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涂完一边,将船捧在手上。纸船重了一点,但没差太多。“真酷,”他说,“我要出去放船。”
“没错,去放船。”威廉说。他忽然一脸疲倦——很累,而且有些不舒服。
“真希望你能一起去。”乔治说。他真的这么想。威廉虽然偶尔会摆架子,但总是能想出最酷的点子,而且几乎从不欺负他。“其实它是你的船。”
“她。”威廉说,“称呼船要用她、她。”
“她就她。”
“我也希望我能去。”威廉闷闷地说。
“呃。”乔治双手捧着船,局促地扭动着。
“记得穿上挡雨的衣服,”威廉说,“不然你会和我一样感、感冒。说不定你已经被传染了,因为我的细、细菌。”
“谢了,威廉,船做得真好。”说完他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让威廉永远不会忘记:他身体前倾,亲了哥哥脸颊一下。
“这下你一定会得感冒了,屁眼王。”威廉说,但听起来很开心。他微笑着对乔治说:“还有,把这些东西放回去,不然妈妈一定会气死。”
“没问题。”他收好给小船做防水用的东西,朝门口走去,小船摇摇晃晃地停在石蜡盒上头,盒子斜摆在碗里。
“乔、乔治?”
乔治回头看着哥哥。
“小、小心点。”
“没问题。”他眉头皱了一下。这种话是妈妈说的,不是哥哥,感觉就像他亲了威廉一样奇怪。
“我一定会小心的。”
说完他就离开了。威廉再也没有见到他。
乔治沿着威奇汉街左侧往前跑,想要追上小船。他跑得很快,但水比他更快,让船抢在前头。他听见低沉的轰鸣声,发现下坡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水正像瀑布一样灌进开着的排水闸口。排水沟又长又暗,水在人行道边形成一个半圆形。乔治看着水流,发现一根断掉的树枝正冲向沟口,树皮像海豹皮般又黑又亮。树枝卡住片刻,随即被排水沟吞了下去。他的船正朝同一个方向冲去。
“噢,不会吧!”他沮丧地大喊。
乔治加快脚步。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追上了,没想到脚底打滑,整个人扑倒在地,一边膝盖擦破了皮,让他痛得大叫。他趴在马路上放眼望去,只见小船转了两圈,被漩涡困了几秒,接着便消失了。
“不会吧!”他大喊,握起拳头狠狠地捶着路面。手很痛,他开始啜泣。船就这样不见了,真是白痴!
乔治起身走到排水闸口,跪下来朝里头看。水落进黑暗中,发出潮湿而空洞的声响,感觉很阴森,让他想到——
“啊!”叫声从他喉咙里蹦了出来。他往后缩。
沟里有一双黄眼睛,正是他想象会在地下室看到,却一直没看到的那种眼睛。他心慌意乱地想,是动物,就这样,是动物,也许是家猫被困住了——
不过,他还是准备拔腿就跑——再等一两秒钟,等他心里的总机处理好那双亮晶晶的黄眼睛带给他的冲击。他的指尖感觉到路面的粗糙,还有流过手指的冰凉的水。他看见自己起身后退,这时一个声音——非常沉着而且悦耳——从排水沟里传来。
“嗨,乔治。”那声音说。
乔治眨眨眼又看了一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东西就好像故事或电影里会说话和跳舞的动物一样。他要是再大十岁,就不会相信眼前所见。但他只有六岁,而非十六岁。
排水沟里有一个小丑。闸口光线很暗,但已经够让乔治·邓布洛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小丑,就像他在马戏团或电视上看到的。事实上,这个小丑看起来很像博佐和克拉拉贝尔的混合体,后者就是周六早上在《豪迪·杜迪》里那个用按喇叭代替说话的家伙(还是女士?乔治一直不确定它的性别)——所有人里头,只有水牛鲍勃听得懂克拉拉贝尔说了什么。这一点老是逗得乔治哈哈大笑。排水沟里的小丑脸是白的,光秃秃的脑袋两边各长了一撮可笑的红发,嘴巴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小丑笑脸。要是乔治再多活几年,他一定会先想到麦当劳叔叔,而不是波左或克拉拉贝尔。
小丑一只手抓着一把气球,什么颜色都有,好像五彩缤纷的水果。
他另一只手里托着乔治的纸船。
“想要你的船吗,乔治?”小丑露出微笑。
乔治也笑了。他忍不住。小丑的笑脸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笑。“当然。”他说。
小丑笑了:“‘当然。’很好!非常好!那要不要一个气球?”
“呃……当然!”乔治伸出手……随即不情愿地缩了回去,“我不能拿陌生人的东西,爸爸说的。”
“你爸爸很聪明。”排水沟里的小丑微笑着说。乔治心想,我怎么会把他的眼睛看成黄色的呢?
小丑的眼睛是蓝色的,闪闪发亮,和他母亲的眼睛一个颜色,也和威廉一个颜色。“非常聪明,所以我要自我介绍。乔治,我是鲍勃·格雷先生,又名跳舞小丑潘尼歪斯。潘尼歪斯,见过乔治·邓布洛。
乔治,见过潘尼歪斯。这样我们就算认识了,我不是陌生人,你对我来说也不是陌生人,对不对啊?”
乔治呵呵笑了。“应该吧。”他再次伸手……但又缩了回去,“你怎么会掉到那里面去?”
“暴风雨把我丢进来的,”跳舞小丑潘尼歪斯说,“风把整个马戏团都吹走了。你能闻到马戏团吗,乔治?”
乔治往前挪了挪。他忽然闻到花生味了!热腾腾的烤花生!还有醋!那种你从盖子上的开口倒在薯条上的醋!他闻到棉花糖和炸甜甜圈的味道,还有淡而刺鼻的动物粪臭味。他闻到木屑上的樱桃香味,可是……
在所有味道里,他还闻到洪水、腐叶和深水沟的味道,感觉又湿又臭。那是地下室的味道。
不过,其他味道更强。
“我当然闻到了。”他说。
“想要你的船吗,乔治?”潘尼歪斯问,“我再问一遍,因为你好像并不急着拿回去。”他微笑着将船举高。他穿着松垮的丝绸衬衫,上面钉着橘色的大扣子,一条亮蓝色领带垂在胸前,双手戴着白色大手套,跟米老鼠和唐老鸭一样。
“当然想。”乔治望着排水沟说。
“那要气球吗?我有红的、绿的、黄的、蓝的……”
“它们会飘吗?”
“飘?”小丑笑得更开心了,“那还用说?会啊,它们会飘!还有棉花糖……”
乔治往前走去。
小丑抓住他的胳膊。
乔治发现小丑的脸色变了。
他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恐怖,相较之下,他对地下室怪物的想象简直像甜美的梦境一样。那幅景象一举粉碎了他的理智。
“它们会飘。”排水沟里的东西低声唱道,歌声中夹杂着轻笑。它用虫子般黏稠的触手抓着乔治,将他拖向恐怖的黑暗之中。雨水奔腾呼啸,将暴风雨收割的残骸送往大海。乔治扭开头,不肯看向那终极的黑暗,开始朝雨水尖叫,朝盘踞在德里镇上空的秋天失控地尖叫。那是一九五七年的秋天。他的尖叫凄厉刺耳,威奇汉街的所有居民都跑到窗边或门廊上。
“它们会飘。”那东西咆哮道,“它们会飘,乔治,等你下来我这里,你也会飘——”
乔治一侧肩膀抵着人行道的水泥边缘,因为洪水暂停鞋船鞋店的工作在家休息的戴夫·加德纳只看到一个穿黄雨衣的小男孩在水沟里挣扎、尖叫,泥水漫过男孩的脸,让尖叫听起来像吹泡泡。
“这里所有东西都会飘。”难听的嗓音带着轻笑低声说。乔治·邓布洛忽然听见撕裂声,接着是剧烈的疼痛,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戴夫·加德纳最先赶到,虽然第一声尖叫才过了四十五秒,但乔治·邓布洛已经死了。加德纳抓住雨衣后背,将乔治拉回路面,让他翻过身来……接着他也开始尖叫。乔治雨衣的左半边染成了鲜红色,左手没了,只剩一个洞,血从洞里渗出,流进排水沟里。撕裂的雨衣下突出一块骨头,白得可怕。
男孩的眼睛望着白色的天空,当戴夫踉跄退开,走向从四面八方慌忙跑来的小镇居民时,那双眼睛开始被雨水填满。
排水沟里的水就快到顶了(事后郡治安官用恼怒、挫败、近乎痛苦的语气对德里《新闻报》的记者说,沟里找不到人,就算大力士赫拉克勒斯也会被激流冲走),乔治的纸船继续向前,经过漆黑的洞穴和漫长的水泥管道,伴随着轰隆隆的水声,其间还曾经和一只死鸡捉对厮杀。死鸡脚爪发黄,活像爬虫的爪子直直地指着渗水的天花板。一船一鸡纠缠到镇东的岔口才分道扬镳。鸡被水冲往左边,乔治的船继续往前。
一小时后,当乔治的母亲在德里医院急诊室服下镇静剂,结巴威惊讶得满脸苍白,呆坐在床上听父亲在起居室里(乔治出门时,母亲还在房里弹琴)发出嘶哑的哽咽声时,纸船像出膛的子弹一样从水泥豁口射了出来,顺着水沟加速往前,朝无名小溪漂去。二十分钟后,小船驶入湍急的佩诺布斯科特河,天空出现了第一道蓝。暴风雨结束了。
小船载沉载浮,时而进水,但始终没沉。两兄弟的防水工作做得很好。我不晓得船最后漂到了哪里。谁知道?说不定它一路漂到海上,到现在还没停,就像童话里的魔法船一样。我只知道它离开德里镇时还没有沉,乘着洪水继续往前,永远离开了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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