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梵蒂冈城

六月十五日,星期六

在罗马,警察分这么几种。

交警,就像在广场上跳着专为交通指挥编排的优美芭蕾舞,本意是将罗马混乱的交通秩序带上正轨,却往往徒劳一场。凡是头戴白头盔、上着白外套、下穿深蓝裤的铁一准是交警,他们的主要用途是充门面和开罚单。

刑警,负责侦破罗马这个大城市里发生的寻常案件:贩毒,凶杀,强奸,卖淫,盗窃,家庭纠纷。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就是刑警。

宪兵,处理国际犯罪和反恐事宜,严格来看也是意大利军队一分子。

而迈克尔所在的组织,既不具名,也不属于以上任一警种。宪兵与刑警称他们为“情报局专家组”,而美国人管他们叫“幽灵”。这些专家实际上就是意大利版的联邦调查局兼中央情报局探员,他们也负责网络和金融犯罪案件。几十年来,专家组一直致力于调查天主教会中一个自称“天使长”的小团体,此团体与黑手党之间有诸多瓜葛,然而苦无成果。这称得上是专家组有史以来做得最失败的调查。

迈克尔心里清楚,自己本不该插手此事,因为这纯属越权。意大利政府与罗马教皇于1929年签署了拉特兰条约,确认了梵蒂冈作为独立主权国家的地位——即便这个全世界最小的主权国家还不及一平方千米大。也就是说,此案本应由瑞士护卫队或梵蒂冈护卫队负责调查。

但此案关乎他妻儿的安危,也是他长达七年的调查中首次出现的重大突破口。调查由他领导,最高决断权也在他手中,后果就留待稍后处置吧。

迈克尔住的公寓距离博物馆不过五分钟路程。他挂断了海伦娜的电话,八分钟后到达了凶案现场。

他知道,一旦梵蒂冈当局介入此案,他就什么也查不了了。梵蒂冈没有义务向罗马警方做什么汇报。他们会省去尸检,悄悄地将神父下葬,就此结案。所以,迈克尔必须迅速行动,连做个记录的时间都没有。

他俯视着那具尸身,由于死者在死前因缺氧而痛苦地抽搐,尸体呈现出扭曲的姿势。这位神父显然是失血过多而亡。迈克尔估测他的死亡时间距离现在还不到半个小时。

他将手掌置于神父黑色的卷发上,轻轻地向后扳着神父的头。刺穿脖颈的伤口像是黑手党的处刑手法,干净利落,十分专业。整个死亡的过程一定很短暂。

那双张开的棕色眼睛依旧鲜活。神父的面容出人意料得平和。他眼角微张,仿佛这迫害仅止于他的躯体,而未能触及内心。只有那青白的肤色昭示着他经历了可怕的死亡。

迈克尔绕到尸体的另一边,毫无惧意地拉开神父的教袍领口,检视他颈部的伤口。

突然,他被三双手一下子抓住,强行从尸体旁拉开了——是梵蒂冈的守卫。他只来得及瞥了那么一眼,就被他们摔在大理石地板上了。胸膛重重砸在地板上,冲撞得他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他听到了自己鼻骨碎裂的声音和前额撞上地板的声音,耳朵嗡嗡作响,感觉天旋地转。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一名守卫咆哮着,一手揪着迈克尔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拽起来,一手如铁钳般牢牢攥住迈克尔的手腕,硬是把他的胳膊扭到了背后。另一名守卫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打起电话,匆匆讲完又走回来。

迈克尔使劲甩了甩头,好让自己清醒一点,但那只抓牢他头发的手立刻拽住了他。抵抗只会让情形变得更糟,但怒火已燃,他真想打一架。他又及时地提醒自己,他确实是在非法入侵,守卫们也仅仅是在尽职责。

他深呼吸一口气,尽力去讲好这一番话:“我是情报局专家组成员,是尸体目击者。”他把语调放得平稳镇定。他心里清楚,守卫们此时全然不知所措。好在他这会儿没被压在地板上,尚可估测一下自己能否与这三人对阵。这帮人顶多二十来岁,而且受过严格训练。单打独斗的话,迈克尔自信能放倒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甚至可能两个,尽管自己已经三十六岁了。一下对付三个兴许有点困难,可去年他还曾和三个人正面对抗,并赢得了胜利。或许刚才他不该给守卫们接近自己的机会。

“你为什么要碰这具尸体?”问话的总是三人中看起来最年长、个头最小的那名守卫。

迈克尔缄口不言。

“你是谁?”这守卫质询道。

“你先松手,我才向你出示身份证明。”

这守卫把迈克尔压在地板上,搜查他身上是否携带武器,确信迈克尔身上没有武器后,才允许他起身取出证件。

尽管迈克尔身高一米八三,他仍然得抬起头仰视梵蒂冈的守卫们——他们中个子最小的那个也超他十厘米。迈克尔把身份证件递过去,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条白亚麻布手帕,试图用它止住自己的鼻血。捂上手帕,再加感冒所致的鼻塞,他感觉糟透了。

领头的守卫检查了迈克尔的身份证件。“迈克尔·维斯康特。我听说过你。你是情报局专家组的领导人。”他有些发怯地瞅了瞅迈克尔的鼻子,话里半是谴责,半是钦佩。

“是我。”

“你刚刚在这儿干什么呢?”守卫瞥了尸首一眼,神情凝重而悲伤。显然,这件事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迈克尔估计他也不确定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我是个艺术爱好者。”迈克尔诚恳作答。

“当你发现尸体时,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求助?”

“我只是想弄清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迈克尔知道,守卫们也是迫不得已才要摆出强硬的姿态,尤其是在自己的确动了案发现场的情形下——如果不是身在梵蒂冈,他绝不敢这么胡来的;这地方无法可循。

“你看着他的脖子找线索?”另一名守卫突然插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愤怒,毋宁说是紧张。

迈克尔冲着尸体那边点了下头:“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仿佛受到某种令人惊骇的蛊惑,三人紧紧盯着尸首颈部的伤口。他们此刻才注意到一些可怕的细节:这创口如此之深,几乎将他脖颈的前半部分完全切断。

“认得他吗?”迈克尔问道。

谁都没有答话,僵持了几秒,年长的名守卫缓缓地开了口:“我和他并不相熟,但我知道他是耶稣会会士。”

尽管守卫们都没有注意到这点,但他实际上已经泄露了一条及其重要的信息。迈克尔知道守卫们都是从意大利军队中选拔出的精英,受过良好的训练,但他们中大概没有任何一个曾目睹一起谋杀案。他们惯于处理的是典型梵蒂冈式的钱包抢劫案。然而此案跟那些案件相去甚远。守卫们一直看着迈克尔,好像在等待他的指示。

“或许我可以协助你们。”迈克尔对年长守卫说。

“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守卫说话吞吞吐吐,显然是自信心不足。他提高音量,补了一句:“我们受过反恐训练。”

“你为什么认为这是恐怖分子干的?”

年长的守卫一听,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迈克尔,颤着嗓子道:“还有谁能做出这种事来?”

迈克尔没有回答。

年长的守卫又花了几分钟向他质询,还抄录了他身份证件上的信息,但没有要他提交报告。迈克尔正打算转身离去,一种古怪的感觉突然来袭,好像有人正从背后盯着他看。顿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窜了上来。然后他听见有人说话,那是个男性的声音,嗓音非常洪亮。

“这就是那个人吗?”

迈克尔转过身来,看见一位健壮的男子正朝他上下打量。那人着装休闲,身穿高尔夫球衣,还拎着个黑包,短袖衬衫下露出强壮而汗毛浓密的双臂,左腕戴了块缀满钻石的劳力士手表,格外显眼。迈克尔知道眼前这位一定就是法医了,但男子尚未靠近尸体,所以迈克尔估计此人是针对自己而问,而非询问那具尸体。

“你是什么人?”法医厉声喝问。

迈克尔还没来得及说话,年长的守卫就毕恭毕敬地答道:“格拉夫神父,我们一来他就已经在这儿了。他是情报局的,名字叫迈克尔·维斯康特。”

格拉夫神父瞅瞅迈克尔,仿佛他是件碍眼的家具。

“格拉夫神父,你是耶稣会会士吗?”迈克尔问他。既有医生的身份,同时还有神父的身份,这样的情形可不多见。放眼各神职组织,唯有耶稣会常常吸纳俗世行当中的名流。

“你可以走了。”格拉夫神父对迈克尔说。

“我更愿意留下来,在你尸检时多待一会儿。”

“这里不需要你。”格拉夫转过来面对着他,像一条好战的斗犬。

他的敌意令迈克尔后颈发凉,汗毛倒竖。格拉夫神父是要过来揍他了吗?

格拉夫神父继续警告:“给你个忠告,维斯康特先生。这是梵蒂冈的内务。忘记这一点可是很危险的。”

迈克尔迎着他的目光答道:“多谢忠告。相信我,我绝不会因为忘记什么而陷入危局。”

当他退出走廊去找海伦娜时,仍感到格拉夫神父紧盯着自己的后背。现在整个侧厅都被封锁了。一个发色淡红、身材娇小的女人声称自己是新闻工作者,企图越过封锁线。她看上去有些眼熟。迈克尔想转身细看一眼,不巧,刚好有个德国游客正为了禁止通行的事情大为光火,还想奋力从路障边挤过去。两名守卫从后面走来,把那个德国人带走了。

迈克尔于是打消了有关那个红发女人的念头,决意尽快离开此处。他迈开大步走过一个个大厅,注意到夹在游客中的警卫多了起来。除了恺撒馆,已在馆内的游客们可以继续他们的游览,爱逛哪儿就逛哪儿。然而,在博物馆入口处徘徊的游客越来越多,个个被拒绝入内,脸色阴沉。警卫们对离馆人士随身携带的包进行搜查,有几个人被拉到一旁接受询问,但迈克尔敢肯定,警卫们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迈克尔急匆匆地穿过庭院,两个小时以前,死去的神父必定也曾由此经过。太阳已经烤干了清晨那场雨留下的雾气,预示着今日将是个大热天。就在匆忙经行此处时,迈克尔抬头瞥了一眼左侧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那里挤满了游客,因为相距太远,看上去像是一群微型玩偶。

他一直向前走,大约走了九十米后左转向下,踏上通向餐厅的石头阶梯。他看到海伦娜和卢克与一群德国游客坐在一块儿,一块不规则的血渍沾在她裙子的一边,那片红褐色在她黄色的丝质裙摆上格外鲜明。这幅画面不禁使他想起了清晨的那个梦魇,他竭力克制着,试图止住由于恐慌而引发的战栗。

海伦娜望见了他。他向海伦娜和卢克打了个手势,让他们跟着自己到阳台上去。阳台是博物馆的餐厅附属的一部分,从那儿可以俯瞰梵蒂冈的花园和圣彼得大教堂景色一角。游客们都急匆匆地吃着早饭,好早些开始他们的博物馆之旅,因而阳台上空无一人。

卢克试图在桌椅中穿行,玩他的探险游戏,而海伦娜则抱住了迈克尔。她的高度刚刚够到他胸口,正好能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他低头凝视,海伦娜的长发散落在后背,幽香阵阵。她的样子如此柔弱娇小。

“怎么这么久才来?”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杏仁般的琥珀色眼睛里透着几分无措。“迈克尔,你的鼻子怎么了!”

“因为要回答他们的质询,所以耽搁了。那些梵蒂冈的警卫们……对我有点儿热情过度。我已经尽力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你和卢克都还好吧?”

海伦娜点点头,趁卢克走近时伸手抓住了他:“我俩只是受了点惊吓——你怎么样?那些警卫……动手打你了吗?你和他们发生冲突了?”

“没有,当然不会啦。我怎么会在别人家的地盘上给他们难堪呢?”迈克尔试着将安抚的微笑挂在脸上:“误会而已,他们也不过是按章行事。”

海伦娜仍坚持着问他:“你的鼻子又伤到了吗?你的衣领上有血。”

“没事的。等会儿我会去检查一下。”肿胀与瘀血的地方已经开始疼了,不过这仅仅是一时的不便。他并没打算去看医生,以前他也从没因为这么点小伤就大惊小怪。

“海伦娜,将你看到的一切再复述一遍。”

“现在吗?”

“对,趁着你还记忆犹新。”他把手伸进夹克衫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便笺和笔。他早就知道人类的记忆是出了名的不牢靠。就像内科医生们一样,情报专家也有自己的规则:未被恰当记录的事情等同于没有发生过。等到写下海伦娜的证言后,迈克尔也同样要给自己做份笔录。

海伦娜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奇怪,不过……就在发现神父尸首前的几分钟,卢克和我刚好撞到了神父。确切地说,是卢克撞了他。”海伦娜说着,将正在扭动的儿子拉向身边。

“在什么地方?”

“就在刚出圣彼得广场的地方。在去西斯廷教堂之前,我带着卢克去圣彼得广场游玩。就是那时候,卢克撞到了他身上,然后神父为我们赐福——当然,那时候他还没有死——我曾经仔仔细细地瞧过他,所以在发现尸体时立刻就认了出来。”

“你有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没有。只是觉得他行色稍显匆忙。”

“那你见到其他人没?不管是谁。”

“没见到。”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博物馆刚一开门,我就买好了门票和地图。我想在其他游客到这儿之前进去,因为人太多的时候不大好照看卢克。”

正说着,卢克就挣脱了她的手,仿佛在印证妈妈的话。海伦娜立刻扑过去,把卢克带回她身旁。“别乱跑,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

迈克尔插了句话:“你是打算去西斯廷教堂吧?去那儿可不会经过新翼陈列室啊。”

海伦娜有些歉疚地望着他:“我知道。我买地图的时候卢克跑开了,直接穿过了恺撒馆。我想可能是那幽深笔直的走廊吸引了他。看到我在后面追赶,他就直接跑到大厅的尽头,转到右边的新翼陈列室去了。我追不上他,他跑得太快,高跟鞋拖得我迈不开步子;我怕跑得太快会摔倒,这里的大理石地板太滑了。”

迈克尔往下看了看她匀称的双腿,她脚下蹬着一双时尚的意大利高跟皮鞋,鞋跟足有七八厘米高。他心中暗暗微笑。海伦娜总是这样出乎他的意料。她平时一贯理智,但也同样追求时尚,所以愿意穿着这样一双鞋在博物馆里逛上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