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蝴蝶

1

静美醒来时天还没有亮,她躺在床上,偌大的窗户没有拉窗帘,屋外城市昏黄的灯光透了进来。刚才的梦是什么?静美竭力回忆,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明明记得的,刚才丈夫就出现在她的梦里,他好像说了些什么,他说了什么呢。静美这样想着,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早上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做完了第二个梦,这个梦和第一个梦毫无关联,可是这个梦又是什么呢,她也不记得了。她在梦里面好像还很清醒地叮嘱自己,一定要记住那些画面,一定要记住梦里的人说的话,现在却什么都忘了。

她站在镜子前刷牙,镜子里的她素面朝天,面容姣好,二十八的人,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要小很多。她好像发现自己头顶上有一根白发,是的,那确实是一根白发。她停止了刷牙,嘴边全是泡沫。她想用手去拔那根白发,这让她想起了什么,她想起了什么?发卡。对,梦里丈夫向她提起了发卡,他让她去找发卡。丈夫已经不在五年了,五年来消失得无影无踪,杳无音讯。而现在他却出现在她的梦里,还让她去找一只发卡,这算什么呢?

发卡真的找不到了,真是奇怪啊,昨天还戴着的发卡今天竟然不翼而飞了。静美掀翻了被子,没有。她又掀开枕头,也没有。床头柜,梳妆台,都没有。去哪了呢?真是莫名其妙。静美找累了,她坐在床边,这才想起,今天是她和丈夫结婚的纪念日,丈夫就是在五年前的这一天不在的,那天他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可是下了楼以后就再也没回来。

难道冥冥中有什么指示?

想到这里,静美使劲回忆梦境,她感觉丈夫说的发卡不是在屋里,而是在外面,具体在哪个地方她实在想不起来了,该死。静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她决定出去走走,人们都说丈夫已经死了,可是她不相信,谁也没有见到过丈夫的尸体,不是吗?但是丈夫的消失又那么平白无故,那么毫无道理。

静美下了楼,上了小区外的步行街,街上人头攒动。现在,她又像五年前的丈夫一样走出家门,可是她不知道丈夫当初走的是哪个方向。那天他要给她惊喜,她会给自己什么惊喜!那段时间他是想买什么给她的吧,仔细想想,她好像又什么都不缺。

就缺……

难道是那件东西?那件东西是不可能再找回来了,丈夫当天就是去取那件东西?静美觉得这或许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丈夫是怎么可能找得到那件东西的呢?它已经流入社会那么多年了,不知道转了多少人的手。

再说了,那件东西和发卡简直八竿子搭不着边,现在为何要去找发卡。

2

静美边走边想,她并不明确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走着走着,就有个男人叫住了她。你是不是在寻找一只发卡。静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而且还是一只绿色的发卡。

静美疑惑地看着他。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看上去三十来岁,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卖手镯的小摊子。我知道发卡在哪里,我带你去。说着,男人着手收拾自己的摊子。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昨晚有个人告诉我的,托梦说的。

托梦?静美更加不解了,难道是丈夫。可是不可能啊,丈夫怎么会给一个陌生男人托梦。她问到,是男是女。

一个小孩,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他出现在我的梦里,不过样子有些模糊了,记不清,说今天让我在摆摊的时候注意一个穿绿色碎花裙子的女人,女人披着长发,走路心神不宁,她在寻找一只绿色的发卡。

那发卡在你那里?

不在。

那你带我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梦里面小孩只是这样说,别的我什么不知道了。

静美是不大敢相信陌生人的,更不敢随意和一个陌生男人去别的地方。前些日子,这附近还曝出两起凶杀案件,都是极其残忍的女性性侵案。可是现在她不得不去,她搞不明白这个男人怎么会和自己有相通的梦境。

男人的摊子很小,很快就收拾好了,地上七零八碎的镯子被他一股脑塞进了黑色的背包里。走吧。他站了起来,小板凳被他放回到墙边。

静美跟在他的身后,他们走进了一条巷子。他们没有说话,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窄。静美环视四周,全都是高墙,此时已经听不到街上的喧嚣声了,走在前面的男人背影看起来很高大,很强壮。到了一处拐角时,男人住了住脚步,他抬起头巡视,然后说,往左。他又往左转,那是一处更窄的巷子。静美有些犹豫要不要跟着他走,自己又不由自主地迈出了一步,这个巷子是条绝路。他们走到了尽头,眼前是一堵墙,巷尾还有余地,只是都堆着些木板、旧门窗类的杂物。

就是这了,男人说着把包放了下来,丢在地上。

这里?静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难道你没梦见这里吗?

我没有。

梦里说让我把你带到这里,但是后面具体要做什么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这些。

不是说有发卡吗?

他是这么提过,但他并没有告诉我这里有发卡。男人逡巡着四周,周围没有高楼,也没有人,这是个城中村,四周的房子已空无一人。两个月前这里的房子就划定为拆迁对象了,现在人们都搬完了。

男人挪了挪步,他靠近了静美。静美被他往后一逼,就靠在了墙上。你想做什么,她抬着头看着男人。

你觉得这地方做什么最好?男人用手搭在了她靠的墙上,整个身体把她堵得死死的。然后静美看见了他宽大的肩膀,想跑,但是男人已经放下了搭在靠墙的手,一把抱住了她。静美挣脱,却挣不过,她感觉男人把她抱得更紧,他的右手在掀她的裙子,她感觉他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把。她又气又恼,一边挣脱一边问道,你想做什么?男人没说话,他的身子抵得很紧,那只掀裙子的手没有停止动作。她被逼得感觉气都喘不过来了。

她的手在做挣脱状。

男人笑了。你真可爱,他说。他的手已经掀开了静美的裙子。静美的脸又红又白,一边挣脱一边用手去掰,却怎么也掰不开。你想做什么?她停止了动作,死死地盯着他。

3

你要带我去哪里?静美被少年拉着一直往前跑。他们足足已经跑了十多分钟,静美想,那家伙应该不会再追上来了吧。你别管,跟我来就是,拉着她跑的少年边跑边说。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横亘在眼前的是一条河,河边种满柳树,有护栏。少年和她都趴在护栏上喘着气。

他们又找了条长凳坐下来,半小时后,他们终于感觉危险已经远离,然后说起了话来。

总算跑出来了,这巷子可真长。是啊,静美说,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不用,我也是出于好奇。好奇?为什么。因为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一个人跟我说,今天早上会有一个男人和女人到之前的那条巷子去,叫我去救人。救人?静美迷惑地看着他。对,只是我也不知道救谁,当我看见他想强暴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是救你了,我拧着那根钢管就从背后闷在他头上,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命大,流了血不说,竟然还能追着我们俩跑。

刚才的事情静美还心有余悸,现在她似乎不害怕了,她感觉奇怪,奇怪为何少年会做这样的梦。那梦里是谁告诉你要来那里救人的?是不是一个男的。

不是,是个老太太。

老太太?

对,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我也神奇,但梦里面的其他事情我就忘记了。唉,我实在想不起了。

好吧。静美觉得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很蹊跷,似乎有种神奇的力量在她背后左右着她,左右着他们。她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河面,河上波澜全无,水静静地流淌着。

少年看她若有所思,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做的梦,我做了两个梦,梦见我的丈夫叫我去找发卡,然后什么都没了。

你的丈夫?

对,她在五年前的这一天离开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

五年前……这一天……男孩嘴里念念有词,他用手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你确定是这一天吗?他突然问到。

嗯。静美的回答很笃定。

五年前的这一天我也来到过这里,就是我们站的这里,那时候我遇到了一个男的,个不高,还挺瘦,对,就是这里。他转过身来,指了指面前这大栋房子,那是一间间商店门面。这一间,看见没,当年还是一间首饰店,不对,是首饰店还是古董店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个男的从里面出来后,我们发生了争执,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了?静美焦急地看着他,她感觉少年描述的人可能就是自己的丈夫。

然后他推开了我,我当时才十三岁,对,那天下着雨,我们站的这里地上滑腻,那时河边还没修护栏,然后我气恼了,就趁他不注意从后面一把推了下他,结果他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香蕉皮,然后就掉进了河里。

河里?静美瞪大眼睛看着他。

对,河里,不过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他并没有死。当时就我们对面的这个店里的店主冲了出来,跳进了河里,把他捞上来了,当时他已经昏迷不醒,我怕得要死,浑身发抖,以为自己杀了人,围在这里的人很多,店主救起他后又急忙开着车把他送去了医院。

医院?哪个医院。

离这里不远的长宏医院。

话还没说完,静美就跑了起来,她要去长宏医院,她要去翻记录,她觉得少年说的可能就是自己的丈夫。

见她跑得飞快,裙裾被她挽着,倒显得有些吃力了。少年在后面不停地追着,你别跑那么快啊,等等我好吗?我还记得他住的四楼靠楼梯间的第一间病房……

4

静美的手搭在了门框上,眼前的一幕把她吓到了。竟然是他,他的头上包着纱布,隐约看见红色的血影。男人躺在床上没有发现,少年也出现在静美的身后,他们挡住了要走出病房的医生。

请问你们是病人的家属吗?

不是,静美说道。

不是就请先让开。

男人在听到静美和医生的对话后抬起了头,也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不过他不敢气恼,显然,他以为他们是来找他算账的。你们还来这里做什么,我的头已经流血了,他用手指着自己包扎有伤口的头,喋喋不休。我算怕了你们了,都是我的错,行不?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伤成这样,身无分文,我们就算两清吧,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静美似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呆呆地走了进去,少年也跟在了后面。

男人反而有些怕她了,你们想做什么?他抬起头看着静美他们。

你梦到的还有什么?静美问道。

你是说昨晚的梦?

对。

没有了,我都说了实话,我就梦见个小孩十三四岁的样子,他说有个女的在找发卡,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你做那种事,唉,我想我是这些年没近女色,想疯了吧,我真是个疯子。他说着,低下了头,抽打着自己的脸。希望以此来博得同情,希望静美不再追究他那件事。

你不用这样,你再想想,到底还梦见了什么。

他觉得静美好像并非要追究前面的事,就缓缓地抬起了头,虽然受了伤,不过他的轮廓明晰,怎么看都还算俊朗,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那种龌龊事的人。

他看了看静美,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少年。少年看他的眼神很是奇怪,他看少年的眼神也很是奇怪,他是在哪里见过他?在哪里呢,他暗自想着,但是又想不起来。

突然,他说道,花。

花?什么花。静美盯着他充满疑惑。顺着他的目光转身看了看门外,一个女人正捧着一束花站在走廊里和护士说话,估计是去看什么病人的。

梦里面好像有花,是花还是花店,我记不起来了。男人说道。

我知道。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少年就接了他的话。我知道花店是什么了,他这么说,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静美又转过脸看着他?

对,花店,我的梦里好像也出现了花店,虽然没有明确地提到,但是我总感觉我梦里所站的地方离花店不远,又或者就是在花店里……

还没等少年说完,静美就跑了出去。这回少年同样紧随在后,静美冲到楼下的大厅时止了步,她冲到了一个没有人挂号的窗口前,帮我查询个记录可以吗?她拍着窗子。

里面的工作人员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颗糖,请问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是的。

那病人是哪间房?