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眼

说着我便一把把她扶起来。没想到她裸露的脚踩到了地上的一小颗玻璃,妈呀一声叫出声。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她抱住了我的腰,我不知该如何动弹。她的头发很香,我正寻思着她到底用的啥洗发水,却不想已经感觉到她软绵绵的身子快把我整个人都融化了。

“没事吧。”

“你说呢?”

“那我背你回去吧。”

我感觉到她的头发凉悠悠的,不时耷在我的肩膀上,喜欢那种感觉。多希望时间一直那么漫长,天永远不会亮,然后我一直都可以背着她走在路灯下。到了店门口的时候,她却自己跳了下来,且看起来好端端的。

我说:“你的脚?”

她说:“我的脚怎么了?”

我说:“刚才不是受伤了吗?”

她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好了,我要回去了。”

我说:“回去了,不跟我一起进店里吗?”

她说:“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我说:“可是我没钥匙啊。”

她说:“门我没锁,你自己进去吧。”

我准备说些什么,可是已经看到她转身走向另一处了,“你要去哪里?”

“我回家不行啊,这你也管。”

6

早上天气神奇般的转凉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候不大适应,我感觉鼻子塞塞的,头也晕晕的。一整天上班都没精神,中午去送外卖,有一次又忘记带辣椒,还被客人训了一顿。江南就是这样,很多人吃不了辣椒,但是又有一些外地人吃,所以常常会被搞晕。

好不容易送完外卖,进门时却直接晕得趴在桌子上。

厨师一把把我揪起来,“快起来,下午好好干,晚上我们k歌去?”

“k歌?”

“是啊,老板娘不在,大家前段时间都很累,我们大伙商量好的。”

“可是我现在一点精神都没有。”

下午的雨蛮大,气温却一点降下来的意思都没,我送完最后一批外卖回来时,店门口的那条街已经积满了雨水。没带伞,全身淋得湿漉漉的。

到了店里时,大伙都已经把桌椅收拾好了。说定了k歌地址,赶紧报名参加,我说自己不想去,他们说今晚玩通宵。我感觉自己实在太困,没那精神,只能慢慢扶着楼梯上楼。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四周已是一片寂静,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是她,咯咯咯的,银铃般地笑,恍惚中我看见她拿着一根鹅毛在我的脸上划来划去。我感觉到她的手很温暖,很纤细,拿着一张热毛巾往我额头上敷,给我把被子盖好。我全身都是汗水,可以断定是重感冒,我想撑起来和她说话,可是眼睛睁开看到一眼后,我就没力气了,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我感觉到她趴在了我的身上,靠在我盖有被子的胸口前。

她的发香又散发了出来,我很想伸出手去抱抱她,可是怎么也抬不起来。

醒来时已是午夜,屋里除了我和她没有别人,看来这群家伙真的要去玩通宵了。我看见她睡得很熟,只是没有盖任何东西,我把身子往后移了移,给她把被子盖好,又睡去了。

早上再次醒来时,楼下已经开始上班,年轻人总是这样,玩一晚上第二天照常有精神。我感觉自己和头一天判若两人,神清气爽,一点不像重感冒的样子。

只是醒来时,她已经不再我身边了。

7

白天我忍不住好奇心,又朝猫眼里看了下,这次的情景把我吓了一跳。

我看见了第一次看见的那个老人站在一家店门口指挥人们搬运货物,这个店的外装饰虽然和现在我所在的这家饭店不尽相同,但地理位置就是这里。几秒钟后,我看见了她,我确定是她,她站在了那天我们聊天的河边,然后跳了下去。我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揉了揉眼,画面已经转到了第三个,一个衣衫褴褛的四五岁的女孩在湖边饮水。

为什么画面里的女孩是她,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猫眼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看到这些东西。

我感觉自己对工作一点都不上心,来上班没几天,却忘记了小时候父亲对我的叮嘱,做事要踏踏实实,要让领导满意。可是现在厨师对我很不满意,因为猫眼的事,我一个中午直接端错了好几道菜,送外卖时也是筷子和辣椒老忘带。

厨师对我发了火:“你到底能不能干,每天都不在状态,一天想些什么。”

我一迭连声道歉:“对不起,能请半天假吗?”

“请假?你要干啥?”

“我有事。”

“做错那么多事还想请假,不能请。”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很想去看看那座桥,她说只要我想见她时她都会出现,我想知道现在能不能在桥边找到她。

河边的风很大,不同于前几天,这次是真的要降温了。我感觉一股潮湿的气流朝脸上袭来,正在寻思着她怎么还不出现呢,就看见远处的她袅袅走来。

“嗨,又是在等我吧?”

“嗯,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在那个猫眼里看见你了,真的,我看见你从这桥边跳了下去,是咋回事。”

“就这事?你咋不先感谢下我昨晚照顾你,给你退烧呢。”

“谢谢你哈。”

“现在说谢谢没用,哼。”

说着她就转身朝来的路走去。我跟着她去了城郊公园,从山上下来时风已经有点大了,我把她搂在怀里,如果不是听了她说的那些往事,我想我不会那么心疼她,当然,我敢确定,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下山的路没有灯,我说背她她不同意,我们两个就一个石阶一个石阶地往下走。

我说:“我打算把你告诉我的事,写成个小说给你。”

她说:“小说是虚构的,我才不要看。”

我说:“那写成真实的故事吧。”

“随你呗,”这下子她竟然从后面一下子往我身上跳,跳到了我的背上。

背着她在路上遇到了两个女的,见了我露出一副怪怪的样子,那样子让我不明所以。

我问她:“我的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她说:“有啊。”

我说:“哪不对。”

她说:“哪都不对”

8

回来时刚刚进门,就发现老板娘在店里,正在打理这几天的账务。

不是说去一周吗?我心里想,怎么才去几天就回来了。而且店里还多了几个人,看样子应该是她安徽老家的亲戚。

我正打算上楼,却被她叫住了。

“小夏,你等下,我有事给你说。”

“哦。”

“你的暂住证我问了,过些天就能拿。不过你也看到了,今天店里来了好几个人,都是我老家的亲戚,现在工作不好找,我们店的生意你是知道的,说不上差也说不上好。我把这几天的工钱给你算了,你不要对我有什么想法哈,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没事的,老板娘,不过我可能要先暂时住两天,等找到了住的地方我再搬出去。”

“好的。”

我知道是这几天的不良表现让老板娘知道了,不管是不是厨师告发的,我都不会去埋怨谁,本来就是我的过错。

干了没几天,老板娘总共给我算了两百块钱。我上了楼,找了纸笔,打算把猫眼里看到的事写出来,到时候给她看。

新住处是在两天后找到的,不大,摆完一张床后基本没多少剩余的空间。有两天我都没有见到她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我新住的地方。

楼下有点吵,我把窗户关得紧紧的,希望能静下心来。才下笔呢,就听见有人敲门了,难不成是房东要来收房租?搬来之前我给他说好的,最近还没找到工作,等住满一个月再交,不会反悔了吧。

我开了门,是她。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肯定还没吃东西吧。”她提着一只北京烤鸭。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啊。”

“我不是说过的吗?你想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

她把烤鸭摊在了桌子上,还有蘸酱,我大快朵颐地吃着。她却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胡吞海咽的样子。

“香吗?”

“香。”

“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还没写好呢。”

“那我先走了。”

“不是吧。”

“真的,免得打扰你。”

我把手擦干净,她起身,我一把抱住她,“现在已经晚了,不走了。”

“我才不呢。”

“为啥,怕我吃了你?”

“切,我还怕我吃了你呢。”

“我可是色鬼。”

“我还是色魔呢。”

我把她抱在怀里。夜很深,我没有睡意,屋里透着窗外城市淡淡的灯光。怀里的她气如幽兰,呼吸匀澈。熟睡中还说了句梦话——我在店里等你哈。我觉得此时的她真可爱,我把她搂得更紧,真想好好照顾她,以后一直在一起。

早晨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我揉开懵懂睡眼时,她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9

后面的很多天都没有再见到她,她睡梦中呢喃的那句梦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怀。

两周后,我把那篇稿子写好了,并封好在信封里。故事的内容就如她告诉我的一样,讲述了一个老饭店的老板被枪杀,而杀手是他妾的情夫,情夫竟然是他最看重的徒弟。在这场杀戮中老板的两个女儿不断处于逃亡状态,大的那个在被强暴后选择了跳河自杀,小的那个当时只有四五岁,躲过了此劫,却四处流浪。

我回到了之前的那家饭店,门庭未改,“好再来饭馆”几个大字熠熠生辉,走进店里,桌椅布局和整体格调都未改变。时候尚早,但店里已经坐满了吃早点的客人,老板娘从安徽带来的亲戚做了服务员,他们各自忙碌,厨师好像昨晚没有睡好,从我身边走过时打了个哈欠,对我的到来不以为意。

老板娘依然坐在那个前台上,好像在扎帐。

我说:“老板娘,你好。”

她说:“哟,是小夏啊,快坐快坐。”

说着,她要起身给我倒水,我连忙道谢,说自己来。

坐下后我感觉不点些什么好像浑身不自在,于是我说:“给我来碗稀饭吧,再加两根油条。”

“好的。”

她转身吩咐里屋的厨师。

稀饭端上来后,我喝了两勺,感觉动作有些快了,怕吃完后就不好意思再坐着等了。人们出出进进,上厕所的那个进口从我所坐的位置看过去一览无遗,可是好长时间我都没有看见她的出现。

我在想,她怎么还不出现呢?正喝着汤,对面的那扇镜子怔住我了,我看到她了,镜子反射的地方正是那天她买早点的那个摊子。她正站在摊子边买早点,这次穿的是一身绿色的碎花裙子,长发飘逸,身姿曼妙。稀饭我不喝了,直接起身往店门外跑,我听见老板娘在后面喊我,但是我没有回应。

出了店门,坏事的公交车又出现了,它挡住了前面的视线。等公交车开走后,她已经不在摊位了,我左右环视,发现她的身影正隐没在前些天我追进的那条巷子口。我又强行穿过了马路,跑到巷口时,她的身影又转向了另一条街道,就这样,她下了地下通道,我追到步行街,她上了天桥,我追到地下通道……

站在天桥上,我看到了桥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大街上越来越多的人群。而此时,她已经走进了人群,彻底湮没在了茫茫人海里。

我拿着那封手稿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看见和她穿同样款式的碎花裙子的人不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