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转过身面对着他,一脸狐疑地问:“你对宗教并不怎么认真,是吧?”
他回了她一个神秘的微笑,还有一段诗文:
“那只塑造彼得圆顶的手,
亦支起古罗马回廊的拱顶,
将悲伤的诚挚锻入其间,
他身从上帝,
永无脱解。”
苏珊皱起了眉头,似乎不大确定他想表达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这几句话引自爱默生的诗作《问题》。至于你问我的问题……我也不完全确定自己究竟信仰着什么。”
她定定地看着他,未发一语。
从楼梯走下来,他们走到了通向礼品店的那条走廊。“我需要买一些纪念品。”苏珊说着。
“那你真是来对地方了,”迈克尔为她打开了店门,“天主教教堂本就是一场生意。”
商店里陈列着人造珍珠、石榴石、极光石、木雕、珊瑚雕和一些次等宝石所制成的念珠,还有质地为黄铜、铜、银或金的奖牌。十字架更是种类齐全:有标准朴素的,有精细到可怖的,还有一些就算充作时髦的饰品也毫不为过。
苏珊选了一尊微型大理石雕像,是米开朗琪罗所塑的摩西像的复刻版,她将雕像递给身着白衣的修女店员。迈克尔赶在她之前掏出钱包付了账。
“迈克尔……”她抗议着。
“这钱该由我来付。你是我在梵蒂冈的客人。”
他们离开商店,走过广场。如果能与她共进晚餐,就问问她住在哪里。迈克尔这样想着。但他感觉有些紧张,开不了口去问,于是就只默默地走着。她似乎没有感受到他的纠结。
当他们行至广场的尽头,走上街头时,迈克尔看到詹姆斯靠在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小红车上。它有一个中心前轮和两个正常间隔的后轮,由于只有一个驾驶座,看起来像个顶着汽车外壳的大三轮车。詹姆斯穿着牛仔裤,跑鞋,和一件印着“不惧远行,志在修行”的t恤。现在要回避他未免太迟;詹姆斯已经看到他们了。
迈克尔勉强挤出笑脸,跟他打招呼:“又见面了,看来我们好像很想念对方啊。”
“我只是出去跑步。”詹姆斯斜着看了迈克尔一眼。“你不打算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
“苏珊·钱伯斯,一位美国自由撰稿人。苏珊,我很乐意向你介绍我的好友,神父詹姆斯·塔尔曼,s.j.的,ph.d.,ph.d.,ph.d.,和m.d.。”迈克尔说着,感觉很困窘,就像是伸手偷饼干时被逮了个正着。
苏珊看起来有点茫然不知所措:“我不是很确定这些缩写的意思,神父。”
“请叫我詹姆斯神父;如果你乐意,也可以叫我詹姆斯。”他冲迈克尔做了个揶揄的表情。“s.j.是指耶稣会。我是一个耶稣会会士。是金融方面的硕士学位。那些ph.d是指我的博士学位,它们分别是在神学,德语和心理学学科上取得的。同时我也是一名执业心理医生。”
苏珊看上去有些困惑:“我还以为你是个神父呢。”
“我是,但耶稣会没有教区。我们可以自由地选择从事各种职业。”
“他没说他还精通拉丁文,罗曼什语,德语和汉语。”迈克尔补充。
苏珊满腹狐疑地说:“我觉得你们两个都有点消遣我的意思,你看起来不像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位神父。而且要达成你们说的那些成就,一般人要花上两辈子的时间才行。”
“我进入耶稣会神学院时只有十四岁。”
“你才十四岁就成了一个神父?”
詹姆斯微笑着说:“我二十多岁时才成为神父。耶稣会需要时间来评估所有的应征人,许多人都被拒绝了。”
“我还以为天主教会来者不拒呢。”
她的话引来一阵轻笑:“确实如此,钱伯斯小姐。那些被拒的人可能变成了方济各会或本笃会的修士。”
迈克尔大笑起来,但苏珊还是一脸迷惑。
“也就是说,你是在神学院里学会了所有的语言。”苏珊不屈不挠地继续说着。
詹姆斯说:“我在那里学会了拉丁语和德语。后两年高中我是在瑞士读的,在那儿学到了罗曼什语和瑞士德语。广东话和普通话则是在大学里学的,那之后我在中国做了两年传教的工作。”
苏珊说:“罗曼什语……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那是什么语言?”
“是古文的一种,和拉丁文非常相似。大约有百分之一的瑞士人和意大利人说罗曼什语,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罗马帝国时期。我那时已经会说拉丁语,又身在瑞士,所以就学了。”
“那倒是,”苏珊歪着脑袋,仿佛在出神地盯着詹姆斯,“艺不压身嘛。”
“你是天主教徒吗,苏珊?”
她耸耸肩:“我受过洗礼。但是我的家人从来不去教堂。”
詹姆斯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记得自己曾经读到过,耶稣会士是天主教徒的一个特殊群体。”苏珊继续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他们是个独立的教派。”
“耶稣会士是天主教会知识分子当中的精英。”迈克尔说。“要进入门萨,你的智商需要达到一百三十左右。耶稣会士不会接受那样的乌合之众。他们只撷取最最顶尖的优秀人才。”
“难道所有的耶稣会士都有这么多学位吗?”苏珊问。
“我们教育学生要专注,”詹姆斯向迈克尔投去锐利的一瞥,“要每天学习,持续不断地建设和加强我们的知识体系。我现在五十三岁,从十四岁开始做这件事,差不多有四十年时间集中精力。经过多年的潜心钻研,一个人能做很多事情。”
迈克尔咧嘴笑道:“想想吧,就像是待在一间宗教性质的兰德公司,和其他高智商专才一起研习了三十一年。”
詹姆斯冲他笑:“迈克尔自己也没有懈怠。他是罗切斯特大学的经济学博士,精通德语和英语,还系出名门。只可惜他没什么幽默感。”
苏珊什么也没说,只是向迈克尔露出了温暖的微笑。后者立刻觉得胃部发紧。
“今晚有空一起吃顿晚饭吗,迈克尔?”詹姆斯突然发问。
“有啊。”
令迈克尔惊讶的是,詹姆斯转向了苏珊:“太好了。介意和我们一起吗?”
她露齿而笑:“好啊,我很乐意。”
“你住在哪里?我们七点半去接你。”
苏珊回答:“在拜伦伯爵酒店。到时见啦。”
迈克尔看着苏珊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子绝尘而去。詹姆斯什么也没说,就像他先前意想不到地向苏珊发出邀请一样令迈克尔吃惊。因为心怀与她多些时间共处的渴望,他有些愧疚,于是话锋一转,谈起相对轻松的话题:“詹姆斯,特别法庭还要多努力一阵。你在芝加哥还有工作,不能只围着梵蒂冈转,把自己卷进这个烂摊子里。”
“我会把我的工作交给一位称职的继任者。”
他语气平淡,震惊了迈克尔。詹姆斯向来以诊疗医院和诊所的病人为重,甚至曾冒着受重伤的危险救助一个病人。迈克尔简直不敢相信他会做出刚才的答复。“你这是在放弃你先前为之奋斗的一切。”他抗议道。
詹姆斯摇了摇头说:“这才是我为之奋斗的一切。我们终于要在教会里清理门户了,我需要用到这些年来我所学的一切技能。”
迈克尔点了点头,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了他的意思。
“晚饭时我去你的公寓接你。”詹姆斯说。那套牛仔装下的身躯洋溢着青春活力,其上的面容却是睿智长者的模样。他向台伯河的方向转过身去,极其迅捷地跑远了。
爱默生(1803年-1882年),美国思想家、文学家,诗人,被认为是无神论者,相信自然,而不相信灵魂及上帝。
兰德公司:美国最负盛名的决策咨询机构,有着研究政治、军事、经济科技、社会等各方面的智囊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