,西方的宗教体系会更倾向于“三”这个数字,比如基督教中的圣子、圣父、圣灵三位一体的说法,很少使用到“九”这个在东方有特殊意义的极数。

世界树可以说是一个极为奇葩的组织,是融汇了东西方文化建立而成的,里面的主要成员,几乎个个都是中国通,并且对古蜀文化知道得尤为详尽。

之前敖雨泽跟我提到过,世界树组织的创立者有两个,一个是和眼前的艾布尔同姓的犹太人老爱华德,另一个是一名张姓道士,而且这个道士据说曾指点了计算机之父关于二进制的理论,并且擅长卜卦。

这么说来,这个张道士很可能也是能看透命运线的人,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死了没有。从年龄上算,他起码有一百多岁了,而有着特殊血脉的这一支的张家人,貌似因为血脉的缘故受到天谴,都不算长寿。

“张道士还在吗?”我问道。

“我小时候见过他一面,不过现在想想,那已经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事情了。他的有些做法太过激进,而且遭遇了到一个姓叶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没有任何特殊的血脉和法力,可是居然让张道士吃了大亏而不得不闭关退隐。最后有没有受到天谴而死,我也不知道。”艾布尔耸耸肩说道。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艾布尔口中那个八十年代姓叶的年轻人上。当他提到这个人时,我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就是叶凌菲的父亲,那个曾对挖掘古蜀文明神秘之处做出过极大贡献的叶暮然。

当年叶暮然在秦振豪的设计下,曾从黑水县的一个墓葬中带出了一个神秘的青铜箱子,谁也不知道那个青铜箱子中除了失落的《金沙古卷》外,到底还藏着什么。

叶暮然留下的笔记里说,他曾推迟了一次大灾难的到来,可也留下预言说这种推迟仅仅是为了给后来人争取时间,真正的灾祸会让整个世界随之倾覆。现在我们已经明白,他所指的让世界倾覆的灾难,很可能就是意识世界的全面入侵。

并且从最初的回归者组织开始分裂的时间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一个极为关键的时间点。那个时候的叶暮然很可能和回归者组织之间有着敌对关系,甚至回归者分裂形成后来的铁幕、真相和js三大组织,叶暮然很可能也是其中一个关键人物。

不过最后叶暮然为了追寻真相,在九十年代末死在了五神地宫之中,他的遗骸直到两年前才被我们发现。而余叔后来的某些古怪的举动,很可能也是因为在五神地宫中发现了什么关键信息。这些信息的来源,应该是叶暮然留下的线索。

不过余叔这次是真的死掉了,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再度假死复生。但我很怀疑余叔临死之前没有完全对我讲真话,很可能隐瞒了某些重要的信息,而这些信息是他在另一个时空让鱼凫一族继续延续的关键所在。

“用人类作为食物来培育壮大七号水密舱中的妖树,你睡觉的时候,就不会做噩梦吗?”我想起挂在朽木上的半透明茧状物,心中一痛,问道。

“这个世界一直朝着错误的深渊滑去,战争,恐怖主义,核威胁,环境污染,甚至是资本对落后地区的血腥掠夺,千万年来冤死的亡魂在世界的暗面形成的业力……这一切的一切,终究会使世界陷入彻底毁灭的境地。既然如此,我们在神的带领下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哪怕这个过程中牺牲了小部分人,又算得了什么?因我而死的人,还比不上每年死于谋杀的人数,可他们的死却是最有价值的。”艾布尔淡淡地说,眼中更是藏着一丝危险的狂热。

“要不是知道你是世界树组织的圣子,我还以为你是真相派外围那些狂热的环保主义者。”我嘲讽道。

“实际上真相派从某种程度上说,算是世界树一个隐秘的分支,尤其是当‘大王’死去以后。”艾布尔神色诡秘地说。

我想起当初在云南时劫杀我和敖雨泽的黑桃j以及他口中的黑桃皇后,顿时明白过来:真相派中以黑桃皇后为首的一派,应该早就被世界树组织策反,甚至很可能是世界树早就打入真相派的暗子。

而且这早有征兆,之前敖雨泽曾提醒过我,黑桃皇后这个老女人,就是之前测试《古蜀密码》pc版本游戏中出现过的玩家“圣母”,而“圣母”和“天父”本来就有着莫大的关系。

“你怎么知道你们的神会带给这个世界新的秩序,让人类不再继续走错误的道路?或许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人类,有的只是披着人类外壳的异类。”我冷笑道。

“你是说你们在精神病医院中发现的那些灵魂异常的游戏玩家吧?他们大部分都是出错的实验品,作为其中的执行者,这件事我比你要清楚得多。凡人的肉身终归和神使的灵魂不同,要让神国的神使们降临凡间,需要大量的实验才能得出完美契合的方案。你所见到的,只不过是一些失败的残次品而已。”

“被神使占据躯壳的凡人,那还是人吗?”我完全无法理解艾布尔的逻辑。

“那不是简单的夺舍,而是融合。难道你不觉得,人类的生命形式并不完美吗?二十年左右才能生长为成年的个体,十几年才能完成最基础的教育。当一个人终于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却已经开始衰老,各方面的机能都开始衰退。更不要说人性当中的诸多弱点,贪婪,嫉妒,自私,好色,暴怒,怠惰,傲慢……人是最不完美的生物,只有和神使的灵魂融合,才能让人真正地进化和升华,那个时候才是人类走向辉煌的起点……而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是整个世界的英雄。”

我呆呆地看着渐渐陷入狂热的艾布尔,终于理解了世界树组织为何会为纯意识世界中的神灵效力。这个组织的高层,竟然都认为让意识世界中的意识生命体降临不是在毁灭世界,而是在促成人类自身的进化,他们相信自己是拯救人类的伟大人物……

这就是一群疯子,而且是信念比真相派的人还要坚定的疯子。而有着如此坚定的信念以及对古神狂热信仰的疯子,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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